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海的日头很足, 阳光带着暖洋洋的热度,透过庭院高大的棕榈树在地上跳跃,一团抱着一团, 明晃晃, 有些刺眼。
季然脑子沉,眼皮沉, 记忆粘糊糊的。
Aileen就是今宜,她怎么会这么笨呢!
季泽南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弟弟,那天贺云卓也出现在了马场,她为什么就没有想到Aileen就是今宜呢!
她怎么会这么笨……!
如果说, 看见那枚枫叶发卡别在Aileen发间, 还可以解释为巧合, 或许只是贺云卓将她包里的东西随手送给了别人家的孩子。
那么,此刻从Aileen口中关于“大灰狼和小野猫”的故事, 就是钟,震耳欲聋, 从耳道入,顺着骨骼游走, 在她心里肺里血液里四处回响。
那是只有他和她才懂的故事。
是他们之间,在很久很久以前, 带着玩笑和温存的私密记忆。
他真的……真的编成了童话故事……说给了他女儿听……说给今宜听。
季然的身子软得厉害,几乎要彻底滑地上去。
泪水更加汹涌, 破碎的哽咽。
Aileen歪着脑袋说:“有一天,小野猫……嗯,犯了错,被罚站呢。大灰狼瞧见了,就觉得……就觉得小野猫有些可怜。后来……后来大灰狼捡到了小野猫的东西……大灰狼还陪着小野猫一起过新年……”
她讲得磕磕绊绊, 讲到关键处又卡住了,怎么也想不起后面。
她抿唇看着加加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哭得更凶,甚至发出了声音,小家伙有些慌了,焦急无措地站在那里。
加加怎么还一直在哭啊?
Aileen急得要跺脚,小手一叉腰,声音提高了些。
“加加!你别哭了嘛……哭得我的故事……都要忘记了!”
故事彻底讲不下去,Aileen的眼里也迅速泛起泪花,有些委屈,有些害怕,有些担心。
保姆阿姨见状,连忙上前,将Aileen抱在怀里,“宝宝,我们先回房间好不好?让这位阿姨自己待一会儿。”
Aileen小眉头皱着,头上的小辫子也要塌下来。
“加加一直哭,我的故事都要忘记了。”
这时,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贺云卓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脸色紧绷,眉头深锁。
他一眼便看到了蜷缩蹲在地上,哭得几乎脱力的季然,Aileen在旁边手足无措,快要跟着哭。
Aileen见到他立马扑了过去。
“爸爸,加加……加加太会哭了。我给她……给她讲大灰狼和小野猫的故事,她还哭……真是太会哭了。”
她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安慰了,但是加加还是一直哭啊,就像是她洗手时,关不住的水龙头。
贺云卓在Aileen面前蹲下,亲亲她的小脸,安抚她。
“你先和阿姨回去房间,爸爸会安慰加加。”
Aileen回头看了眼季然,又看看此刻严肃的爸爸,乖乖点头。
保姆阿姨将Aileen带走,直到身影彻底看不见。
贺云卓缓缓直起身。
高大的阴影笼罩住季然,隔绝了刺目的阳光。
再后来,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她身体被一股狠厉的力道猛地扯起,几乎是半抱半扛地离了地。
视野摇晃,她低呼一声,被他更紧地箍住。
就这样,在周围零星宾客或诧异或了然的目光中,她被贺云卓半扯半抱地带离了餐厅外的庭院,一路回到了楼上那间套房。
房门摔上。
季然被他甩在了依旧凌乱不堪的大床上。
贺云卓覆了上来,沉重的身躯将她牢牢压制。
他单手掐住她的下巴,“还有脸哭?”
季然被迫抬起头,视线依旧模糊。
“季然,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哭?”
他的力道越来越重,但季然却感受不到疼痛。
“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哭?”
他又问了一遍,眼神迫人,“看着今宜的时候,想起你当初是怎么不要她的了吗?嗯?她对你笑,喊你加加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愧疚?后悔?还是终于良心发现了?”
