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是我带给她的。”
说出这句话的老鞋匠,脊背佝偻着,那只根本没有受伤的脚,好像也重新跛了起来。
沉重的真相压垮了他。
查理却只是平静的看着他,幽深的目光里好像只有冷淡的两个字:继续。
老鞋匠深吸一口气,“我追随她多年,一直以来,她都很信任我。在她来这里之前,我也是最后见到她的人,那时她告诉我——她要去铭刻之地,见一位故人。”
已经走到这里,再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在老鞋匠沙哑的嗓音里,残酷的真相一角被揭开,而查理只需要跟自己获得的记忆进行对比,就知道——他没有在说谎。
弗洛伦斯作为推翻奴隶制的主导者,她憎恶那样不平等的制度,所以跟麾下的不死生物签订的灵魂契约,多为最高级的灵魂契约。
好处是,不死生物仍然拥有独立的灵魂,还可以继续成长,拥有无限的可能。对弗洛伦斯来说,她也可以获得更强大的伙伴。
坏处是,她对于不死生物的掌控,反而没有低等契约那么强了。不可能一个念头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也不能简单粗暴地控制对方的思想和行为。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历来如此。越是强大的不死生物,也越不可能签订低等的契约,让自己从自由的个体沦为奴仆。
不过,在最高等的契约下,死灵法师与不死生物之间相辅相成,往往是利益共同体。一方死亡,另一方也会受到影响,岂会轻易背叛?
如果把本、老鞋匠和赏金Z按照跟随弗洛伦斯的时间来排序,那么本排第一,老鞋匠第二,赏金Z最晚。
那是新历103年,正值大陆战争中期,人类与亡灵界里爬出来的不死生物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
老鞋匠原本就是个鞋匠,他是鞋匠的儿子,打小给父亲打下手,因此学会了一门制鞋的手艺。
少年鞋匠机缘巧合,开始给魔法师们做靴子。他见识到了绚丽的魔法,也心生向往,但他和灰帽街的鞋匠学徒杰弗里一样,着实没有什么天赋。
他想跟着魔法师们走,但他们拒绝了他。他心生失望,可也知道,日子还要继续往下过。
孰料,人生无常。
但在那个世道,无常也是常态。不死生物袭击了他所在的城镇,他受了伤,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但幸运的是,前来救援的人是弗洛伦斯。
少年鞋匠听说过她死灵法师的名号,在求生的本能以及对魔法的向往的双重刺激下,他的心里逐渐诞生出一个大胆又疯狂的想法。
也许死灵法师可以救他呢?
不管是变成不死生物也好,怎样都好,生命可以得到延续,而他有了新的身份,或许还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譬如修炼魔法。
他知道死灵法师会炼尸体、炼巫妖、炼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东西,炼出来的存在看起来都很可怕。但或许只是因为他们实力不到家呢?
不论如何,他想赌一把。
那时的弗洛伦斯,对于“如何将人类转化成不死生物,但还保有人类活着的特性”这个课题,还在研究当中。
她不可能随意拿人做实验,哪怕对方将死。因为这个课题,其实有点像炼金术中的“造人实验”,那是生命的禁区。
不过整个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如此惊才绝艳之人,岂会没有一点疯狂在骨子里?
少年鞋匠的出现,也像是冥冥之中,命运的指引。
最终,在少年鞋匠的恳求下,弗洛伦斯望着他赤诚的目光,也做出了大胆的决定。她用死灵魔法,辅以炼金法阵,将少年鞋匠秘密炼化成了不死生物,签订契约,收作自己的扈从。
她成功了。
从此以后,少年鞋匠跟随她走南闯北,从一个做鞋子的少年,逐渐成长起来。
虽然他天赋有限,最终也没有成为什么响当当的人物,但多年的陪伴与坚守,让他获得了最宝贵的东西——弗洛伦斯的信任。
新历404年,弗洛伦斯前往铭刻之地赴约。
事关亚契、事关卡文迪许覆灭之谜,弗洛伦斯不愿声张,更不愿叫魔法议会知晓,于是她只告诉了老鞋匠。
当然,这也跟赏金Z还埋在土里休养有关。
弗洛伦斯最为人熟知的三大扈从,骸骨巨龙法夫尼尔、巫妖王野狗、无头骑士杜拉罕,这三位往往负责打斗。而实力要差一些的老鞋匠和赏金Z就是她处理其他事务,协助她完成守墓计划的左膀右臂。
前期跟着她的老鞋匠还会有人知晓,后来加入的赏金Z则完全处于暗中。在战争平息后,老鞋匠也以“人类”的身份死遁。
新历404年,弗洛伦斯在出发赴约前,最后一次见了老鞋匠,跟他交代了自己的去向。当然,她也并不托大,带上了杜拉罕以及野狗。
故事又到了查理不知道的剧情了,他直接开口问:“你的毒从何而来?”
