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不知道曲诹文说的“那时候”是指什么时候,自然而然问了一句“什么”。
“我什么时候找过你?”
手机那边长久没有回应,林晓还以为对方睡着了。
曲诹文又说没什么,是他记错了。
林晓问:“你是说以前吗?”
曲诹文没有出声,听得见手机那端机器轰轰地乱响,知道林晓绝对不可能是在家里睡觉。
话又说回来,“晓晓,你难道回去住了吗?”
话题跳跃如此之快,林晓有些应接不暇,“对啊。”
“我也不能一直住在直播的地方吧。”
在林晓的观念里,暂时睡一晚是没问题的,但那毕竟是公司的地盘,被人知道了还是不好。
“我就在这边睡了一晚上。”他说,“钥匙我放茶几上,床也重新铺好了。”
他还以为曲诹文是在问这个。
“你那个室友呢?”曲诹文问他,“他没有再骚扰你?”
“……他有病,别管他就行了。”林晓不想提那窝囊废,一切让他付出金钱代价的人,他都讨厌!
听他语气,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没等曲诹文追问,林晓又马上说,“哎不和你说了,我这边忙……我、要去睡觉了。”
他不太利索地改口,曲诹文沉默两秒,说:“好。”
“你也别喝太多酒了,咱们明天是不是还要直播?”林晓说,“那到时候见啦。”
然后挂断了电话。
手机自动退出了通话界面,显示在屏幕上的,正是那条已经被删除的偷拍视频。
曲诹文把它保存下来了。
一遍一遍重复播放。
画面抖得厉害,只能看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往巷子里面走。
走进去了,是曲诹文整个人覆在林晓身前,大衣遮住青年的脸,视线被完全遮挡,只余下头顶一点圆润的弧。
原来他们贴得这么近,曲诹文还以为自己控制好了距离。
直播的时候无法避免要假装亲密。
可在私下里、在镜头外。
竟然也是不可控的。
就像几年前那样。
*
林晓不记得那一天也实属正常,他本来就是走错了路,要找卫生间没有找到。
在他问过那句“你没事吧”之后,曲诹文并没有给他回答。
小说、电视剧里会讲这是一个袒露心思的好时机,但对于曲诹文来说不是。
他只感到慌乱。
性取向在他这里从来不是一个难题,可对某个特定的人心动不一样。
尤其对方是个直男,对同性恋全无概念。
他把那天一时的心动归咎于景色、气氛,随便什么。
离开那间房间后,他们重新进入拍摄,视频里两个人十指紧扣。
曲诹文觉得他对林晓的感觉只是一时间的错觉,最起码牵手的时候,他没有心跳加速。
轮到曲诹文点下午茶时,他特意多点了一些,观察到林晓还是礼貌地拿一块就走,出声提醒对方:“点多了,你可以多拿一块。”
男孩的眼睛闪了闪,表情有些游移,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不饿……”
哦,原来是饿了。
“晓晓,吃不完就浪费了。”曲诹文还是对他笑,那种礼貌的、假意的,尽管他并不是真的想笑,但也已经习惯了。
“哦,那好……谢谢。”林晓道谢,真就只多拿了一块。
然后又回到角落里慢吞吞吃起来。
有时候他们拍外景,林晓会拿着手机和什么人打电话,讲话时低着头,时不时会露出笑容。
曲诹文唯一一次听清楚对方的谈话,是在挂断前的最后一句。
“不用担心,我在这里过得挺好的,妈妈。”
一抬头,两个人对视上,林晓眼底有疑惑的情绪,也问了曲诹文同样的问题,“你找不到卫生间吗?”
他还挺热心,给曲诹文指了路。
林晓也并不是冷漠,只是他总行色匆匆,好像有很多事要忙一样。
如果主动找他说话,他也会回答,问的问题也都不会被敷衍过去。
两个人有过几次简短的对话,彼此间相处还算和谐。
因为曲诹文点下午茶的次数多,林晓慢慢会主动和他打招呼说话了。
有天他向曲诹文提出一个问题:“你很缺钱吗?”
