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荸荠狮子头和拆烩鲢鱼头◎
“咱们从大明寺往山下走,过观音山,走保障湖,二十四桥有一处,鹿鸣亭子也有一处,进城是去文昌阁、四望亭、琼花观、利津渡……”
每人交了九十九文钱,得了一条手指粗细的绸带、一个装了木珠子的袋子和一张厚实的纸笺,另有一套木筷木碗,用青布包了。
头上戴着儒巾的男子先看了看木碗,又看那纸笺,中间打了十六个格,每个格里都印了一处维扬的名胜名。
一看就是特意做的,可以称一句精巧了。
在看一眼袋子里的木珠,小小巧巧,刻了个“味”字。
“光这几样加起来就得二十几文钱呢,也不知道这维扬城里的禽行到底怎么做生意。”
他的同伴戴了大帽,身上穿着圆领青袍,手里把玩着绸带,碗筷都扔给了身后的小厮。
“十六道菜,还得咱们自己走着去吃,真真是吃肥了走瘦了。”
他们几人都自外地来大明寺重阳登高之后留宿在寺内的举子,不成想一觉醒来,这居于山上的寺庙竟比昨日还热闹,眼见不远处搭了棚子,立了灶台,还立了一个幡子名为“何春楼”几人干脆走过去排起了队。
“这狮子头倒是小巧可爱。”
探头从旁人那儿看见这何春楼卖的是狮子头,一个大概鸡蛋那么大,再想想每人掏出来的价钱,几人倒不觉得这酒楼吝啬,反倒惊异竟真能吃到肉。
“那要是就在这儿不走,不停地排队,岂不是不到一百文就能靠这狮子头吃个肚儿圆?”
“维扬的这些酒楼食肆这怕不是在赔本儿赚吆喝?”
正说着呢,轮到他们的时候,旁边有一小厮笑着说道:
“客官,劳您将那张纸笺掏出来。”
几人依言照做,见那小厮打扮的男子拿起一枚章子,在他们每个“大明寺”格子里都敲了个“何春”的章子。
“何春狮子头五份!”
每个木碗都被装了三个狮子头,戴着儒巾的男子用筷子夹开,咬了一口。
肉香之外,这狮子头内竟还有鲜脆的小颗粒。
“原来是加了荸荠的狮子头,倒是好巧思,味道极好。”
端着碗在避风的棚子下面坐下,喝一口热汤,再吃颗狮子头,几人皆长出了一口气。
“这狮子头做得委实不错,若是这场才赛食会都是这样的佳肴……”
几人忍不住心生向往。
“诸位贤达是从外地来的吧?”
与他们相邻而坐的男子穿着直衣,也作文士打扮,见几人都看向自己,他笑着轻捋胡须:
“这何春楼是维扬城内数得上的老字号,狮子头、蒸白鱼和烧猪头都做得极好,维扬城中酒楼食肆林立,要说最好的,有人喜欢望江楼,有人更爱月归楼,可要是说前五个里面,无论怎么数,都能数到何春楼的。”
外地来的举子们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多谢年兄点拨。”
“哪里哪里,诸位贤达可是要下山去再寻其他酒楼的摊子?在下也正要往山下去……”
那戴着大帽,身后跟着小厮的举子笑着说:
“若年兄不嫌弃,正好与我们一道坐了马车下山,也能省些脚力。”
此话正中了文士下怀,他连连道谢:
“实不相瞒,我本以为这山上偏僻,说不定月归楼第一天能将摊子摆来此处,不成想竟猜错了。”
“年兄竟是为了寻一个酒楼的摊子专门来了大明寺?”
“唉,又何止我一人,此地至少几十人跟我一样呢,昨日在维扬城中各处都在摆摊子,我们特意探过了,都不是月归楼。”
说罢,这文士叹了口气:
“今日问了才知道,原来在什么地方摆摊子,是他们这些酒楼食肆昨夜抓阄才定下的,我们竟是白忙了。”
他说得可怜,其他举子倒觉得有趣:
“年兄有这份心性,真可谓是红尘饕餮客,维扬寻月人。”
“寻月人?哈哈哈,这说法真是有趣!”
眼见落座的人越来越多,几人也不再占地方,起身之后出来,看见有两个少年站在缸前舀了水帮他们冲刷碗筷,他们从布兜里掏了颗木珠子出来,投进了一旁的陶瓶里。
“好吃,有趣。”
几人正要往山下走,却见周围已经摆了许多摊子,有卖布的,有卖绸的,有卖笔墨纸砚的,有卖绢花头钗的,有跌打药丸的,甚至还有卖书的。
肚中有物,略逛了逛,众人手上不自觉都买了些东西,连那位本地的文士都买了两本手抄书,花了几两银子。
坐着马车往山下去,举目皆是苍松黄杉红枫,回头再看,黄墙灰瓦一众佛僧皆被层林遮掩,别有气象。
下了山来就是保障湖,比起在山上的大明寺,保障湖才真称得上是人多,商贩沿湖摆摊,一家又一家,到了二十四桥附近竟俨然成了市集。
“齐官人!”
