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泊湾别墅。
车子缓缓停在院门口, 这个时间,Aileen早已进入甜甜的梦乡,就和此刻靠在他身侧车窗上沉沉昏睡的女人一样。
她闭着眼, 长长的睫毛投出阴影, 脸颊还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眉头微微紧皱着, 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得安宁。
司机早已经将车门打开,佣人也迎上来,低声道:“先生,医生已经到了。”
贺云卓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和膝弯, 抱她下车。
夜风袭来, 她瑟缩在他怀里, 滚烫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颈侧,没有醒。
真的轻了很多, 明明衣服也不算多么轻薄,但手臂环抱间, 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衣料下过于单薄的骨架轮廓,甚至有些硌手。
他抱着她径直走向2楼主卧, 家庭医生跟着进去,简单检查了体温, 听了心肺,又看了看她疲倦的脸色。
“主要是着凉引起的发热, 加上劳累过度,没有休息好,身体抵抗力下降。”医生摘下听诊器,“不算严重,按时吃药, 好好睡一觉,补充水分,应该很快就能退烧。只是——”
医生犹豫着,看了一眼贺云卓,“这位小姐看起来非常疲惫,精神压力似乎也很大,休息和情绪放松同样重要。”
贺云卓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季然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心上,对医生点了点头,“开药吧。”
医生开了退烧药和温和的助眠药剂,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卧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贺云卓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安静昏睡的女人。
不一会儿,佣人轻手轻脚地送来温水和药,又退了出去,带上门。
他轻抚她的脸颊,“吃药了。”
季然眉头皱得更紧,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偏头想躲开那扰人清梦的手。
贺云卓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这样的神情,他有多久没看见过了?两年多?快三年?还是更久?记不清了。
她睡醒起床时总有些懵,反应比平时慢半拍,尤其不喜欢在睡梦中被打搅。但那时候,他不知节制,血气方刚,几乎每一晚都想要她,渴望肌肤相亲,渴望密不可分。
她半夜被他闹醒,又气又恼,绵软的拳头没什么力气地捶他,咕哝着骂他“讨厌”、“烦人”。但最后,总是会在他耐心的哄诱和亲吻里,迷迷糊糊地妥协,半推半就地配合他。
他喜欢看她在他身下沉坠迷醉的模样,喜欢听她情动时带着哭腔喊他的名字,喜欢她毫无保留地敞开自己,全然接纳他的一切,喜欢她在极致时紧紧抱住他,指甲陷进他皮肤里,久久不肯松手。
那些炽热、亲密、汗水交融的夜晚,那些毫无隔阂的拥抱和喘息,那些仿佛能融化一切的体温……都是他确信自己曾被深深爱着的证据。
他将药片放进她嘴里,托起她的后颈,将水杯凑到她唇边。
季然本能驱使,模糊地配合着,小口吞咽了几下,温水带着药片滑入喉咙。
贺云卓又喂她喝了几口水,才将水杯移开,让她重新躺好。
他坐在床边,抚摸她发烫的脸。
胸腔里堵着太多的话,翻滚着,叫嚣着,想要倾泻而出,关于今宜,关于这几年,关于昨晚和今晚的争吵,关于那些刻骨的想念和同样刻骨的怨恨……
但她此刻昏睡着,肯定听不进去。
而他,竟也有一丝怕。
怕她真的听进去了,醒来后,不是温存,不是和解,而是又一次竖起冰冷的尖刺,用那种疏离防备的眼神看着他,用那些冷冰冰的话,将他再次推远。
好半晌过去,他起身去浴室拧了温热的毛巾帮她擦拭身子。
他解开她外套的纽扣,然后是里面的衬衫。触碰到她明显清瘦的肩颈和锁骨线条时,原本冷硬紧绷的眉眼,瞬间被心疼和沉重覆盖。
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擦过她的额头、脖颈、手臂……
他的目光落在她过分清晰的肋骨轮廓和纤细的腰身上,低声开口:“都没有肉了,季然,你没有按照那时候的约定,好好过自己的生活,越过越差了。”
露出她平坦小腹时,一道浅淡却清晰的横,在雪白肌肤上很突兀。
贺云卓的动作彻底停住,目光牢牢锁在那道痕迹上。
他轻轻抚了上去,凝视着,仿佛能透过它,看到一段被他刻意掩埋的时光。
许久,他俯下身,低头吻上去。
他喃喃自问,声音沉涩:“加加,你后悔过吗?”
温热的唇久久停留在那道疤痕上,灼热的气息熨帖着肌肤。
他抬头看向沉睡的她,“后悔过吗?”
