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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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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中的女人, 即使仍然颐颔修润,天庭圆满,在世人眼中, 也已经是韶华不再的妇人。

女人笑了下,瞟了眼手里的薄纸:

“明明女子比男子长寿,与我同岁的男子得中进士,尚能被称一句‘前途可期’, 这些人称呼我, 已经宛然是个老迈待死的妇人了。”

说完,赵明晗自己淡淡笑了下。

这些人真正希望已经老迈到死去的, 哪里是她,分明是她身后的母后。

“这帮老不死的,每日念着牝鸡司晨,从早到晚, 从晚到早, 也没将我母后念到驾崩, 反倒自己一日比一日迂腐无用, 说到底也不过是毫无灵性的废物。”

接着看密信,赵明晗轻叹一声:

“裴老四流放,紫金依山园罚没, 裴魏国公府的爵位减等,世子另选,有老公爷的情面在, 裴家到底根基未毁,倒是平宁侯府, 被自家一个小儿连累, 早就要断了的爵位这下彻底没了……尉迟钦要是干净利落死了, 平宁侯府说不定还有回旋余地,偏偏硬生生吊着他这条命,一个活着的证物,反倒连累了全家。”

黎霄霄站在一旁,用篦子为赵明晗通头,缓声道:“尉迟家自然想着用尉迟钦的命来堵了官司,是金陵各家合力,又是寻名医,又是找灵药,护着他的性命,拖到如今,也就是几日光景了。”

“哈哈哈哈。”赵明晗笑出了声,“也对,金陵这许多家好容易找到了个替罪羊,哪能轻易让羊死了?”

笑完,她将密信折了,扔进一旁的炭盆里。

火舌一舔,薄薄的纸就成了灰。

“这样也好,赶尽杀绝哪有这样小火慢熬有意思?这些人如今都入了我的瓮,只需要小火慢炙,总能将他们骨髓都熬出来。

“沈揣刀啊,真是个绝好的厨子,该举刀解牛她毫不含糊,该文火慢熬,她又知道如何给那些锅中肉抽柴减火的机会——这机会她未必真的是想给,可若她有想做之事,她就会让人成了她的共谋,受了她的好处,也做了她的助力。”

刚知道沈揣刀用她刚送的刀去捅尉迟钦,赵明晗还以为是这丫头捅了个侯府少爷,有些心虚,让她帮忙收尾,后来待尉迟钦的信物和小衣遍布秦淮,成了众矢之的,赵明晗就立刻明白,沈揣刀的那一刀,不是求援,是提醒。

是提醒她这个赴宴之人,上半场膏腴食尽,下半场另有趣味。

得了这提醒,赵明晗自然引着金陵城中诸多豪门借着平宁侯府脱困,唯独其中滋味,只她自己知晓。

求援,是弱者之于强者。

是位卑者求于背后靠山。

提醒,只在旗鼓相当的共谋者之间。

什么时候,沈揣刀将她堂堂大长公主,视作了共谋?

是在金陵行宫,那一场至今还让诸多世家子弟能呕出黄水的“盛宴”之后?

还是更早些,在沈揣刀重伤了裴家老四之后,她不仅不怪罪,又另送出了一把刀?

……这么算来,竟是她先把沈揣刀视作了共谋之人?

听自家公主这么说,黎霄霄笑了下:

“公主这说法,微臣听着还挺香。”

赵明晗失笑:“我看是你的半幅魂魄还在赛食会上呢,听着什么熬,什么骨就饿了。那赛食会真是如此好玩?”

“回殿下,以食为引,兼以各家斗技,一处又一处,将维扬城中各处风景看遍,大概有八九分的有趣。偌大维扬繁华更胜节日,各式店家都摆了摊子出来,维扬本地与外地游客满布街上,又添一两分的有趣。”

“加在一起不就是十分有趣了?”

赵明晗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道:

“能办起这么有意思的赛食会,你可曾听见那些人是如何夸你心头好沈东家的?”

“如何夸赞的都有,有人说沈东家是财星下凡,还有人说沈东家是生财有术的,原本有人觉得她竟然连食棚周围的摊子都要捏在手里,是贪心太过。不成想她得了钱就拿出一大半来分给了其他十五家,难怪能让人九十九文就能吃十六家的当家菜,背后竟是这样贴补出来的。”

黎霄霄说起来都觉得沈东家年纪轻轻,实在是能干,她久伴公主多年,也自知短处在实务上,本以为天下间女子多是如此,不成想竟有这么个沈东家。

“对了,还有说……”黎霄霄顿了顿,忽然自己笑了起来,“还有人明明夸沈东家是自己的心头好,偏要推到别人的头上去。”

赵明晗转头去看她:

“好呀,不过是今日出去外头街上吃了两顿,连我都敢打趣了。”

两人正说笑,外头有人来报,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谢序行应召而来。

“让他在外头候着。”

将长发拢起,用插梳别了个低髻,赵明晗也没换见客的衣裳,只在外头加了个披袍。

“殿下,明日您出巡维扬,锦衣卫已经将各处打点齐备。”

隔着幔帐,看着低头行礼的谢序行,赵明晗笑了下:

“老九,听承寅说你又被打了?这维扬城中有谁如此大胆,敢对你这个堂堂的锦衣卫百户动手?”

谢序行只道:

“校场切磋,少不了磕磕绊绊。”

“全磕绊在脸上?”

