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彦明下葬后, 楚华颖睹物伤情,实在无法继续住在满是回忆的家里。
楚生志便提议,让母亲搬来和自己同住。恰好楚华颖曾带过辉辉好几年, 她当初还总怪夫妻俩把孩子接走,如今这样, 倒是又回到了前些年的日子。
楚华颖闻言,面露犹豫:“……这好么?”
周盼:“妈,没事的, 我现在忙了,总是不在家, 生志又要上班,您能帮忙照看辉辉,我们也放心。”
楚有情家里是两室一厅, 空间不够大,不好接楚华颖过来。
楚无悔工作繁忙,时常在外出差,让老人独守空屋, 明显也不是上策。
最后, 一家人商议结束, 接受楚生志的提议, 帮楚华颖收拾起行李, 让她先到儿子家暂住过渡。
然而,整理东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间旧屋里积攒的记忆太多, 稍微抽出一点,便会稀里哗啦地向外倾泻。
楚华颖打开衣柜,瞥见角落的竹席,又忍不住抹眼泪:“前些天, 还说该拿凉席出来呢……”
楚无悔只得轻拍母亲的后背,无声地安抚。
冬忍坐在客厅里,心里同样不是滋味。这里是她初到北京的第一站,甚至比她前往自己的家还要早。
小时候,她一直跟奶奶相依为命,从未接触过这样的大家庭。
可以说,她对“家族”的所有概念,都源于在此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不是书本上的生硬解释,而是实打实的鲜活体验。
“有要带走的东西吗?不要忘拿了。”
楚有情走到女儿身边,垂下眼眸,无奈道:“姥姥最近不住这边,可能有一段日子,我们不会过来了。”
冬忍望着电视柜里的动画碟片,以及两侧憨态可掬的奥运福娃,最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有些东西就算带回去,身边的人和环境变了,也失去意义了。
楚有情见状,也没有再劝。
或许是察觉女孩的情绪,或许是安抚自己的失落,她伸出双臂,抱住了女儿,喃喃道:“我们也是一个家。”
冬忍轻轻应了一声,这才略微放松,侧身倚靠母亲。
-
中考结束后的暑假,远比寻常假期更长。
初三生本就比其他年级还早放假,如今除了领成绩外,众人连回校的理由都没有了。
冬忍没有提前构想过,这个暑假应该做什么。
因为陈释骢总将玩耍的事想得很远,所以她每次只要写完作业,等他提议或安排就可以。
然而,这个假期没作业,陈释骢也不见了。
她难得涌生出一丝惶惑和空虚。
在此期间,冬忍又给对方发了数条短信,甚至打过几次电话,但结果都石沉大海。
电话并未被人接通,只有一段提示语音。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turned off……”
这段时间,楚有情总时不时提议,给冬忍换部新手机,可冬忍自己觉得没必要。
能不能联系上人,跟手机新不新,压根没关系。
返校日到了,林筱沫跟着父母出去旅游,并不在北京,特意提前发短信,告诉了冬忍。
于是,冬忍穿好校服,独自回了学校。
所谓的返校,其实更像师生们最后的相处时光。
中考成绩早公布了,到校不过是领纸质成绩单。初三生只能在办公室里和老师嬉闹片刻,从前的教室已经被清空,要用来迎接新一批初一生了。
今年,学校的中考成绩远超预期,办公室内同样是喜气洋洋。
“哎呦,真棒啊,知道你可以,没想到这么可
以。”
班主任看到冬忍,简直赞不绝口:“咱们学校都多少年没有全市第一了。”
三次模考,冬忍的全市排名一直名列前茅,却都不及最后中考发挥得这么好。这是给学校增光添彩的大事件,连带老师们的奖金都上涨。
隔壁桌的老师同样感慨:“她要没参加中考,估计还真不一定,今年是大丰收了。”
“幸好坚持住了,没有轻易放弃。”班主任唏嘘,“咱们班还有几个人,要是愿意来考,没准平均分还能提一提。”
部分优等生签约本校后,不想再辛苦备考,基本就淡出班级了。
冬忍愿意配合,全程跟了下来,老师们自然对她包容得多。归根到底,中考平均分跟学生没关系,仅仅是老师和学校的业绩。
冬忍跟班主任寒暄了几句,又瞄向两侧其他班的学生,终究是没忍住:“刘老师,请问六班的班主任在哪里?”
全年级一共十个班,虽说不少老师认识冬忍,但说实话,她对其他班的老师并不熟悉,尤其是不教自己的。
班主任闻言一愣,接着抬手指给她:“坐窗边那个就是。”
窗边,那名老师刚送走两名学生,正在低头整理东西。
冬忍索性径直上前,礼貌地询问:“老师,请问陈释骢的成绩单,有人来领了么?”
六班老师这才抬头,疑道:“啊?”
班主任似有所悟,在旁边补充起来:“哦,对,他俩是亲戚,她和你们班那个小孩,要写推荐信那个。”
“但我已经把他的材料寄出去了,他爸前段时间联系我,说不方便来学校取。”他面露迷惑,“是又改成你来拿了吗?”
“那可能是家里人误会,以为材料还没有寄出。”
冬忍捏造完借口,又问,“他考得怎么样?”
