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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这就是全部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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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就跟家里出柜并不在曲诹文的计划范围内。

况且除了明确自己对女生不感兴趣,曲诹文并没有想要在圈子里交个男朋友的想法。

毕竟再过一年他就会作为交换生出国留学。

怪只怪在温望秋被家里惯坏了,上大学第一件事就是分外张扬地宣布自己以后不结婚,因为喜欢的是男人。

不止父母,连他哥也宠着他,非但没有苛责,还为小少爷大摆宴席,庆祝他寻找到“人生新方向”。

这在私底下已成为一桩笑谈。

曲诹文虽然时常认为自己发小脑子有病,但也没觉得不妥,甚至会羡慕那种家庭氛围。相比之下,背地里嚼舌根的人才令人作呕。

前提是火没有烧到他身上的话。

刚入学没几个月,他爸安排了好几次饭局,回回都强制要求曲诹文赴约,给他介绍自己客户的女儿。

甚至还让家里的保姆旁敲侧击,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曲诹文从小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住家保姆从他五岁起就照顾他的衣食起居。平时他都是称呼对方为阿姨,被问得不耐烦了也只是甩来一句,我没有兴趣。

结果隔天,他爸就从外地冲回家里来。

“我都听到你兴姨说了,什么叫你没兴趣?!”

“别告诉我你和温家那小孩一样搞同性恋!”

“那他妈是病你知道吗!你脑子要是不正常,我就带你去医院治!”

那一年,曲诹文十八岁。

后来还发生了一些事,几经波折,温望秋到医院来看他时,曲诹文糊了满脸的血。

“我去,你把你爸杀了?”

曲诹文本来就烦,听到温望秋的声音更烦,“滚。”

温望秋毫不在意,信步过来,翻两眼他的报告单,笑眯眯,“你爸恐同,关我什么事?”

曲诹文没有吭声,报告在他手里攒成一团,护士在一旁处理干净他脸上的血,他表情冰冷地起身,“他说从此跟我断绝关系。”

温望秋眨眨眼睛,“真的假的,就这么迫不及待?”

曲诹文又冷笑一声。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会按照他的想法传宗接代。”

他一直知道他爸这么多年没再婚,私下里女人却从没断过,私生子或许有或许没有,并不耽误他再要一个。

如果曲诹文没用了的话。

只是要说咽不咽的下这口气,那一定是咽不下。

温望秋完全没有人类的同理心,听说曲诹文差点被拉去做电疗,鼓掌哈哈大笑,说你爸真行啊,你爸牛逼。

曲诹文没时间自怨自艾,他还要准备留学用的材料,还要应付考试。

直到他姑姑亲自来一趟学校,说你爸不同意你去国外,今后也不会再给予你经济上的支持,这把钥匙给你,这是你妈当年留下的房子,按理说成年就应该转交给你,但你一直都住在家里……

曲诹文拿着那把钥匙,心想,哦,原来我真的有妈妈。

钥匙太小了,在他的手心安然静置。

也或许是他长得太快了。

“她现在在哪里?”他问了唯一一个问题。

曲婷婷的脸上露出游移的神色,“……她走了,你见不到她的。”

她不要你了。

就这么简单。

曲诹文在将满十九岁时,收到了一件礼物。

一把A市新城区的钥匙。

赠与人是他素未谋面过的母亲。

“别和我哥置气。”曲婷婷的手按在少年人的手臂上捏了捏,“你也知道他的,大老粗一个,但其实很关心你。”

曲诹文说:“是的。”

然后不等曲婷婷微笑,他又道:“他是很关心他的种,还有他的脸面。”

谈话不欢而散。

明明留学这件事最早提出来的人是曲诹文他爸,甚至连英文名都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现在他爸一张口,他前期为了留学做过的努力全部白费。

Ethan,译为“强大”、“稳定”、“可靠”。

完全符合他爸对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的理解。

曲诹文早该想到的,当初没把他打死在家里,已经算是幸运。

然后,他决定当众撕了他爸的脸面。

他去拍视频,和男人亲密互动,断绝关系又怎样呢,以后亲戚都刷得到。

你不是最在乎脸面了吗?

那就让所有人都看得到,你儿子是个同性恋。

温望秋评价曲诹文说:“你总是说我办事狗,可我好歹有话直说吧。你一直憋在心里憋着坏,你这种人才恐怖。”