谢序行:“……”

明烛高照,赵明晗缓声说:

“穆家那一窝子里,穆临安是个有成算的,你既然与他交好,就别总是怄气,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摔摔打打都在脸面上,成何体统?”

听公主提起穆临安,谢序行心口一窒,片刻后,他道:

“殿下,穆临安既然留在了维扬,穆家也该给他寻亲事了,不知公主可得了消息?”

“京中这一月来,一直影影绰绰有些传闻,说穆临安之前在战场上伤了身子,未必有嗣,他本就是过继孙,有延续香火之责,没有子嗣,自然也没了爵位,靖安侯一直私下里在查此事,怀疑是穆家其他各房所为。”

谢序行低着头,无声冷笑。

穆家其他各房?!

他们是活腻了吗?!

给他们肋骨下头多挂两排胆子,他们敢这般造谣穆临安?

分明是木大头他自己为了拖延婚事放出了谣言!

说起这件事,赵明晗也觉得奇怪:“穆临安已经二十四了,这般年纪的三品将军,在本朝也屈指可数,按说立业至此,侯府世孙之位也稳固,他也该成婚了,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你整日跟他混在一处,可知道他是如何想的?”

“微臣……不知道。”

“那你呢?你从前一直浪荡在外,也无人为你操持婚事,如今你也有了正经差事,收起了从前的一半劣性,不成婚的主意可改了不成?”

谢序行看着地上的青砖,它们映着烛火,几乎要把他的心给照透了一般。

“她是沈东家,能行世人之不能,容世间之不容,持常人难持之道,行心中必行之事,如此,世人便不可对她满心满情,满眼欢喜?是她不配?”

“是你不配!”

“那有谁配?”

昨天夜里的几句话,如同寺庙里不休的梵唱,一遍又一遍,萦绕在他的耳畔和心底。

穆临安,他身在浮华泥泞不得脱身,他会给沈东家招惹无尽麻烦,他身后的靖安侯府麻烦多得能织成遮天大布……他不配。

那旁人呢?

隔着幔帐,赵明晗定定地看着他,看他默然不语,透着说不出的狼狈。

“安平伯府的老三宋徽宸最近来了维扬,你觉得他人品如何?”

谢序行有些疑惑,不知道公主为何会问起此人:

“宋老三外头看着是个平和性子,内里有些孤拐,倒是比平常的俗人好些。”

“这评价出于你口,已经是难得,你如何觉得他比旁人好些?”

谢序行说道:

“当日张家背弃婚约,送女入宫,文臣聒噪,不敢明说陛下好色,反说是张氏女媚上惑主,若不是他将悔婚一事兜揽下来,只怕张氏未必会有好下场。”

赵明晗笑了声,自榻上起身,走到幔帐前面,双手背在身后,仔细端详谢序行的神色:

“既然你也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沈揣刀沈东家几次为我效力,差事都做得极好,我打算带她入京,却不是做女官,而是给她寻个亲事,宋徽宸有才学,有人品,安平伯府家事平顺……等沈东家嫁过去,去了京城,给我开个比月归楼还大十倍的酒楼,不仅能替我敛财,还能帮我得了各处的消息……

“她出身商户,有女扮男装这许多年,婚事自然有不谐之处,我为她寻了这样的门第,让她此后改换门庭做了朝廷诰命,她自然要忠心耿耿替我效命。

“老九,你说,本宫这番安排,可好?”

谢序行猛地抬起头,两人隔着幔帐四目相对。

只一呼一吸之间,谢序行声音缓缓:

“殿下的安排自然是好的,只是沈东家既然嫁入了安平伯府,那以后也只能被困于伯府深宅,如何能为殿下尽心尽力开起酒楼?”

“怎么不能?她不是会女扮男装么?照旧便是,你说宋徽宸是个孤拐性子,说不定还喜欢这一口。”

眼前渐有水汽弥散,谢序行猛地吸了一口气,偏殿内的熏香几乎要把他的肺都塞满了。

它们都成了水。

谢序行!你面前之人是这些年护你养你的堂嫂!

是你的恩人!

不是你的仇人!

不是!

不是!

“殿下,此事,您可问过了沈东家?”他的嗓音里有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轻颤。

“本宫指婚,她只有感激涕零的份儿,明日我去维扬,当众给她指婚就是,这是何等体面,她还能推拒了不成?”

赵明晗语气淡淡,似乎一切都已经成竹在胸。

“正好,宋徽宸去了一趟那赛食会,就对沈东家赞不绝口,今日还特意去寻了两趟没寻到人,他既然已经有心,本宫再推一把就是了。”

“殿下!”

“行了,本宫乏了,你退下吧,老九你既然跟沈揣刀有些交情,不妨也备份礼……”

“殿下,求殿下收回成命。”

赵明晗负手而立,看着谢家最桀骜不驯的老九跪在地上,那不磕祖宗不磕父亲的脑门子砸在了她眼前的青石砖上。

“给本宫一个因由。”

“殿下,当日沈东家现于殿下眼前,是因我而起,她救我、助我,我决不能困她害她。”

连磕三个响头,他正要奉上自己能给的价码,却听见一声:

“好。”

掀开帘幔,赵明晗俯视他弯下的脊背。

“谢序行,你要记住这句话,你不能困她害她。”

短短几个字,像是一记鞭子,重重抽在了谢序行的身上。

他带着头上的血痕抬头,看见的是赵明晗微凉的眸光。

“穆临安不配,你也不配,收了你们的心思,心火难抑之时,情焰难平之时,想想你今日跪在我面前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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