没有答案,只有沉睡的人给予的一片宁静。
“后悔遇见我,后悔……有今宜,还是后悔……最后那样离开?”
窗外,夜色浓墨。
季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躺在臻域主卧宽大柔软的床上,被他温暖的臂弯环抱着,熟悉的气息将她密密包裹。
他们中间冒出了一个小脑袋,细软的头发带着奶香蹭着她的脸颊,很痒,很淘气。
软糯糯的声音在她耳边不停地响起:“妈妈~妈妈~快点起床啦~”
“不许睡懒觉了啦~”
“妈妈~妈妈~”
那小脑袋在她颈窝处拱来拱去,催促着。
她弯起了唇,想伸手去搂住那个小脑袋,想回应那声“妈妈”。
却怎么也动不了。
那软糯的催促声渐渐飘远,温暖的怀抱和毛茸茸的小脑袋也像阳光下的雾气,开始消散。
“别走……”她呢喃着,眉头又蹙了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一只手伸过来,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
季然伸手握住那只贴在她脸上的手,“别走……就在这,别走……”
贺云卓垂眸,看着自己被她紧紧攥住的手腕。
她的手心很烫,带着汗意。
他无声地笑,掺杂着自嘲和难以言喻的苦涩,要是明天醒来,她也还能这么乖,这么依赖,就好了。
“睡吧。”
他就这样任由她握着手,在床边又坐了很久。
目光在她睡颜上流连,看着她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握住他手的力道也终于松懈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
起身时,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上依旧狼狈,衣服还有便利店热饮的脏渍。
他皱了皱眉,放轻脚步去了浴室。
翌日清晨。
Aileen穿着睡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主卧门口。
她熟练地搬来自己的小凳子,踩上去,踮起脚尖,小手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拧——
咦?
拧不动?
她不信邪,又试了试。
向左转,向右转,往上掰,往下掰。
门把手纹丝不动。
她皱起小眉头,握起小拳头,“咚咚咚”地敲起了门。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拉开。
贺云卓正抬手扣着衬衫走出来。
Aileen见他终于开门,仰起小脸,道了一声:“爸爸早安。”
说完,她就要像往常一样,灵活地从他腿边钻进去,探索爸爸的房间。可这次,贺云卓眼疾手快单手将她捞了起来,同时用手轻轻一带,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爸爸?”Aileen在他怀里扭了扭,不解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上学要迟到了,”贺云卓抱着她往客厅走,“你衣服也没有换,头发也没有梳好,要来不及的。我们先去吃早餐,让阿姨帮你把头发梳漂亮,好不好?”
他用她最在意的漂亮转移了注意力。
Aileen乖乖点头,“好。”
餐厅,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
Aileen抱着自己的小奶杯,咕咚咕咚地喝着,大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时不时就要扭过头,去监督趴在餐桌不远处的Duke和Ace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学着平时贺致远夫妇教育她时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对两只大狗说:“Duke,Ace,吃饭要认真,要全部吃完,才能长高高。”
她伸出小手指,煞有介事地点了点,“你看你们,吃得满地都是。”
Duke和Ace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狗粮。
Aileen不满意,要从儿童餐椅上滑下去,打算亲自蹲到两只大狗面前,近距离监督它们吃饭。
“今宜,不可以。”
贺云卓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小肩膀。
Aileen抬头看向爸爸。她知道,一旦爸爸叫她“今宜”,而不是“宝宝”或者“Aileen”,就是非常严肃的时候了。
她撇了撇小嘴,有点委屈,但还是乖乖地坐回了椅子上,小声嘟囔:“可是它们不好好吃……”
“你先把自己的早餐吃完。”
贺云卓将她的牛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缓和下来,“它们会自己吃完的。你乖乖吃饭。”
Aileen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那两只继续埋头苦吃的狗狗,最终还是选择了听爸爸的话,抱起奶杯,重新开始认真喝奶,只是眼神还时不时地往那边瞟。
贺云卓耐心地陪着她吃完早餐,叫来阿姨帮她洗漱打扮,又吩咐保镖送她去上学。
Aileen仰起小脸,疑惑地问:“爸爸,你不陪我去吗?”
贺云卓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爸爸今天早上有点事,来不及送你了。让叔叔们送你。”
“OK。”
Aileen很干脆地点头,并不纠结。
反正她现在上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不时就跟着爸爸到处跑,学校生活对她来说更像是定期去和朋友们玩耍做游戏的社交场。
她伸出小手,搂住贺云卓的脖子,在他脸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爸爸再见!”
