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到处都暗着灯,没看见陆可可。
“小妹!”方稚喊道。
没人应,方稚和陆霁川对视了一眼,鞋也来不及脱,就冲进屋子找人。方稚看陆霁川面沉如水,道:“应该没事,门锁都好好的。”
陆霁川不言声,一面喊陆可可,一面打开房间门。最后两人上到二楼厕所,看见陆可可和大宝一起窝在浴缸里,早已睡着了。
“可可?”陆霁川低声唤。
陆可可揉了揉眼睛,醒了过来,瞧见陆霁川和方稚,弹簧似的从浴缸里蹦出来,泪汪汪地扑进陆霁川怀里。她举着儿童画板,飞快地写:下次我也要去!
那肯定是不能带她的。方稚从兜里掏出小兔发卡,转移她的注意力,“你看,我给你带礼物了。”
陆可可接过小兔发卡,破涕为笑,又看陆霁川,那乌溜溜的眼眸仿佛在问:你给我带了礼物吗?
陆霁川:“……”
答案当然是没有。
陆可可不理陆霁川了。
接下来直到严冬过去,方稚都不打算出远门。外面下着雪,他们在家里涮火锅。大雪天就该吃火锅!方稚囤了一大堆牛肉卷、羊肉卷、鱼籽福袋、竹荪虾滑……而且牛羊肉都是他从网上买的,品质好,南方卖的牛羊肉跟他们的没法儿比。
陆可可吸溜吸溜地吃金针菇,陆霁川吃得少,似乎没什么胃口,方稚拿出酸萝卜给他开胃,还倒山楂汁给他喝。陆霁川平时饮食节制,从不喝这种高糖的果汁,现在因为是方稚给的,他强迫自己喝了两大杯。
大宝也没闲着,方稚开了个罐头给它吃。三个人吃得肚子圆圆,坐在一块儿看电视。电视没有网络,没什么节目,但方稚有一大堆光碟,还下了几千个G的资源。
方稚问陆可可想看什么,陆可可摇头。这孩子还不大放得开,想吃什么想看什么都不敢说。方稚挑了个哈利波特,看她看得津津有味就放心了。
陆霁川穿着围裙,戴着手套去阁楼收拾猪粪,方稚看他一趟一趟地下来,把猪粪倒到后院的沤肥桶里。陆霁川又拿了瓶香水,在阁楼附近喷了喷,那熏人的猪臭才消失。尔后他去洗澡,换了身衣服才回来。
方稚去书房打游戏,陆霁川也跟过来。虽然经过几天的观察,陆霁川认为方稚已经放弃了轻生的打算,但他还是跟着方稚。因为要培养自己对方稚的感情,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日久天长的相处。
陆霁川想,他如果想要成为一个gay,或许需要更多地了解方稚。
他要看方稚看的书,看方稚看的电影,还要玩方稚打的游戏。他把方稚当做论文一样钻研,并期望自己就像热爱医学一样,爱上方稚。
这直接导致方稚发现陆霁川现在跟个背后灵似的,他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干嘛老跟着我?”方稚很郁闷。
陆霁川从摊开的书册中抬起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服了。方稚说:“过来,陪我玩《双人成行》。”
方稚给了他一个手柄,教了下他基本操作。这货一看就没打过游戏,开枪的时候手那么稳,打起游戏来笨不拉几的,没走两步就死了。方稚特嫌弃他,说:“你还不如小妹,人家才五岁。”
“抱歉。”陆霁川操控屏幕中的小人一跳,又一次掉进了深渊。
“不玩了。”方稚丢了手柄,百无聊赖地拿出收音机,调试频道。
转动旋钮,收音机滋滋作响,过了片刻,里头传出人声:“求救求救,我们在章南市第一大道106号,我们食物吃完了,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
方稚换了好几个频道,全部是类似的求救信息,许多人没粮没电,挣扎在死亡线上。
“求救……”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救救我们,章南市宏馨花园……505,我老婆饿死了……救救我们……方……你不救……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是小舅妈的儿子宋东来。
方稚表情不变,换了个频道。
“……所有居民请注意,我们是落坡岭的291军营,这里有粮有电,接纳没有感染的幸存者。这条信息每半个小时重复一次,最后更新日期是四月二十一日。”
四月二十一日,已经是上个礼拜的事儿了。
看来291军营已经开始生乱了。
陆霁川轻声问:“有幸存者基地?”