这一次,老鞋匠没有直接回答。
他沉默地看向那摇曳的黑色曼陀罗,良久,才回答道:“其实,我是一个瑕疵品。当年的转化虽然看起来很成功,但毕竟是第一次,总有瑕疵。随着时间流逝,我发现,我的身上出现了尸斑。”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了我。”
“我知道,她不曾因为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鞋匠,而看不起我,依旧与我定下最高等级的契约。也不曾因为我的实力达不到预期,而厌弃我,依旧给与我尊重和信任。”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敢说,不愿意说。即便那么多年过去,我依旧害怕死亡,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害怕见到阳光;我也害怕……她会看见我丑陋的模样。”
那沙哑的嗓音,像粗糙的砂石折磨心脏。老鞋匠再次抬头看向查理,眼神中充满了自弃与嘲讽,“我明明已经不再是人类,却依旧拥有人类的自私与卑劣。”
自卑与怯懦啃食着老鞋匠的内心,在那一群耀眼的天才中间,他好像永远都是平平无奇的那一个。
可这依旧不是他背叛的理由。
查理:“我不是来听你忏悔的,皮埃尔。”
皮埃尔,就是老鞋匠的本名。
听到这个久远的名字,老鞋匠眼里的自弃与嘲讽,几乎要凝成实质,他忍不住笑起来,可那张皱巴巴的布满沟壑的脸,笑起来比哭还要难看。
“我跟在她身边那么多年,也跟她学了很久的炼金术,还有亡灵魔法。我不甘心,想偷偷地解决自己的问题,也想证明自己,如果我能成功……或许……我也能帮到她呢?”
他望着查理,好像想透过查理,看到弗洛伦斯,又因无颜面见,呈现出巨大的痛苦和矛盾。
当时的弗洛伦斯,还在忙着追查卡文迪许覆灭之谜,无暇他顾。老鞋匠瞒着她,开始秘密寻找解决自己身上问题的办法。
他本就隐在暗处帮弗洛伦斯办事,自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而在这个过程中,他接触到了一些人。
在与这些人来往的过程中,他确确实实摸索到了解决自己问题的办法,他身上的尸斑消退了,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我与她的最后一次见面,看起来一切如常。”
“可没过多久,我就感应到,灵魂契约解除了。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解除契约呢?答案好像只有一个——她死了,契约自动解除。”
“我想去找她,但是找不到,铭刻之地的具体位置,我和赏金Z都不知道,也不曾去过。于是我又去找被她带过去的野狗和杜拉罕,但都没有消息。”
“后来我才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治疗我身上尸斑的药,对她而言,是毒。是我把毒带了回去,是我害死了她。我花了一百多年的时间,才意识到这点,因为我发现——当初我接触到的那些人,竟然来自真理会。”
查理神色一凛,立刻追问:“哪个结社?”
老鞋匠:“四月蔷薇。”
查理清楚地记得,倒生树的奥里翁曾经跟他提到过这个结社。说这个结社里的那帮家伙,整天都在研究花卉种植。
是了,花卉种植,黑色曼陀罗,剧毒。
真理会的花卉研究,怎么也不可能是简单的园艺。
这时,一直充当一个最佳听众的温斯顿,开口了,“恕我冒昧,打断一下。这位皮埃尔先生,上次亡灵界一别,好久不见。”
老鞋匠回头看向他,没有说话。
温斯顿也不介意,缓步上前,“我在亡灵界的时候,得到些关于卡文迪许的线索。恰好亚契阁下也在,卡文迪许覆灭当晚,不止是你,还有王室和真理会的人也在现场,对不对?”
亚契看他那故作绅士的模样就觉得不顺眼,冷笑一声,“你好像还漏了一个人。”
温斯顿巍然不惧地对上他的视线,“你说阿奇柏德吗?”
其实温斯顿还是有些紧张的,他时刻注意着查理的反应,却并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惊讶。
此刻的查理看起来有些陌生。
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又好像有哪里不同了。
“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查理平静的目光扫过温斯顿,又落在亚契身上,“你也知道,对不对?”
亚契沉默,但过了两秒,还是回答道:“这些都不重要了,阿耶。”
查理:“那什么才重要?”
亚契:“我给你一个选择。”
查理看着他,没有答话。
亚契:“跟我走。”
话音落下,站在最外围的波波提,又忍不住抱住弱小的自己,身子抖了抖。
场上的气氛变得好奇怪,气氛僵硬,温度好像也变低了。可这片空间里,明明应该没有温度的变化才对啊?
哇,那个优雅的拄着手杖的绅士,明明在笑,但是感觉要吃人了。
真可怕。
波波提又忍不住看向查理,只见查理也忽然笑起来,那金发碧眼的模样,笑起来明媚得很,连眼底那天生的忧郁,好像都被冲散了。
“可是我们还没有搞清楚,真正的背叛者是谁呢。”他说话间,转身再次看向了那根斜插在祭坛上的法杖。
那孤独的背影看不出多少悲伤,声音也很轻。
“如果说,皮埃尔的‘背叛’,是阴差阳错。那么你呢?亚契。我相信,想要弗洛伦斯死的人,不止一个四月蔷薇。也许在过往的数百年里,她已经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暗杀,只是终结于其中的某一次罢了。”
“我不想多说什么废话。”
“可我忍不了。”
“亚契,她其实到死也没有怀疑,你会真的背叛她。”
弗洛伦斯来到铭刻之地,遭遇埋伏。
埋伏她的人,都是高手。当亚契出现时,弗洛伦斯已经毒发,野狗战死,杜拉罕身受重伤,没有了还手之力,而敌人却还有几个站着,可谓大局已定。
“但她也很清楚,经历了卡文迪许那件事后,你恐怕再难成为人类的朋友。她不能用整个托托兰多的未来,去赌一个可能性,也没有时间再与你坐下来好好说话了,所以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欺骗了你,告诉你——阿耶已死。”
“你在那个时候,也给了她同样的选择,是吗?”