留着胡子的文士自马车探头出去,与人打招呼。
被他唤的那人也笑着对他致意:
“刘贤弟,大明寺前是哪家的摊子?”
“是何春楼,齐官人,前头那摊子是?”
“是延春楼的,真让他们占了个极好的地脚,延春楼卖的是茨菇烧鸡,味道倒是不错。”
“齐官人你可知道沈东家她们的摊子摆在哪儿呢?”
“不知道啊,我刚开始找呢,之前有人与我说文昌塔前面是个城西的小馆子,卖的是馄饨,倒是会取巧,也是好吃的。”
见本地人真的为了寻月归楼的摊子到处打听,甚至彼此交换消息,外地来的举子们都觉得有趣。
“旁处都说维扬富贵,也只有富贵之地能养出这等闲情。”
“贤达这话就偏颇,这赛食会可不是为了富贵人办的。”
文士跳下车,引着几人往二十四桥处去:
“各位看看排队吃饭的,多是布衣百姓,九十九文钱,能把维扬城里最好的十六家酒楼食肆吃了个遍,这等热闹于咱们是取乐,于这些百姓,那可是盛事了。”
二十四桥两岸少说也有几百人,举子们还看见了佩刀的差役在维持秩序,靠河的地方还有几个闲汉拦着不让人往河边儿凑。
一个小孩儿大概是走丢了,正哭着呢,被两个头上戴着红色巾帼的妇人给拉住了,领到那几个闲汉边上,问了孩子几句,闲汉们立刻拢着嘴大喊:
“张老三,娶了个脸上有痣的媳妇儿的张老三,你穿着青色裤子的儿子在这儿呢!”
几个举子忍不住驻足看了会儿,其中一人见那孩子的父亲真寻了过来,膝肘上都有布丁,腰间挂了两个木碗,忍不住说道:
“要是我小时候能来这样的地方,怕是要记一辈子的。”
他们都是北方人,没吃过茨菇,入口只觉得粉且脆,与鸡肉同烧很是好吃。
每人分了四五块鸡肉,吃过之后再去鹿鸣亭,一家名为天香居的酒楼在此处摆摊,摊上的菜是酒焖肉。
天香居不似何春楼那般大方,一寸见方的肉肥而不腻,酥烂可口,到底只有一块,几人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投了木珠子在陶瓶里。
“这菜不知道得费多少柴火,酒味儿都熬进肉里了,就是少了些。”
说话的是一名女子,生得高大结实,头上戴了红巾帼,正是刚刚帮忙找了孩子的。
“正正好熬了一个时辰,你觉得人家肉给的少,这天香居的东家可是下了大本钱的,用的酒是镇江好酒,一坛子得好几两银子。”
“真的?”
“那当然。”
头发梳得油亮,顶上戴一对珠芯儿堆花的女子手里捏着一支炭笔,趴在自己同伴背上写写记记。
“七娘,你还真得一样一样记下来呀?”
“东家吩咐了,我可是得把每一道菜都吃明白,你以为我和你们似的这般命好?让东家特意从庄子上带出来又吃又玩?我呀,自来是个苦命的。”
“你跟着东家才几天,脸都吃出横肉来了,倒是会跟咱们诉苦。”
另一个女子笑着说道,将怀里买的小孩儿玩器与那高大的女子分了。
待被唤作“七娘”的女子抬起头,文士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
“娘子可是月归楼的宋娘子?”
宋七娘抬头看了一眼,只觉眼前人有几分眼熟,她是极少往前头去的,能眼熟的男人也就是月归楼的老客了。
“您是?”
“在下刘冒拙,常去月归楼吃饭,请问宋娘子,月归楼的摊子摆在哪儿了?”
宋七娘还了半礼,摇摇头,只说:
“东家不让说的。”
月归楼名气太盛,她们东家主动提出来抓阄换位置的法子,就为了让其他名声不显的酒楼也能被人所知,要是人都一窝蜂往月归楼去了,反倒失了本心。
宋娘子不肯说,刘冒拙也强逼不得,只能叹了口气:
“看来,还是得穿城往文峰塔去了。”
宋七娘眨了下眼睛,还是说了句:
“眼看要到中午了,不如在维扬城里吃吃逛逛才好。”
刘冒拙一听就懂,知道月归楼的摊子是在维扬城内的,连连行礼:
“多谢宋娘子点拨。”
折返回马车边上,他一迭声道:
“走走走,咱们赶紧进城,月归楼的摊子就在城内。”
戴着儒巾的举子笑了:
“寻月之人可是得了指引?”
