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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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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被彻底隔离的房间, 沉入一片幽闭的漆黑。

季然强迫自己镇静,“贺总说笑了,生意场上的意外我自然知道, 但意外不该包括非法拘禁和恐吓。您若是想教, 不妨换个光明正大的方式。”

他掸了掸烟灰,动作慢条斯理, “我只是在让你提前体验体验一下,当你手里的筹码不够,当你背后的人靠不住的时候,这个世界最真实的规则是什么。”

季然盯着他手里那猩红的火光, “潜规则吗?”

他短促一笑, “看来你也不是完全不懂。”

烟雾缓缓飘散, 萦绕到季然鼻尖。

她蹙眉,抬手挥了挥, 偏头轻咳一声,再转回来时眼底多了几分清晰的讥诮, “所以,贺总对潜规则……想必是深谙其道了?”

贺云卓没答话, 只将还刚点燃的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他抬眼,视线在昏暗中攫住她, 噙着若有似无的笑,“你管得着吗?”

少了那点猩红的光亮, 季然更加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觉得,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沉,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森然。

“没人想管你。”她硬邦邦开口。

贺云卓在抬了抬眼,语气平淡无波,“那你现在站在这儿, 是为什么?”

季然直挺挺杵在那里,“我是来找季泽南的。”

他起身,靠近她迈了几步,“谈生意?”

“房卡记录?规矩?法律?”他一一细数,“季然,你以为生意场上,讲的是这些吗?”

他越来越近,熟悉的那股温热气息瞬间袭来。

她侧身,背贴在玄关处的墙面上,“这只是开始。我手里没有筹码,这你很清楚,不必特意讽刺我。”

从回国起就处处碰壁,这条路有多难走,她比谁都清楚。每个人都在提醒她,舅舅,老爷子,现在连他也是。仿佛她天生就不是这块料,回来只是自讨苦吃。

贺云卓跟着她转身,正面对着她,“你今天会在这里,面对我,就是规则的一部分,季泽南给你的礼物,你不得不收,我在这里,你不得不应对。这里没有阴谋诡计,只有摆在台面上的条件和选择。”

他的目光久久凝视着她,“你还觉得我在恐吓你吗?”

季然庆幸此刻是黑暗的,若非如此,他直视的眼神与她内心的震荡,恐怕早已让她溃不成军。

她慢声开口:“你明知道,他是故意的,你还来我房间。”

贺云卓没有否认,“季泽南手里的筹码很多,你和我过去的关系也好,在监狱里等待救援的季锦琛也罢,包括你们季家眼下摇摇欲坠的处境,都是他的筹码。”

他继续说着:“季泽南用一张房卡,把你引到这里来。他用的是阳谋,你明知道可能有蹊跷,却还是来了。因为你想谈,你需要他手里的谅解书,或者至少是一个谈判的机会。你带上了韩菱,这确实给他来了一点兴趣。”

季然垂下脑袋,反应过来他的话。

她声音低缓,涩然自嘲,“所以,现在,我也成了你生意场上的一点兴趣对吗?因为他手里有能和你兑换的筹码。所以你出现在这个房间,我才是那个礼物。”

贺云卓又笑,“你怎么就这么自信呢?”

他嗓音暗哑,“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你能够得上礼物的份量?”

季然扭开脑袋,喉间发紧,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压下来。

他俯身,一寸之距,呼吸灼热地铺洒在她敏感的脖颈皮肤上。

季然再也忍受不住这种密不透风的压迫感,指尖早已蜷缩成拳。那层层叠叠袭来的属于他的炽热气息让她头皮发麻,终于,她抬手——

贺云卓的反应更快,一只手稳稳擒住她抬起的手腕,另一只手越过她肩头,按亮了身后控制面板的开关。

季然紧闭眼,害怕这骤然亮起的灯光会将她彻底暴露,无处遁形。

预料中的顶灯并未亮起,只有嵌在墙壁底部踢脚线的柔光灯带逐一点亮,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堪堪驱散了咫尺之间的黑暗,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映照在朦胧的光里。

他一手撑在墙面上,一手擒住她手腕,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和紧闭又颤动的睫毛上。

她又瘦了,比起两年前,脸颊的轮廓更显清晰,甚至有些过于分明。

“这就受不了了?”

他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季然,如果连我这点试探都扛不住,你拿什么去跟季泽南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又凭什么觉得,你能从那个泥潭里把季锦琛捞出来?”