“你说,让她跟你走,你可以救她。”
“可是亚契……”
查理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些许滞涩,“她不止是我们的朋友弗洛伦斯,也是魔法议会的创始人,是领袖,是精神的象征。人人皆可背叛她,但她不会背叛自己的同族,也无人可以质疑她崇高的理想,动摇她的信念。”
“哪怕是你,是我,也不能。”
查理再度回首,“所以她拒绝了你,甚至不惜以自毁为代价,彻底封闭这片空间。”
命运先知弗洛伦斯,窥探命运、预知未来,但唯独,算不了自己。
不过在原来的查理成为阿耶,从阿耶的身体里苏醒过来后,她也就从他的口中,预知了自己的死亡。
原来的查理打小生活在柳利勋爵的庄园里,对外界的消息知之甚少,但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离世的事情,还是知道的。
具体什么时间,不清楚,但可以知道的是,大约在新历400年后。
所以,当新历400年到来,弗洛伦斯听到卡文迪许一夜之间覆灭的消息时,她就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死期恐怕也快了。
说起来也有趣,她第一次从原查理口中听到自己逝去的消息时,还在感叹:
新历400年后啊,那我还活得挺久的?不会真变成森林里离群索居、每天都在熬着古怪汤药的老巫婆吧?
在这之后,弗洛伦斯着实在美容、保养上面,花费了不少心思呢。
言归正传,为了迎接自己的死亡,弗洛伦斯做了不少的准备。
譬如,她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把自己的身体充当熔炉,来炼制心脏。并提前取出心脏,交给杜拉罕,给他下达任务,在她死后,将她的心脏带回亡灵界,以待日后启动“勇敢的心”这个炼金法阵,让世界树萌发新芽。
寻常人挖出心脏,那肯定是当场死亡,可弗洛伦斯岂是寻常人?
在炼制心脏的过程中,她的身体也发生了一定的改变,不用心脏也能活了。对她来说,只要灵魂还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及至最后的乞士多,故事走到终章。
昔日友人反目成仇,托托兰多最强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以灵魂为代价,启动了最后的魔法阵。
临死前爆发出的力量,在杀死还剩下的敌人的同时,也彻底封闭了这片空间。
这看起来像是临死反扑,但其实是弗洛伦斯故意上演的戏码。她的根本目的是毁掉自己的肉身,不让任何人,包括亚契,看出心脏的缺失。
就像她骗亚契,阿耶已死一样。事以密成。
另外,就是趁机把杜拉罕送出去。
在这片本来就由弗洛伦斯打造的空间里,她可以做到这一点。但她也只能做到送走一个杜拉罕了,至于亚契……
“她是真的想要杀我。”亚契沉声。
那杀意,千真万确。如果不是他身上有预兆石板,不是他实力够强,或许他根本没有机会逃出去。
“当初的誓言,你忘了吗?”查理看着他,仿佛回忆起了过往那些美好的岁月,年轻的友人们在一起说着豪言壮语,也曾立下过热血的誓言。
那是同生共死的誓言。
年轻人啊,总是这样,轻许诺言。
查理一步步向他走过去,眸光明亮,真诚邀请:“六百年过去,你我的立场早已不同。可是亚契,你始终是我的朋友。如果我不愿跟你走,那你愿意为我留下来吗?”
亚契也深深地凝视着查理。
那一瞬间,他好像真的看到过去的那个阿耶向他走来。他总是这样,语出惊人,用一脸真诚无辜的表情,邀请你做一些疯狂的事情。
“你也要杀我?”
“不,我分明在邀请你一起死。”
查理并不畏惧死亡,死了之后他还可以去亡灵界给图钉打工。或者挟天子以令诸侯,在亡灵界当一个无冕之王。
有人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二位。”
两人齐齐看过去,只见温斯顿露出些许无奈表情,提议道:“加我一个?”
哦,殉情是个古老又美丽的传说。
查理被他这么一打岔,悲伤的心情瞬间淡了不少。他觉得比起温斯顿来,自己真是个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正常人。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看向亚契,“鉴于阿奇柏德先生还在排队,你是否先回答我,当初给弗洛伦斯发出信息,让她来这里赴约的人,到底是谁?是你吗?”
亚契却不愿意再回答。
他的神情逐渐变得冰冷,好似再美好的记忆,都无法再打动他。无论背叛与否,无论是否被冤枉,他都不在意。
“不是要一起死吗?”亚契的掌心已经积蓄起魔法的光芒,声音里透着一丝冷静的疯狂,“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杀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