他目光如刀,反复在她脸上比划。
“你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季然。”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你现在这副样子,除了让我觉得……更恨你,更恶心你当年做的选择,没有任何用处。”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不断滑落,渗入凌乱的床单,也沾湿了他掐着她下巴的手指。
她嘴唇颤抖着,想说点什么。
是啊,她凭什么哭?
在他面前,在今宜面前,她连流泪的资格,似乎都是偷来的、赊来的。
昨夜的温存与依恋,身体的记忆还残留着余温,在体内不合时宜地隐秘回味着。而现在,现实就给了她如此冰冷又残酷的一记耳光。
神经病的不是贺云卓,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一遍遍犯着同样的错误,在明知不可为的深渊边缘反复试探。
鬼打墙一样,一边承受着抛弃者的罪名和良心无尽的鞭笞,还奢望能得到一丝怜悯和救赎。
她将所有人都拖入了这混乱痛苦的漩涡,包括今宜。
眼泪流得再多,也洗不清这原罪。
贺云卓看着她泪流满面,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掐着她下巴的手,渐渐松了力道。
昨夜的欢爱,她在他怀里的温顺和沉溺,让他爱不释手。可今早醒来,身侧空空如也,那种被再次抛弃的冰冷恐慌和暴怒,又瞬间席卷了他。
找到楼下去,却看见她蹲在地上对着天真烂漫的今宜,哭得毫无形象,泪水滂沱。偌大的餐厅,周围都是衣冠楚楚的宾客,目光全都落在她身上。
那一刻,他不仅仅是气,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怒火和刺痛。
气她总能用这种最脆弱模样,精准地刺中他心底最软的地方。气她明明做了最狠心的事,却还能摆出这副全世界最委屈、最受伤的姿态。
更气自己,明明恨她入骨,却还是会被她的眼泪搅得心慌意乱,溃不成军。
他松开手,向后退开些许,坐在床沿,背对着她。
她依旧断断续续地哭,贺云卓完全不想安慰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季然,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告诉我,我该拿你怎么办?
杀了你,舍不得。
原谅你,做不到。
忘掉你,更是不可能。
窗外打在房里墙上的阳光,从窄窄的一缕,扩成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季然依旧给不出答案,她躺在床上,闭眼。
身上的衣裙在刚才的拉扯中变得更加褶皱不堪,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后,无力垂落的花。
两人共沐着同一片阳光,一个闭目不语,一个背身相对。
贺云卓终于动了动,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床上的人一眼,径直走向了浴室。
很快,里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阳光缓慢爬行,从床尾蔓延到她的脚踝。
季然把脸埋进被子里,害怕阳光照清她无地自容的脸。
水声停了,贺云卓换上了一身干净挺括的西装,头发还带着湿气。
他手里拿着一条领带,慢条斯理地系好,走到床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腕表和手机,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整个过程中,他的视线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咔哒”一声轻响,门彻底关上。
阳光终于还是爬上了她的手臂。
遮住了脸,遮不住身子。
藏起了表情,藏不住情绪。
无处可逃,照得清清楚楚。
Aileen吃着午饭,脸颊上沾了一点饭粒,看见贺云卓进门来,咧嘴一笑。
她嘴里还有饭菜,含含糊糊地问:“爸爸,加加还哭吗?”
贺云卓走到餐桌旁,在她对面坐下,抬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饭粒。
他轻扯唇角,“不哭了,你乖乖吃饭。”
Aileen嘟嘴吐槽:“加加可太会哭了,比我还会哭,我被……被爸爸揍屁股,都没有哭呢。”
她偷吃小零食,被爸爸教训,也没有哭啊,也就是不想去上学,偶尔赖床起不来,才会哭一下。
贺云卓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模样,心间酸胀无比。
一切都是季然犯的错。
是她当年一走了之,是她抛下了他们父女。
凭什么?