“我需要赚我的学费。”
曲诹文说的是实话。
“你家里人不供你上大学吗?”林晓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惊讶,点点头,说我也是。
一句“我也是”仿佛他们就是战友了,还伸出手来主动要和曲诹文握一握。
曲诹文回握了。
和那天拍视频时的感觉不同。
和那日的午后感觉相似。
曲诹文收敛神色,先一步松开林晓的手。
林晓完全不当回事,吃完点心就朝曲诹文挥手,说那拜拜。
那拜拜。
过几天两个人又会见面。
这样的日子持续一段时间,曲诹文确实对林晓有不小的改观。
直到某天林晓迟到了,拍视频时也显得心不在焉。
曲诹文主动问对方怎么了,林晓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开口:“原来真有男的喜欢男的。”
说这话时他压低了声音,很小很小的音量。
曲诹文还是听清了。
见对方没回应他,林晓以为是不感兴趣或者纯粹不想听他讲。
他习惯了,又自顾自嘀咕两句,
“怎么能这样呢……也太怪了。”
他说的是室友偷袜子这件事。
可惜没人听他讲,感觉也不该说给别人听。
学校里的同学是不能够了,唯一能说上话的竟然只有他的搭档。
结果对方还站在原地,冷着一张脸不知道想什么。
他推了推曲诹文,然后被对方迅速躲开了。
林晓一下懵了,想了想,说:“你手臂有伤?”
“……没有。”
“哦好吧。”林晓也没怎么在意。
他自然不会在意,喜欢男人的不是他,是同性恋的另有其人。
男的和男的在一块,也太怪了。
曲诹文看着林晓,他比林晓高大半个头,眼睫垂下来压住了眼底汹涌的情绪。
这个人和他爸是一样的想法。
他本来都要忘了——
“我把你打死,你就不能去祸害别人!”
曲诹文忽然轻笑一声,林晓不知道他笑什么,那抹笑意甚至带着点嘲讽。
这次他看懂了,眼神有些警惕。
曲诹文看对方戒备他,一时间更感到好笑。
“晓晓。”
“什么事?”上午刚被男同室友挑衅完,林晓还有点应激。
“不用那么害怕,只是喜欢男的,又不吃人。”
那也不能偷人的袜子!
林晓的眼神里愤怒的火苗小小燃烧一下,“……这我知道。”
他搭档怎么拿他当傻子,早知道不和他说了!
“你讨厌这个吗?”曲诹文问,语气没有问题,嘴角扬起的笑容也没问题。
他早就习惯了,越是微笑心里越是没有笑意。
“当然啊!”林晓说。
到底谁会想要自己的袜子被偷!!!
他完全忘了自己压根没和曲诹文说这件事,可也全不能怪他,曲诹文的语气包括笑容都太像是挑衅。
十九岁正是敏感的年纪。
那之后两个人的交流越发稀少,直至曲诹文一声不吭的解约。
而林晓早就忘记那次谈话。
他太忙了,不止是学校的事还有家里的事,一直焦头烂额,根本没有空去想其他。
那应该是继被迫出柜后,曲诹文做过唯一一件对的事。
他决定放过林晓。
成年以后,第一次听从了他爸的话。
不去祸害别人。
*
但他没想到林晓会这么恨他。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甚至特意打电话来骂他。
曲诹文至今记得当初他离开时,林晓给发他的短信。
——[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我怎么办?]
我走了,你就自由了。
这难道还不够吗?
按照温望秋对曲诹文的评价,如果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同性恋恶心,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报复回去。
他就是这样古怪扭曲的性格。
谁让他是恶心人的同性恋呢。
而在林晓的事情上,他尝试着忍让过了。
他们本来应该再无瓜葛的,再过个几年,林晓大概到娶妻生子的年纪,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交集。
直到那条帖子出现在他眼前。
林晓的手机号码也从未变过。
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只有一点,那种时好时坏的情感仿佛从十九岁就扎根在他的心底,让他一面想毁掉一面又想再观察看看。
曲诹文早就尝试过了,在五年前。
亲眼见到这个人,清楚知道他对同性恋的厌恶,却还是忍不住在某个瞬间被吸引。
那种感觉很糟糕,让他立刻就能够确定——
如果你讨厌我。
那么,我对你也有同等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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