“那肯定有啊。”方稚说。而且不止这一个,西南区有一个,还没建起来呢。
陆霁川若有所思,“我和可可……”
“你想去291军营?”方稚问。
陆霁川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说实话,他和方稚非亲非故,即便方稚喜欢他,也不是他安然享受方稚资源的理由。方稚没有义务承担他和可可的命运,如果有幸存者基地的存在,对陆霁川来说,那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方稚的态度却异常强硬,“老老实实待着,不许去291军营。你要是想去,也可以,但是你必须满足我一个条件。”
“我答应你。”陆霁川道。
“我还没说呢你就答应?”方稚很惊讶。
方稚的眼眸很黑很圆,和猫的眼睛似的,灯光落在里头,仿佛一粒粒金砂。在这样绝望的世界中,似乎只有他的眼睛,仍然保持着旧日的光亮。
陆霁川垂下眼眸,道:“我答应。”
“好,”方稚大声宣布自己的条件,“叫我爸爸,我就放你走。”
书房里陷入寂静,只有收音机一直在滋滋沙沙地作响。方稚很想知道,陆霁川觉得他要提出什么条件,为什么能问都不问就答应?他得意洋洋地看着陆霁川,这家伙什么都没说,从懒人沙发里站起身,不言不语地离开了书房。
“怎么走了?别走啊,”这回换方稚跟着他了,喋喋不休地问,“不是什么条件都答应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陆霁川回复他一个背影。
虽然不出远门,家附近还是得定期巡逻。方稚在老头乐后座底下的箱子里找到了充电器,给老头乐充满电,开着老头乐,背着弓箭,到处转。陆霁川这人非要跟着,坐在他的后座。
这次他们特别提防雪地,生怕像上回似的冒出丧尸。幸而云尖村很安全,巡逻了一圈,没有看到一只丧尸。
他们开老头乐上云顶栈道,倒是遥遥望见山下多了一些逡巡的丧尸。
“肯定是从郊区晃过来的。”方稚拿着望远镜看,“它们不会上山吧?”
“在村子周围竖围栏吧。”陆霁川沉思着。
“公路也得堵上,”方稚道,“除了防丧尸,还得防人。”
他们先堵公路。二人把村子里的车一辆辆开出来,横在公路上,要出去或者进来的时候再挪车。麻烦是麻烦了些,胜在安全。
挪完车,方稚又在村子周边挖了好几个坑。一时半会没有材料,整不出围栏,先用坑凑合凑合。挖了五个大坑,方稚累得满头大汗,掏出两瓶小可乐,一人一瓶。上辈子独自流浪,方稚日思夜想的都是这一口。
“怎么样,还想走么?”方稚问,“实话告诉你吧,我这儿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幸存者基地没你想的那么好,昨天收到的信息已经是上个礼拜的了,一个礼拜没更新,他们肯定出事了。依照我的经验看,人越多的地方越不安全。”
陆霁川默然不语。
他的经验?末世开始不过两个月而已,方稚哪来的经验呢?尽管心中有疑问,陆霁川也并不多问。
方稚没有察觉他的沉思,只道:“就算是为了可可着想,你也得待在这儿。”
“你有正经的要求么?”
方稚服了,非得提个条件他才能心安理得待下来是吧?
“你从小学习是不是特别好?高考省里第几名?”方稚问。
“我没有参加高考,”陆霁川诚实地回答,“高中就出国了。”
方稚:“……”
可恶啊,他恨死富二代了。
“好吧,那你学习挺好的吧?”
