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她又该多么庆幸,他喝醉了酒。
这样,她这不值钱的眼泪可以肆意地多流一会儿。
季然取过桌上的纸巾, 擦干净眼泪, 拿出手机给强森和塞纳打电话,拜托他们也去酒店后门等着。
片刻后, 她别开脸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披肩和发丝,才转身拉开了会客室的门。
她看向守在门外的万策,“你好, 我的保镖在酒店后门, 我把他们的联系给你, 你能帮我去接应一下吗?”
万策目光看向她红肿的眼,愣了片刻, 点头应好。
门再次关上,他依旧依靠在椅子上昏睡。
季然走到落地窗前, 楼下庭院里的灯火璀璨,人影已开始稀落, 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
很快,万策带着强森和塞纳进来。
一番折腾, 终于将醉得不省人事的贺云卓带离峰会酒店,避开了人群, 从后门上车,返回了他下榻的酒店。
套房客厅里。
万策和刘彬站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莫凡站在强森和塞纳两人中间,成了一个凹字, 五个人,分属两个阵营,面面相觑。
主卧房间。
他躺在大床上,脸色坨红,呼吸粗重,眉心紧皱。
季然轻抚他的脸颊,“傻子,你干嘛喝这么多酒啊?”
他依旧没有听见,细细讷讷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太模糊,季然凑近了也听不真切。
这样的狼狈的醉态,他又爱抽烟,抽得很凶。不知道这两年,他是不是经常这样,度过那些她不曾参与也无法想象的夜晚。
是不是会独自一个人在偌大空旷的房间或者书房,像当初躲开她一样,避开今宜,偷偷抽烟喝酒;又或者借着像今晚这样的应酬场合,一杯接一杯地灌下烈酒……
她替他脱掉鞋袜,解开本就松松垮垮的领带和衬衫,让他舒服些。又去浴室拧了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身上的薄汗和酒气。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壁灯光线柔和,现在的他,没有了平日那份凌厉迫人的攻击性,也没有了那些冷嘲热讽的尖锐。
季然弯唇一笑,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真正喝醉的模样。
她俯下身,贴在他的唇上,“好好睡,晚安。”
替他掖好被子,起身出去。
莫凡见她终于出来,松了一口气,刚才那情形,他还想着自家老板今晚要留在这里照顾醉得不省人事的贺总。
季然对着万策和刘彬礼貌笑笑,“今晚麻烦你们照顾他了,我们先回去了。”
万策和刘彬连忙点头:“季小姐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贺总的。今晚真是多亏您了。”
主要是真的麻烦了她的两个大块头保镖,真是壮实啊,一个顶两个。
他们下榻的酒店不在同一家。
季然不再多言,带着莫凡三人出了套房。
车子行驶在粤海的夜里,季然把窗户开了个缝,迎面吹来微凉的风,明明是冬季,这样的风居然是暖和的,温润的,丝丝缕缕,钻进了心里。
她靠向椅背,连日来的疲惫似乎被这夜风稍稍吹散了些。
不一会儿,强森的电话又响起,他低声接听后,转身将手机递给了季然。
电话那头万策很急,“季小姐,能麻烦您再回来一次吗?”
电话挂断,万策和刘彬也很无奈,束手无策。
贺云卓闭眼靠在床头,满脸醉态,但是非常坚持要季然回来,一副季然不出现,他能坐着硬扛到天亮的样子。
固执、偏执。
也就是刚刚万策想喂他喝一点水,结果他迷迷糊糊睁眼看见的不是季然,突然就发了脾气,摔了杯子,非要见到她不可。
万策没辙,这才硬着头皮打了那个电话。
不久,季然折返回来。
刘彬和万策立马迎上,“实在是抱歉,季小姐。”
季然点点头,“你们先去休息吧,有事我会叫你们。”
刘彬和万策如释重负,不断道谢道歉,立马离开这间套房。
季然推开卧室门进去。
房间里开了床头一盏小灯,贺云卓没有躺在床上。
她目光搜寻过去,床边的地毯湿漉漉一片,应该是他刚刚摔了杯子,发了火。
他半坐半靠在窗边的阴影里,掀起了眼帘,一双雾沉沉的眸子带着迷离的醉意,就那样直直地,一瞬不瞬地凝视她。
身上依旧是那件衬衫,只系了一粒扣子,整个人分明就是醉了,醉得厉害。
季然立在门边看他。
“你又跑到哪里去了?”他开口。
季然关上房门,“我回去酒店了。”
“我都在这里,你乱跑什么?”
他起身走过来,脚步有些不稳地朝她走近两步,重复了一遍,“你到底在乱跑什么?”
高大的身影带来些许压迫感。
季然仰脸看他,跟着他重复的问题,“晚上了啊,我要回去休息的。”
他显然不在意她的回答,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低头逼近,试图看清她的脸。
他又重复着追问:“你到底……在乱跑什么?”
季然抬手摸他孩子气般执拗的脸,“没有跑,在这呢。”
许是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歪着头,把脸更贴近她的手,又不停地追问:“今晚,你开心吗?加加,你开心吗?”