然后便蹦蹦跳跳地跟着保镖叔叔们出门了。
贺云卓站在门口,目送着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玄关口,才转身,目光掠过2楼。
季然吃了助眠药,药效温和,驱散了连日积压的疲惫和紧绷。
这一觉睡得异常沉,也异常安心。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境侵扰,也没有悬在心头的事务惊扰。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没有焦虑,没有僵硬,陷在了云朵般柔软的大床上。
贺云卓接完助理电话,开门进去,她依旧在沉睡。
她侧卧着,半边脸陷在枕头里,眉头彻底舒展开,连平日里总是微微抿着的唇角,也放松成一个柔和的弧度。
贺云卓坐在床边,静静看了一会儿,胸口的某处似乎也跟着松软下来。
不知何时,阳光偷偷从窗帘缝隙溜进一道,恰好落在季然的脸上。
她睫毛颤了颤,意识从迷迷糊糊中缓慢上浮。
身下柔软的大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甚至就是她这几年来,在午夜梦回时,才会依稀捕捉到的气息,属于记忆深处的气息。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窗帘紧闭,房间昏暗,抬手开了床头灯。
太像了。
这和臻域那间主卧,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格局。
身下的床品,床头柜的摆设,衣帽间和浴室门的位置,还有那书房的木门,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地复刻着她记忆中的那个房间。
她静了片刻,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陈设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到自己身上。
身上穿着宽大衬衫,领口松垮地敞开,露出一截锁骨,衬衫上带着熟悉的清冽干爽的味道。
缓过神来,今宜也在这里。
她下床,赤脚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怯意和慌张又涌了上来。
遇见今宜……要怎么说呢?怎么解释自己睡在这个房间?该怎么介绍自己?用什么身份?
她站在门后。
门外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爪子挠门的动静。
季然微微一怔,才拧门开出一道小缝,门就从外面被顶开,Duke和Ace已经灵活地挤了进来。
它们尾巴摇得欢快,鼻子凑过来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围着她兴奋地打转。
季然眼眶一热,蹲在地上抱着它们的脑袋抚摸,蹭了又蹭,Duke和Ace也熟练地伸出舌头舔她的手背和脸颊。
“Duke!Ace!”
贺云卓冷厉的喝止声从楼梯口传来,打破了这温情脉脉的一幕。
Duke和Ace立刻停下动作,尾巴还摇着,坐直了身体,恢复了训练有素的姿态。
贺云卓站在楼梯口,目光扫过蹲在地上眼眶发红的季然,又掠过那两只明显对她依旧亲昵的狗。
她对它们都有掩饰不住的思念和柔软,唯独对他永远是一身防备的刺。
这对比,实在有些刺眼。
季然抬眼,就见他阴沉着一张脸站在楼梯口。她慢慢站起身来,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他身后方向探寻,带着期待和忐忑。
贺云卓自然知道她眼神里的意思。
他神色未变,只淡声道:“休息好了,烧也退了,那就早点回你自己的公寓去吧。”
一句话,将她从这短暂的错觉般的温暖氛围里,毫不留情地推回现实。
季然瞪着他,先前面对狗狗时的那点柔软瞬间消失殆尽。
“我的衣服呢?”
“丢了。”
“贺云卓!”
“干什么?你昨晚泼了我一身什么乱七八糟的饮料,我没有找你要赔偿,还收留你,让你好好睡了一觉,已经够意思了。”
季然依旧怒视他,简直无法理解他这阴晴不定,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态度。
“衣服我让人丢了。”贺云卓语气没什么起伏,“昨晚那件脏了,没法穿。”
季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那我穿什么回去?”
贺云卓目光在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衬衫上扫过,领口微敞,下摆堪堪遮住大腿。
“穿这件回去,或者——”
季然等着他的后话,眉头蹙紧。
他迈步靠近,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深沉地锁住她,声音压低,“或者,干脆别穿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不容她反应,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
季然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被他带着,跌跌撞撞地退回了主卧。
“砰”的一声,房门被他一脚踢上,Duke和Ace被关在了门外。
下一瞬,她已被他牢牢抵在了门上。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吻紧随而至,重重地落了下来,强势地侵占了她的所有感官。
凶狠、霸道、不容抗拒地碾过她的唇瓣,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季然脑中一片空白,双手被他单手扣在头顶,身体被他结实的身躯压制得动弹不得。
“贺云——贺云卓——你放开——”
“你给我闭嘴!”
唇齿间是他炽热的气息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所有的挣扎和抗议都被他尽数吞没。
屈辱、愤怒、还有一股心底深处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眶迅速发热,视线模糊。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流进两人紧贴的唇齿间。
味道咸涩,他缓缓退开些许,胸膛剧烈起伏,目光锁着她满是泪痕的脸。
他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重重擦过她脸上的泪痕。
“哭什么?不是挺能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