凭什么每一次,在她流露出脆弱,在她掉眼泪,在她看起来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后悔或痛苦的时候,就要他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像条被驯服的狗一样,不由自主地靠过去,哪怕心里恨得滴血,还是要去安慰她,去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
该愧疚的是她。
该日夜难安、痛悔不已的是她。
该对着今宜,对着他,卑微祈求原谅的,也应该是她。
季然躺在床上,不知过去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窗外的光线在墙壁上爬行。
直到床头的座机电话响起。
莫凡有急事,电话联系不上她,找到了酒店来,工作人员打来了房间电话。
她缓过心神,尽管压根儿缓不过。
挂断电话,她撑着身体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可是,她不能继续躺在这里。
她身上还背负着整个季家摇摇欲坠的担子。上万员工的饭碗,集团股东,制药厂的工人,还有远方药材山上依附着季家生存的药农……好多人,好多事,还在等着她。
季然掀开被子,赤脚下地,走进浴室。
冰冷的水拍打在脸上,她看着镜中那个眼眶红肿、脸色苍白的自己。
可一定要,坚韧一点。
楼下大堂。
莫凡带着强森和塞纳已经等了许久,见她终于迈出了电梯。
张口喊了句“然总”又顿住,这个眼睛未免太红肿。
季然朝他笑,“看什么?先去给我买墨镜,然后,我们去一趟港城。”
莫凡回神,点头应好。
四人一齐出了酒店。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电梯口,贺云卓正抱着Aileen走出来。
Aileen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门口上车的那道纤细背影,以及她身后那两个异常高大的男人。
小家伙趴在爸爸肩头,好奇地指着那个方向,笑道:“爸爸,你看,加加的朋友……是巨人吗?”
贺云卓收回视线看向女儿,“不是。”
“那谁?”
“是保护加加的,就跟你身后的保镖叔叔一样。”
Aileen似懂非懂,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得出自己的结论。
“哦,加加是大人,所以需要……更大的人来保护,对吗?”
“对。”
对着季家那堆烂摊子,对着身陷囹圄的季锦琛,她都可以豁出一切,拉下脸皮,在那些她曾经或许不屑一顾的名利场里周旋、求人、赔笑脸。
为什么就不能为他,为今宜,也努努力呢?
哪怕就是尝试。
如果她也真的爱他,深爱今宜,为什么会做不到呢?
欢爱时的体温与喘息是真,恨她入骨,每每思及便痛彻心扉的恨意,也是真。
从来没有想过,欢爱餍足后,恨意又会以更凶猛的方式反扑,因为她永远会在得到后选择离开,凌迟也不过如此了。
她的心太硬,
或许,
她真的,不爱他。
港城。
季然抵达后,立刻约见了常潇然和赢清风,设宴,郑重感谢他们此前介绍了曲凝给她认识,这无疑为她打开了一扇至关重要的窗户。
席间气氛融洽,常潇然和赢清风也提供了不少关于港城商业环境和潜在合作者的有益信息。
之后,季然如约与曲凝见面。曲凝带她参观了尚在发展中的智能医疗研发中心。
曲凝告诉她,现在技术前沿,业内已经有不少医生远程操控机器人实施手术的成功案例。
季然听得入神,深感震撼,也更加明确了季源未来可能的升级路径。
同时也肯定,季锦琛当初急于推动上市和转型的方向并非全错,只是错在太过急功近利,根基未稳便想一步登天。
港城藏龙卧虎,手握资本和技术的大老板众多。
曲凝也直言建议,若季源真想在此领域深耕,确实应该扎根于技术前沿之地,寻找真正的突破口与合作机会。
晚餐时间,曲凝带上了孩子奥利奥一起。
奥利奥的年纪和今宜相仿,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整个晚餐过程中,小家伙显得有些淘气,对面前的食物兴趣缺缺,匆匆吃了几口后,便开始在包间角落里一张空着的椅子上爬上爬下,自得其乐,精力十足。