季然依旧不敢睁眼对视,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此刻的他,与记忆里那个熟悉的人重叠又分离,变得冷静锋利,让她心头发紧。

贺云卓眼神锁着她,略微退一点,给她一丝喘息的空间。

“季泽南今天能把你送到我这里来,明天就能把你、把季锦琛、把你们季家任何还能挪动的东西,送到任何他需要的谈判桌上去。你以为他是在跟你玩游戏?讲感情?”

他扯唇一笑,“季然,你能找来韩菱,是一步聪明的棋。但你身边,除了她,还剩谁?而且韩菱和季锦琛之前是什么关系,你心里没数吗?韩菱她自己也是局中人,你在原地兜圈子呢?”

手腕上的力道微微收紧,温热的触感让季然忽视不了,胸膛微微起伏。

她终于抬起眼看他,灯光从下方漫上来,将他的下颌角映得冷硬,他眼眸似深潭,望不见底。

她开口:“所以,贺总今天屈尊降贵,是专程来给我上课的吗?”

“我没那么闲。”

他唇角那点薄凉的弧度落下,松开了她的手腕,又掐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她整张脸仰起,视线再也无处可躲。

“季然,这两年,你就只是把自己关在学校里啃书了吗?遇到事情,还是只会先搬出法律和规矩,然后等着别人来教你怎么做?”

季然用力拍开他的手,眼神渐渐沉静下来,“书要读,规矩要懂。贺总说得对,单靠这些,远远不够。”

她的视线与他牢牢相接,彼此的呼吸在咫尺间无声交缠。

“我知道季泽南在评估我,在利用我见韩菱,我也没有那么笨。但贺总,你有没有想过,这或许也是我的一个机会?一个看清在季泽南的棋盘上,韩菱到底被放在什么位置,甚至是你又是在什么位置,而我又能借着你和韩菱,试探到什么边界的机会?”

他静静地望着她。

季然垂下眼帘,向侧边从容地挪开一步,拉开了些许令人窒息的距离。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不再是之前那个季然了。至少现在,我站在这里,面对你,没有逃跑。我也在努力学着理解这个社会里大部分的规则,并且尝试利用规则。”

她回眸过去看他,“这算不算……一点长进?”

贺云卓看着她挺直的背脊,眼里的清明。

良久过去,他才极轻地牵了一下唇角,那浅短的弧度里,辨不出是赞许还是什么别的意味。

他缓缓开口,“学会把局面反过来看,把别人的评估变成自己的观察,这确实是一种长进,也确实是你季然会走的路子。”

季然没再接话,脚步越过他,抬手开了灯,进去浴室。

浴室里面还有他沐浴过后的热气,架子上和衣篓里也只有他刚换下来的衣服。

她回身看他,“我的衣服呢?”

他侧过半边脸,目光斜睨过来,“不知道。或许……丢了吧。”

“贺云卓!”

“四小姐,”他语调未变,只微微抬了下眼,“你求人办事,就是这样没礼貌?直呼其名?”

求个屁!

季然暗自腹诽,又跨步出去外面的休息间大致扫了一眼。大床上干净平整,沙发上除了他那件西装外套,空无一物。

她低眸看了眼自己的骑马装,大不了不换了。

贺云卓依旧围着浴巾,背靠着墙面,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季然扫了他一眼,转身径直去拉门,用力转动,门纹丝不动。她骤然想起,他刚才在控制面板上操作过了。

她咬了咬下唇,回身瞪他,“开门。”

贺云卓不语,一味凝视着她。

季然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心头的烦乱,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贺总,可以麻烦您,开一下门吗?”

他还是不动,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分毫。

季然被逼无奈,只能又靠近他,凑到墙面上去研究那个复杂的控制面板,抬手按上去,没反应,又蹙眉研究——

手腕被一股力量倏然扣住。

贺云卓反手将她按在墙面上,下一刻,他的吻精准地落了下来,强势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惊愕。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瞬间夺走了她的呼吸。

季然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挣扎,双手在抵在坚实滚汤的胸膛推拒。他的气息铺天盖地,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沐浴过后的清爽,以一种全然陌生的方式侵入她的感官。

贺云卓没有给她任何适应和逃脱的机会,趁着她惊呼张口的瞬间,直驱探入,手掌紧扣着她的后颈,迫使她承受着这个深重绵长的吻。

她逃,他追。直到她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抵在他胸前的手微微发颤,他才略略退开,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唇边。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锁着她惊惶未定的脸。

“这才叫潜规则,季然。”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不用讲法律,不用谈条件,只看谁更不容拒绝。”

他的拇指擦过她微肿的下唇,“现在,学会了吗?”