真是好久没有听见他喊她“加加”了,如此亲昵,如此温柔。
季然心头发软,顺着他的话,轻轻应道:“还行啊。认识了一些可能有帮助的人。”
“他们对你有帮助,那为什么?”他像是被这个答案刺痛,眉头蹙得很深,“为什么你可以对他们低声下气,可以讨好他们,认识他们,却不肯对我低头呢?我也可以帮你,不是吗?”
“我没有讨好他们。”
“你有!你有!”他很肯定。
“我怎么讨好他们了?”
“你对他们柔声细语,你对他们笑,但你不对我笑,你只会呛我,我……这么不够好吗?”
他往前凑近,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气拂过她的眉眼,声音很低,很委屈。
季然咽了咽喉,没有回答。
醉意沉沉浮浮,追问没有得到答案,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竟直接顺着她滑跪下去。
他伸出了双臂,紧紧环住了她的腰,将脸埋深深埋进她的身前,依旧固执,含混不清地在她身前低语:
“加加,你告诉我,我这么不够吗?”
“为什么就是不肯……对我好一点呢?”
“我就这么……让你看不上吗?”
季然垂眸,腰被他紧紧箍住,动弹不得。他跪在她身前,宽阔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他的声音闷闷传来,“就是不肯对我好一点呢?加加。”
他的脑袋胡乱地蹭着她。
“我不够好吗?就这么让你看不上吗?”
季然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酸涩发胀,抬起手落在他精短的发间,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抚摸着。
你怎么会不好呢?
贺云卓,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她的眼泪掉在他的头上,一颗又一颗,连串落下。
他抬起头来看她,“下雨了。”
季然被他逗笑,视线朦胧,嗔他一眼,“你才下雨了。”
听见她愉悦的笑,贺云卓眼神清明些许。
他借着力,踉跄地站起身来,双手捧住她的脸,目光迷离,深深地望进她水汽氤氲的眼底。
他低下头,滚烫而湿润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他的唇舌蛮横地攻城略地,季然身体发软,脚下一个不稳,向后踉跄着跌去。
贺云卓顺势牢牢扣住她的腰,几步一带,转身一同倒向身后的chuang。
床垫陷落,承接住他们纠缠的重量。
酒精模糊了理智的边界,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恩怨、伤害、分离,此刻都这个迷乱的吻驱逐在外。
他的手穿过她披散在枕上的长发,捧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更近地迎合自己。
季然一手攀上他坚实宽阔的后背,一手揪住他精短的头发。
“贺——云卓,你醉了……”
“我没醉……”他含混地否认,滚烫的唇流连在她唇角、颈侧,留下湿热的痕迹,“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你清醒?”季然偏头躲开他新一轮的侵袭,“那你就是装醉了。”
“没有装醉,身体醉了,心没有醉。”
他诚实回答,撑起身,双臂撑在她头侧,在昏暗的光线下低头凝视她,“心清醒才会这样。”
她放弃抵抗,双手环上他的脖颈,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回望他,“什么样?”
他眼底的醉意混着清明,“清醒地看着你……清醒地恨你……也清醒地……”想要继续爱你。
单薄的礼服布料被他扯碎。
季然歪头咬他撑在她耳边的手臂,“痛吗?身体也清醒了吗?”
他笑,沉下身,“加加,很清醒。”
夜色浓稠如墨,月色如水。
两道如藤蔓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墙壁上。
季然的狠狠掐进他肩胛的皮肤。
“加加,”他在换气的间隙,喘息着,抵着她的额头,“说句话,骂我也好,别不说话。”
要不然这就是梦,这样的梦,他做得实在太多了。
在那些无数个清醒或半醉的夜里,在臻域空荡冰冷的主卧,他无数次梦见她回来,梦见这样的温存与纠缠,然后在醒来时面对更深的空洞与失落。
“我恨你,”她说,泪水流得更凶,“我恨你……贺云卓。”
恨你让我变成这样,恨你让我即使过了这么久,兜兜转转,还是无法挣脱这枷锁。
也恨我自己。恨自己决绝和软弱,当年一走了之,把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今宜……
贺云卓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恨,身体力行地回应她。
“加加,我更恨你。”
恨你的绝情,恨你的义无反顾,更恨你的倔强,明明过得不好,明明需要帮助,明明只要你肯回来,肯低一下头,就不用这样吃苦,可是你宁愿自己去撞得头破血流。
也恨我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再坚持一点,再挽留一下。是不是那样,你就不会走,我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在心里血淋淋地控诉。
季然停止了哭泣,抬起手抱住他的脑袋,指尖穿过他汗湿的发间。
她微微笑了起来,眼里带着泪光,轻声问着:“那你现在还恨吗?等明天酒醒了,天亮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恨我吗?”
“会的,会很透你,恨上一辈子。”
“真好,我也是。”
他低头凝视着她,重新封住了她的唇,用身体的纠缠惩罚她的话。
这肯定不是梦。
恍惚三年前,他们就是这样的,鼻间全是他的气息,空气里全是这样的味道。
几乎每一晚,他都是这样。
他是个充满探索精神的好学生,也是引导她领略其中曼妙的好老师,总是没羞没臊地在她耳边低语,带着坏笑,说要研究点新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