曲凝并不严厉约束,只是偶尔提醒他小心别摔着。
得到放纵的奥利奥更加来劲,后来干脆跑到季然身边,仰着小脑袋对她露出灿烂笑容,大方地把自己盘子里的水果和餐后的小甜品分给她。
季然笑着接过,配合地尝了一口,认真地点头:“嗯,真的很甜,谢谢奥利奥。”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今宜。如果……如果今宜也在身边,大概也会是这样活泼可爱,也会这么乐于分享吧。
晚餐结束。
幽静明亮的长廊上。
奥利奥显然还没玩够,不愿意被抱着走,要自己下地跑。
曲凝见长廊无人,便也由着他。
奥利奥非要曲凝往前走,他在后面追,曲凝快步走几步,他就在后面哈哈一笑,追上去,“妈妈,抓住啦。”
曲凝假装挣脱,拎着包又继续往前走几步,奥利奥便又兴高采烈地追上去,母子俩玩着你追我赶的小游戏,笑声清脆。
离开长廊,人流渐多,曲凝停下游戏,示意旁边的保镖将玩得小脸红扑扑的奥利奥稳稳抱起,以免影响其他行人。
季然静静跟在后面,看着这温馨又充满活力的一幕,唇角含笑,心底酸楚。
如果今宜?
可惜,没有如果。
闻斯臣的车适时地停在餐厅门口,他来接走曲凝和奥利奥。
季然笑着与他们道别,漫步在这港城陌生的夜里。
「今宜,见字如面。
写这些字的时候,我在港城的酒店房间里。
以前,我常在脑海里、心海里,试着画你的样子,可是画来画去,总画不出清晰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雾。
直到在酒店庭院,你仰起脸看我,喊我“加加”。
那一刻,雾散了。
原谅我真的笨。
你曾就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眼前,在安城的马场,在酒店的餐厅,或许在更多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们无数次离得很近,可我却像个睁着眼睛的盲人,没有认出你。
对不起,今宜。
港城的夜晚很亮,风是暖的。
我在这里看到很多新鲜的东西,遇到很好的人,也有很多需要学习的事。
有时候会想,如果你也在,会拉着我的手问什么问题,会对什么露出惊喜的表情。也会想,你吃饭时会不会乖乖的,睡觉时会不会很安静,是不是也会有用不完的精力。
今宜,我走的路有点长,也有点绕。但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你在好好长大,就觉得,多走几步也没关系,脚步可以再稳一些,再坚定一些。
今宜,谢谢你。
我很喜欢你给我说的故事。我想,这是我听过最动人的童话了。能编出这样故事的人,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愿你今夜好眠,梦里有你的快乐,或许还有那只会跳舞的兔子。
加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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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评论。[橙心]
上班摸鱼看评论,真的超治愈!更没想到,竟然有读者为我的收藏数据操心,真是受宠若惊又在苦笑。
收藏是很难看哈[笑哭],但也是我目前所有书里最好看的,没关系,它会被慢慢看见的,收藏的。
这也是第一次有读者为我的男女主取CP名,卓然,卓然天成,很惊喜,很喜欢。
这比任何数据都珍贵。
真的感恩。[抱抱][橙心]
关于此文,脑子里还有很多内容没有填上去,季然也还没有完成蜕变成长,抛夫弃子的心结,肯定不是一个荤菜就可以解决的,贺云卓的心结肯定也很大,后续还有内容的~不急~
我也的确是加更困难户,零存稿。每晚开写,我也要回看很多章,找情绪出来写,删删减减。我也尽量多写,其实很多章字数也不少,我也可以拆成2章,但是那样阅读体验不好。
也谢谢你们帮我捉虫,错别字的确不少,荤菜章是一个字都不敢改,至于其它章节,我有时间就去改,没时间,我就等完结后再去修了。
谢谢你们[抱抱][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