“嗯,还可以。”
他说还可以,那就是特别好了。方稚放了心,道:“我那儿有特别多建筑相关的书,你学一学,给我设计个稳固的围墙。等天气好了,我要把村子围起来,以后云尖村就是我的地盘。我是大当家,可可是二当家,我大宝是少当家,你是我们的奴隶。”
“……好。”
于是,陆霁川开始了艰苦的学习。他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吃完饭去收拾猪屋,然后洗澡,再然后就是读书。
陆可可也得学习,即便是末世,咱也不能放弃鸡娃。方稚任云尖村大当家的同时,兼任陆可可的语文和数学老师。陆可可得学拼音,学认字,学数数。英语就算了,现在老外还剩多少咱也不知道。
陆可可的体育老师是大宝,每天大宝带着陆可可在院子里跑步,一会儿狗撵人,一会儿人撵狗,最后两只一起在雪地里打滚。
相比之下,陆霁川的学习任务繁重得多。从0开始,没有老师教,纯靠自学,可谓十分艰难。还好,他只是需要设计一个围墙而已,搭建出足够稳定的结构,而且能靠两个人实现,就是他的奋斗目标。
他和陆可可学习,而方稚只要玩就好了。
方稚除了教陆可可就是打游戏,白天打,晚上熬夜打,有的时候打BOSS打到关键时刻,腾不开手的时候,还得陆霁川喂饭给他吃。
学了半个月,方稚举办了月考。
陆可可的试卷是方稚出的,有三类题,写拼音、写一篇100字的小作文和默写数字。
陆霁川的试卷也是方稚出的,有两类题,一个是名词解释,再一个是方稚从教材里摘下来的习题。方稚不懂建筑学,但他知道对答案。
最后方稚宣布考试结果,陆可可70分,陆霁川100分。方稚给陆霁川颁发了小红花,对陆可说:“小妹,你要努力啊。你看你舅,多刻苦,天天挑灯夜读。你呢?这么简单的题,才七十分。”
陆可可想不通,为什么她舅舅是大人了还念书,还那么努力,还要把她比下去。
为了提高她的学习成绩,方稚让她每天写一篇小日记。
这天,方稚批改陆可可的日记。翻开第一页,小孩儿忽大忽小的稚嫩字体映入眼帘——
五月十五日,阴。
今天方稚哥哥又开着小车车带舅舅出去玩了,他们俩总是形影不离。舅舅告诉我,他们不是出去玩,是去工作,可是方稚哥哥每次出去都很兴奋。以前妈妈工作,经常生气、难过……反正各种不高兴。方稚哥哥那么高兴,怎么可能是去工作呢?大人就会骗小孩。
谁和谁形影不离?方稚服了,这小屁孩还会用成语了。
什么时候方稚哥哥和舅舅能带我出去呢?我好想去找妈妈。虽然我知道,妈妈已经变了。可是她一个人在那里,会不会孤单?会不会冷呢?我不敢跟舅舅说,因为我怕舅舅也难过。方稚哥哥,等我长大了,你可以带我去找妈妈吗?
唉……方稚的嘴角耷拉下来。他拼命挠头,遇到这种事,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即使他早已面对过很多死亡。
他还记得外婆去世的时候,那是在章南市人民医院的加护病房,外婆在那里躺了整整一年。最后的时光里,她浑身插满管子,像一个被蜘蛛网缠绕的公主。她离开的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小小的方稚刚刚睡醒,看见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掠过明净的窗玻璃。
没人告诉他“死”是什么意思,他朦朦胧胧间,意识到外婆去了某个地方,就仿佛从一个冗长的宴会上提前离席。只是以前,外婆去哪儿都带着他,而那次,外婆不带他了。
他偷偷摸摸把陆霁川叫上楼,趴在门口观望了一下,确认陆可可不在,小心翼翼关上门,拿出陆可可的日记。陆霁川一字一句看了许久,道:“没事,我会解决。”
“你怎么解决?”方稚不是很信任他哄小孩的能力。
“等天气暖了,我去郊区找我姐,把她带回来安葬。”
“你想办个葬礼么?”
“嗯。”
方稚明白陆霁川的用意。
即便是在这样一个崩坏的世界,人们依旧要学会如何去告别。只有告别冬天,春天才会来。虽然冬天很长很长,但是只要向前走,大雪总有停下的时候。一个葬礼看似简单,但它能教会陆可可怎么去告别,怎么去奔赴下一场宴会。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方稚说,顺便再找找有没有发电机,他还是不死心。
“不必。”
方稚瞪他。
他立刻改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