确实,温望秋说得没错。

那时候的曲诹文敏感、易怒,轻易一点小事就能把他点燃。

所以尤其在意林晓。

在意他的一言一行,在意他对喜欢男人这件事的态度,在意那束花,在意他说“两个男人怎么假扮情侣”。

他本不该那么在意的。

每次拍完视频,林晓都是最先走开的,除非有免费的下午茶、有点心。

团队里每个人都是轮流、自发点的,唯独林晓从没掏过钱,于是等他离开时,就会有人悄悄议论他。

曲诹文也好奇林晓是怎么做到如此吝啬,完全不融入,也能忍受别人对他异样的眼光。

可他分到的点心又实在不多,每一次只拿一块,拿的时候会说谢谢,然后就坐在角落里一个人慢吞吞咀嚼。

过往曲诹文受到的教育是要懂得分享,待人接物都要面带微笑,要懂得礼貌。

他爸年轻时读书不好,尤其热衷把曲诹文塑造成精英形象。

在家里唯一说脏话的人就是曲诹文的父亲,曲诹文所受到的教育让他成为一个跟他爸不同的人。

但他爸觉得他就是这几年书读太多,把脑子读坏了,才学外国人那一套,赶时髦当什么同性恋。

揍一顿就好了,揍到再也不说喜欢男人,再也不说自己是同性恋。

“老子现在就打到你服气,免得你以后去祸害别人!去恶心别人!”

男的和男的,真恶心——

曲婷婷为了曲诹文拍视频的事,没少来找他,可曲诹文给出的理由是,我需要赚钱交学费。

这很合理。

女人求他,“你行行好,别把你爸给气死了,学费姑姑给你掏,你不要再任性……”

曲诹文终于笑出来,笑意未达眼底,他摇摇头说:“姑姑,那是你哥,不是我爸。”

其实长大以后会明白,这些报复反而是因为你很在意你的家庭,你希望他们得到一些挫败,才会用到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等到过个几年,他足够成熟了,也就不会这么做了。

可十九岁的曲诹文不行。

*

大概是跟林晓合作的半年后,运营的账号收益不错,两个人都能分到更多的钱。

林晓喜上眉梢,连对周围人都没那么刻薄了——其实他也没做过多么过分的事,只是很少与人交流。

但在这个庞大的人类群体是行不通的,每个人都该有朋友,再不济也是同事,你应该表达自己的友好。

可是林晓没有。

他只顾着自己。

大家会把这认为是某种程度上的自私。

曲诹文在想,到底是表现出不在乎更自私,还是心底不在乎,却假装在乎更加自私呢。

如果林晓是前者。

那么,他属于后者。

曲诹文回了一次A城。

在他和他爸彻底断绝关系的一年后,他回到A城,去往新城区他妈唯一留给他的那套房子里。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居住的气息,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床板、一个落很厚很厚灰尘的书桌和一面衣柜。

拉开衣柜,里面藏着一个纸箱,纸箱里是小孩子的玩具,都过时了。

曲诹文对它们没有丝毫的印象,只能猜测,那或许是他还没记事时玩过的玩具,皮球、小汽车,翻一翻还有一个奶瓶。

一个奶瓶。

曲诹文把那个奶瓶拿在手里,它也过分的小了。让他想不到自己的婴儿时期,想不到那么脆弱渺小的孩童是怎么长到现在这副样子的。

玻璃窗上映出十九岁的曲诹文的倒影,少年的骨骼舒展正逐渐走向成熟,他不知道他身上的哪一部分有他母亲的影子。

这个纸箱里的所有东西是他妈妈留给他的全部了。

这就是全部的爱。

既存在过,也到此为止。

坐高铁回去的路上,接到要拍视频的通知,曲诹文的表情淡然,语调泛着虚假的礼貌。

“好,我可能迟一点才能到。”

负责对接的人说:“没事,那个谁已经在等你了。”

进入拍摄场地,见到了“那个谁”,“那个谁”正在慢吞吞吃不止从哪分来的点心,抬眼看到曲诹文,他拍拍裤子上点心的碎渣,说:“你来啦,那咱们开始吧?”

“不好意思,迟到了。”曲诹文回答地心不在焉,也并没有真的感到抱歉。

确认过脚本,两个人正式拍摄,十分小清新的对话,假装两个人是在互拍,反复几次,曲诹文有点忘词,对话没有顺利进行,忽然也厌倦了这种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一个男的拍这种视频,假装情侣。

一瞬间所有事情都黯淡、没有意义。

但四处都围着人,他没有卸掉伪装,找借口说要去一趟卫生间,但一下楼就拐出门去。

林晓倒是真的要去厕所,以为跟着曲诹文就可以了。

看到曲诹文站在窗外时,他出声问:“你不去卫生间吗?”

曲诹文回头,林晓站在门边看着他。

“你找不到卫生间吗,晓晓?”曲诹文耐着性子,“不在这儿,还要往左走。”

“喔,好的,我马上去。”林晓没有动,还是站在原地。

曲诹文蹙起眉来,“还有什么事吗?”

他当然不会像对待温望秋那样,对一个不熟悉的人说“滚”,但其实也差不多了。

“你没事吧?”林晓突然张口问。

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午后呢。

事情本不该怎么发生。

平时他对其他人都是冷漠的、全然不关心。

他只顾他自己。

偏偏是在那一天,那样一个昏黄的午后,在同样十九岁的年纪。

林晓过来找了他。

尽管那并不是他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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