“正是正是!诸位不知,月归楼早早就将要摆出来的菜说了,今日摆出来的菜就是拆烩鲢鱼头,这道菜费功夫不说,在月归楼想要吃都得提前定的。”
刘冒拙着急得很:
“每处看着都有几百人,今日下来怕不是得有上万人出来?可不能让他们将鱼头抢光了。”
再往维扬城里去,就发现很多人与他们同道而行。
马车的主人,那个戴着大帽的举子竟也有了几分着急,连连催促车夫快些入城。
将秋景怡人的保障湖扔在了脑后。
文昌阁前吃了有虾肉的馄饨,四望亭边上吃的大煮干丝。
每样都甚是好吃,几个外地来的举子忍不住将幡子上的酒楼茶社名字都记下,等着有空再去他们的店里吃。
到了琼花观,眼见马车都动不了了,刘冒拙大喜:
“月归楼正该有这样的派头才是!”
“劳驾几位客官下了车来走几步,实在是进不去了。”
瞧见站在路口引着人往里走的人是孟三勺,刘冒拙如见至亲:
“孟小哥!我可是借了几位贤达的便利,正经寻了你们一日啊!”
孟三勺忙得焦头烂额,看见了刘官人,他也欢喜:
“刘官人,快往里头去,正好有一锅新的鱼头要出锅了!今儿上午已经十锅了。”
那锅可不是小锅,鱼头也是十多斤重的花鲢身上剁下来的。
眼见自己面前排了百多人,是旁处都比不上的热闹,刘冒拙忍不住问:
“孟小哥,今日怕不是得有三四千人来吧?”
“三四千?已经三四千了,许多人做了打算,白日绕着维扬城,晚上再回来,倒是怕是比现在还要忙几倍,各处加起来卖了上万份的信物呢。”
孟三勺想着就发愁:“我们东家自己亲手拆鱼头,这一日下来怕不是得让鱼给腌入味儿了?”
“沈东家亲自动手?”刘冒拙什么也顾不上了,拔腿就往里冲,“你们早些说啊,我还说明日带我弟弟妹妹再玩一趟,早知道我今日就带他们来了。”
几个举子急匆匆跟在他身后,抢了位置站住,才扶着头上的帽子问:
“刘年兄,这鱼头可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刘冒拙连连摆手,死死站在几人前面。
月归楼的摊子比旁处齐整些,一块大布悬在后面,显得更干净。
大锅的盖子掀开,水汽蒸腾上卷,裹着勾魂夺魄的鲜香气。
沈揣刀站在布帘子后面,默默拆鱼头。
人太多了,今日连月归楼的幡子都没挂起来,偏还是因为这香气引来了这么多的人。
拆吧,从早拆到晚,食客们一个花瓣儿一个花瓣儿投出来的拆烩鱼头,她怎么也得拆完。
终于领到了自己的那份儿拆烩鲢鱼头,刘冒拙先闻了一口鲜香气,又看向浸在汤里的那一角饼。
是月归楼的面饼切成了两指节见方那么大,暄软厚实,用来配浓滑鲜软的鱼头正正好。
先吃一口浸透了鱼汤的饼,只吃一半,将鱼鳃肉吸到嘴里,强忍着不咽下,等着喉舌都被鲜香气润透了,一点点咽下,再来一口,如法炮制,真是热腾腾饭菜入腹,飘飘然鲜气上头。
一份拆烩鲢鱼头大口吃起来也就三四口的量,还会往喉咙里钻,委实令人意犹未尽。
刘冒拙叹息一声,用剩下的饼将木碗里头擦了,再送进嘴里。
“太少了。”听见有人这么说,他抬头瞪过去,所见是那几个外地的举子,此时他们的碗里都空了。
“能不能花钱多买点儿?”戴着大帽的举子从怀里掏出了一包银子,“这个菜在酒楼里卖是多少钱?二十两?五十两?”
“客官,今日客人太多,我们没法子单卖。”
被拒绝了,宋徽宸怔怔站在原地,轻叹道:“好生不讲道理,九十九文,把人的食性勾了起来,却又是几十两银子都不能再吃第二口了。”
刘冒拙眼睁睁看着那位有钱的外地举子往后面走,跟那些排队的人商量:
“五两银子,我买你这没盖月归两字的笺子……”
刘冒拙连忙拦住了他。
“不至于,不至于啊,过了这两三日,你去月归楼自可点了这菜了,咱们别坏了人家规矩。”
一时的痴性散了去,宋徽宸失魂落魄一般把木珠都给了月归楼的陶瓶,长叹一声:
“刘年兄,以后我也是个寻月人了。”
作者有话说:
新人物宋徽宸,提醒一下,他在长公主最初给刀刀准备的“婚事”里。
四角俱全家世和顺,注定不能做高官,但是能当好夫君。
家里还有个爵位,他有很大概率继承。
↑公主介绍的很靠谱。
隐藏属性还是个吃货。
谢九的年纪是22,和他一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