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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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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忍和楚有情是打车前往医院的。

一路上, 女人的状态都有些彷徨,像是置身梦境,反应也慢半拍, 似乎还在消化这件事情。

这不是冬忍第一次直面死亡,或许是多年前奶奶离世的经历, 让她多了几分应对生死的经验。她很理解楚有情此刻的状态,对方甚至还未踏入悲伤,得先熬过接受现实的茫然, 再在往后生活的细枝末节里,慢慢嚼透那份哀痛。

人在刚接收到噩耗的瞬间, 大脑会自动筑造起保护壳,不会让汹涌的情绪迅速倾泻。

往往是在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突然瞥见某件旧物, 或者冷不丁忆起某段往事,才会猛然惊醒:那个人,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到了医院门口,冬忍替母亲付了车费, 带着迷惘的女人下车。

楚有情失魂落魄地踏入医院, 才逐渐缓过神来, 在附近转悠一圈, 找到楚华颖所说的位置。

很快, 母女俩在急救室门口见到老人和邻居们。

尽管救护车赶到时,医护人员就清楚魏彦明已经离世, 但为了最大程度抚慰家属的悲痛,众人还是按流程将他送往医院,走了抢救的程序。

家属楼大院里有太多的老人,也见识过太多的死别。

大家都知道, 潜在的希望,对活下来的人很重要。

冬忍和楚有情是最先赶到的,两人一迎上楚华颖,便各自伸臂搂住她,三个人紧紧围成了一个圈。

楚华颖同样乱了心神,嘴里只絮叨着:“他早上还说要剁饺子馅儿……我们就去买菜……”

“我只是去厨房收拾了一下,他就躺在那儿了……”

事情的发生毫无预兆,魏彦明起床后说,今天剁饺子馅儿。

两个老人照例先去早市买菜。回来后,楚华颖在厨房整理食材,等她腾出剁馅儿的空间,到客厅里去叫魏彦明,便发现对方倒在沙发上。

楚华颖连忙跑出去喊人,邻居们有的帮忙抢救,有的打电话叫救护车。

但多数人心里都清楚,楚华颖发现魏彦明时,对方已经不行了。

过了一会儿,楚无悔和楚生志也抵达了。

又过了一会儿,医生们从急救室出来,对亲属们宣布抢救无效的结果。

巨大的悲痛击垮了每一个人。

“爸——”楚生志哀嚎一声,又瘫软在墙边椅子上,难以置信地喃喃,“怎么会这样?我爸前些天还好好的啊……”

楚无悔嘴唇紧抿,一时竟说不出话。

楚有情和楚华颖早已潸然泪下。

周围人好言劝道:“华颖啊,你们家老魏是个好人,你不要太难过了,你也得注意身体……”

“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们说,大家都是一个院儿的。”

混乱与哀伤在此刻蔓延,冬忍察觉楚有情身形发晃,连忙更用力地抱紧她,想替她撑起快要倒下的身子。

在一众沉默垂泪的家人里,楚无悔是最先稳住心神的。

她恢复了往日的沉着果断,开始回应前来帮忙的邻居:“谢谢张姨,谢谢李叔,今天麻烦您了。”

“无悔,我知道你们一家现在都难过,但咱们也得好好把你爸送走,你们要是对白事没经验,我替你去找学校的人问问,毕竟,你爸在学校待了那么久……”

魏彦明是执教多年的古文教授,如今人走了,总得办一场告别仪式,把消息告知他往日的好友与同事。

“嗯,麻烦您了。”楚无悔取出手机,“您留个电话给我也行。”

“好好好,你记一下,后面电话联系。”

-

老人的灵堂就设在熟悉的家中。

院里的邻居们陆续上门吊唁,等送丧那天,会有专人来家里操持。最后,众人再一同前往火葬场,举行告别仪式。

这些天来,所有人都忙得一团乱,为了葬礼的事跑前跑后。

有时候,冬忍会想,人死后这套繁复的下葬流程,或许就是为了让活着的亲人忙起来,没空去沉湎哀痛。

在这其中,最为忙碌的人,无疑是楚无悔。

她作为家中老大,承担了全部对外交流的工作,接待前来吊唁父亲的亲友,并将家里人安排到各自的岗位上。

楚有情和楚生志能协助完成执行工作,但究竟如何操办起一场完整的葬礼,毫无经验的众人只能听从楚无悔的调度。

送别奶奶的时候,冬忍年纪尚小,交由村里人来办,不太记得细节了。

但她学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给老人守灵。

按照规矩,灵堂要二十四小时有人在,夜间由家中亲属轮流值守。

楚有情白天已经守了很长时间,楚无悔让她先去休息一会儿,自己守着前半夜,再由弟弟守后半夜。

楚无悔吩咐完,又望向了冬忍:“跟你妈一起去睡。”

冬忍摇了摇头:“我不困。”

上一次,储阳回来得太晚了。那段日子,冬忍直接睡在灵前,现下这点时间,对她不算什么。

“那就让她先留在这儿吧。”

楚有情又道:“宝宝,你要是困了,就来屋里找我。”

“好的。”

片刻后,深夜的灵堂安静了,只剩冬忍和楚无悔。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望着老人的遗像出神,时不时上前检查烛火、整理祭品。

实际上,冬忍觉得大姨远没有表面看上去平静,对方更像是麻木地硬撑,拼尽全力地高速运转,才能扛起家里的重担。

她心里有非常多疑惑,比如陈释骢去哪里了?为什么陈远华等人没来吊唁?