六班老师面露难色,支吾起来:“嗯,相比他过往成绩,实在是差了一点……”
“要是照往年录取线来看,升本校估计不太行,不然还是照原计划,考虑出国读高中吧。”
他怕冬忍担忧,还不忘宽慰道:“他爸都把材料弄好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好的,谢谢您。”
片刻后,冬忍跟老师们打过招呼,拿着自己的材料离开了办公室。
虽说心里早有猜测,但直到今日尘埃落定,她才真正领悟那个人消失的原因。
一旦广阔的太平洋将彼此隔开,断了所有能联系对方的手段,两人似乎就只剩下渐行渐远。
这一刻,她庆幸近期不去姥姥家了。
被独自抛在空屋里,在回忆里反复打转的人,何尝不是另一种坐地为牢?
她决定有一段时间,都不再想这个人了。
这非常困难,但她必须适应,一如她无数次适应生命中巨大的变化。
她已经习惯了。
-
深夜,律所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本该是夜深人静的时刻,一通跨洋电话却突然打了进来。
楚无悔瞥了一眼号码,沉默许久,直到铃声又响了好几次,才将其拿起来。
她握着电话,开门见山道:“考虑好了么?”
“骢骢不肯在国外读高中,他最近一直闹,要回北京读书。”
“……”
这段时日,楚无悔和陈远华为离婚的事反复拉扯,好在她早有预料,具备充足的耐性。
对方唯一的优势就是,可以牢牢地抓住儿子。
那天,陈释骢发着高烧,还需卧床休养。楚无悔不可能就此事,跟对方交流意见,只能自己先行离开。
接着,魏彦明去世,家里又有一大堆事涌过来,她不得不请假在家,处理父亲葬礼的诸多事宜,实在无暇顾及其他了。
陈远华要带陈释骢出国,楚无悔毫不意外,甚至能猜到,陈家人一定会在儿子面前诋毁自己,比如她如何无理顶撞孩子爷爷,又如何抛下孩子远走高飞。
即便陈远华不说这些,陈家的长辈亲戚也绝不会少说,这点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是她懒得解释,她跟他们不一样,没兴趣去扭曲孩子的判断。
她没软弱到需要夸大其词,强行逼迫谁站队,哪怕那个人是她的儿子。
“嗯,知道了。”楚无悔漠然道,“我得提醒你,不愿意走协议,就只能诉讼了,拖时间也改变不了什么。”
“如果我把骢骢送回来呢?”
陈远华道:“让他回到你身边,但离婚协议里面,抚养权必须归我,孩子姓氏也不能改。”
楚无悔略一沉吟,接着轻蔑地笑了:“你们老陈家真是在乎传宗接代啊,漂洋过海都习性不改,也算是另一种不忘本了。”
“……你现在非要这么跟我说话么?”
“不然呢?”
陈远华深吸一口气,又道:“所以你接受么?抚养权归我,他高中跟着你,就在国内读书,以后再跟着我。”
“可以,我接受,抚养权归你。”
楚无悔面无表情道:“不过,作为一名律师,我必须提醒你,孩子满十八岁成年后,原则上不存在抚养权问题,也就不存在跟着谁的问题。”
不管陈释骢的抚养权最终归谁,等过了三年,他就能自由,重新做选择。
陈远华语气黯然:“……那就到时候再说,听他自己的意愿吧,我好歹也是当爹的,总不能真将他绑了。”
楚无悔:“什么时候回国?”
“下周。”陈远华似乎听到什么动静,犹豫道,“等一下……”
“他好像听到我们打电话了,你要跟他聊几句么?”
“……好。”
电话里隐约传来敲门声,还有父子间小声的交谈,让楚无悔的心颤了一下。
尽管她强作镇定,但许久未见儿子,确实不知道对方是如何看待自己。
他会气她的不告而别么?向她抱怨在国外的经历?还是询问她为何选择离婚,甚至没向他透露一点消息?
许久后,电话似乎到了另一人的手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却迟迟没有说话。
一阵沉寂,悄无声息地在母子间弥漫。
最后,楚无悔率先打破了沉默,佯装无事道:“这才出去了多久,中文都不会说了?”
下一秒,少年的声音终于响起,略微发颤,掺杂鼻音:“妈,我能不能回去?”
“我保证,以后好好学习,不惹你生气了……你出差很忙也没关系,我就待在姥姥姥爷家里……”
“我不会拖累你的事业,你想做什么都行……”
他语气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祈求,话语却像刀刃似的,狠狠戳进她心里。
楚无悔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很明白,陈家不会轻易放陈释骢走,除非他做了最惨烈的抗争。
那是哪怕默认了“母亲更看重工作而非自己”,也依旧坚持要回来的决心。
“要真是拖累,十几年过去,我也早习惯了。”楚无悔闷声道,“你还怕我拖不动你?”
母亲的话犹如一剂强心针,顿时让少年活了过来。
“那我……”
“回来吧,你爸说你不想在外面读,那就回来。”
希望的曙光近在眼前,最初的雀跃过后,陈释骢又难免思考现实:“但我中考成绩很差,是不是没学校读了?而且,国内是不是都要开学了?”
他深知自己中考发挥极差,分数和本校录取线差得太远,眼下竟想不出还有什么学校能选。
“这些你就不用管了,我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