然而,她私下询问母亲,也并未得到答案。

楚有情只扯出一抹为难的笑,轻声抛出一句“咱们等大姨自己主动说,好吗”。

冬忍推测,母亲让她留下,跟随大姨守灵,一定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不然该是另一人陪着楚无悔的。

没过多久,楚华颖和楚生志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摞饭盒。现下不便开火,两人在楚生志家里做完饭,这才能带过来。

“我们熬了些汤圆醪糟,晚上稍微垫垫肚子吧。”楚华颖环顾一圈,“有情休息了么?要不要叫她起来吃点。”

楚生志对楚无悔道:“姐,你吃完就睡吧,妈你也别忙了,后半夜我来守。”

楚无悔略一颔首,又望向了冬忍:“去看看你妈睡了没有,问她吃不吃汤圆。”

冬忍得到指示,这才起身进屋。

楚华颖目送女孩往里走,恍惚了多日的脑子,直到此刻才稍稍清明,总觉得此景少了点什么。她猛地想起另一个孩子:“骢骢呢?骢骢怎么没来?”

年纪相仿的兄妹原本同进同出,如今只剩下冬忍,另一人不见了。

楚无悔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

良久后,她才抿了抿唇,缓声道:“妈,我跟陈远华离婚了。”

“……什么?”

预想中劈头盖脸的斥责并未到来。

楚华颖的声音发颤,她却没继续追问,反而身子晃了晃,接着倒下了。

“妈——”

楚有情跟随冬忍出来,见到此幕也被吓坏了。

一阵忙乱的救治过后,楚华颖被从医院送了回来,众人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老人并无大碍,只是近来忧思过重又熬得疲惫,身体本就不如年轻人硬朗,这才晕了过去。

家里,楚华颖躺在床上休养,总算沉沉地睡了过去,眼底却还凝着化不开的疲倦青影。

冬忍待在角落,悄悄打量床边黯然自责

的大姨,纵使心中有再多疑惑,此刻也说不出口了。

她觉得楚无悔已经够累了。

再拿陈释骢的去向打扰对方,纯属火上浇油的添乱行径。

倏地,冬忍想起了一件学校里的事。陈释骢总喜欢在外面避嫌,不跟同校生谈及两人关系,说是避免被奇怪的人纠缠。

有一回,放学回家的路上,她撞见他正和班里人说话。

那人追问陈释骢,国庆翻花时,为什么他和她会坐同一辆车到校,明明两人熟识,他却从没提过,说他不够义气。

陈释骢被当面戳破,一时百口莫辩,最后硬抛出一句“家里大人认识,我跟她不太熟”。

那时,冬忍并不感到生气,权当他是口不择言,一如他总会在某些小事上纠结。

但现在想来,这或许是实话。

她和他的感情,在某种程度上,依托于这个安宁的大家庭。

一旦家中大人的联结断裂,她和他就失去联系,没有借口再交流了。

-

送丧的日子终于来了。

这一天,所有人都穿戴整齐,早早地起来,等待丧葬人员的安排。

负责送丧的人明显经验丰富,眼看一家人气氛沉郁,没说多余的话,只逐一地确认:“您是大女儿,您是二儿子,您是三女儿,对吧?”

楚无悔、楚生志和楚有情依次点了点头。

“行,那麻烦三位这么站,咱们按年龄来排啊。”

负责人将三人排列好,又开口询问:“家里有孩子么?长孙要负责拿幡,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引导老人上路。”

这一下,全场寂静,无人回话。

众人面面相觑,周盼牵着辉辉,也跟着犯起难。

负责人环顾一圈,只当一家人没懂,补充道:“家里最大的孩子就行,女孩或男孩都无所谓。”

现场只有冬忍和辉辉,陈释骢并未露面,负责人便以为他们在纠结性别。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最后,楚无悔拍板道:“冬忍,你来。”

楚有情也顺势朝她招了招手。

冬忍瞬间蒙了:“……我么?”

她迟疑地站在原地,听到那一句“家里最大的孩子”,只感觉每个字都有千斤重,恨不得要被压垮。

楚华颖不知想到什么,叹道:“去吧,正好你也是姥爷最后见到的孩子……”

送丧的时辰都有规定,冬忍不好再拖延,只得接过引路幡。那是一根细长的竹杆,杆顶绑着一撮白色绸带,风一吹便会飘荡。

她茫然无措地站在队伍前,听身边人讲述带队的路线,如何送姥爷走最后一程。

直到丧鼓沉闷的声音响起,白幡高挂,微风拂过,发出簌簌声响,送丧队伍正式启程,冬忍都没回过神来,只是照计划中的线路,僵硬地往前走。

两侧纸钱漫天飞舞,背后长辈的低泣声渐渐清晰,起初还是一声接一声的啜泣,细弱得像被风掐着,转眼就成了奔腾的泪涌。

积攒多日的悲伤在此刻轰然爆发,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倾泻。

“爸——”

“魏彦明,你个死老头……怎么就这么走了……”

愈加猛烈的哭喊声,混着风声,滚成一团。

混沌与哀痛就在身后翻涌,但冬忍没办法回头。

她的前方空荡荡,唯有被风吹得扬起的幡布,只能一步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那根引路幡抵在掌心发沉,她的指节都攥得泛白,又缓缓地举高了一点,像牵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沉默地替老人引路。

一如往后的日子,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但总得有人稳住脚步,领着向前走。

只是恍惚间,她也忍不住迷惘,那个总是热衷于担起兄长责任的人呢?

他怎么甘愿放下他最引以为傲的身份,错过这般对家族意义非凡的重大场合。

可惜,再多的困惑、哀痛和回忆,在白与黑的装点下,都随着烈焰而去了。

天边露一抹光,犹如送别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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