季然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她掀起眼帘,眸中那片刻的迷离迅速消散,没有任何犹豫,她抬起手,带着积压的怒意与屈辱,重重扇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这也是你潜规则的下场,”她眼里一片冰冷的清明,“你该吃的巴掌。”

贺云卓偏着头,抬手抚了抚脸颊,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漾开,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力道不如几年前了啊。”他转过脸,目光重新落在她紧绷的脸上,慢悠悠地评价道,“怎么,这几年……没有好好吃饭?”

季然的手还僵在半空,脑里想着他的话,她之前什么时候打过他巴掌?

她怔怔地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怒火,反而有着恶劣引诱的暗示。

这个流氓!

“看来贺总对挨打倒是情有独钟?”她收回手,握成了拳,“可惜,我没兴趣陪你回忆过去。”

贺云卓定定地盯着她,那目光似要将她生吞活剥,又似隔着千山万水般遥远。

许久,他直起身,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后退一步。

“一巴掌!”他扯了扯嘴角,“这一巴掌,怎么说呢?季然,你欠我的,又何止这一下。”

他又在用那种眼神看她,混杂着恨意、冰冷,还有尖锐狰狞的痛楚,太沉,太重,季然承受不住,别开了视线。

贺云卓凝视着她的侧脸,“不过,你刚才这一下,恰好说明,你还没学会这个游戏里最重要的一课。在这个游戏里,情绪是最好利用的弱点,也是最没用的武器。”

季然咬住微微刺痛的下唇,“受教了,谢谢贺总。”

贺云卓看着她那张倔强抿紧的唇和分明写着疏离与戒备的眼睛,胸腔里那股无名火与更深的郁结交织冲撞,撕扯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她依旧是这样,每一次的逃避都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反复碾磨拉扯,不见血,却痛入骨髓。

“用不着谢。”他蓦地转身,不再看她,径直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衬衫。

季然震惊地看着他的动作,这居然是他常用的换衣间。

“学费,你已经付过了。”他慢条斯理地扣着纽扣,“出去以后,想清楚你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想从这里得到什么。季泽南不会给你第二次上课的机会。”

衣柜门半掩挡着,他就那样当着她的面扯开了浴巾,季然又彻底背过身去。

他睨着她那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里的背影,轻嗤一声。

“而我,”他穿上长裤,侧过半边脸,余光冷淡地扫过她僵直的背影,“同样没有。”

他系好袖扣,整理衣领,动作优雅,拿起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走向仍面壁而立的她。

脚步停在她身侧,他在她耳边冷冷道:“钻马桶洞里去吧,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季然转身瞪他,眼底烧着火。

贺云卓迎上她的目光,最后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抬手,将指纹按在控制面板的感应区。

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傻子。”

他落下两个字,没有回头,步出门外。

季然:“……”

半晌过去,她才走到那敞开的衣柜前,果然,她的衣裙完好无损地挂在里面,甚至就紧挨着他的衬衫与西装。

她盯着那景象看了片刻,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直冲上来。她伸手,有些用力地取下自己的裙子,随后看也没看,将他那几件原本挂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把扯下,随意丢在了地板上,往上踩了一脚。

“王八蛋!”

换好衣服出去,室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马场草坡。韩菱正坐在那景观亭里喝咖啡,两人又一道回去了市区酒店。

车流熙攘,城市景象在窗外流淌。红灯处,车子缓缓停下。

季然目光掠过街边店铺,又一次看见那摆着小兔子玩偶的橱窗。

酒店。

Aileen拥有了人生第一匹小马,兴奋得难以自抑。喝完睡前牛奶后依然毫无睡意,赖在贺云卓房间宽大的床铺上,抱着新得的小马玩偶蹦蹦跳跳,咯咯笑声不断。

贺云卓见她这般欢喜,他侧首,对候在一旁的保姆淡声开口:“你先去休息吧,今晚我看着她。”

保姆看了眼精力充沛的Aileen,微笑应道:“好的,先生。有事您随时叫我。”

Aileen仰起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的小马明天可以和我一起吃早餐吗?”

小马吃胡萝卜,她喝奶吃鸡蛋吃面包。

贺云卓伸手,揉搓她的小脸,“小马还在马场呢。”

话音刚落,保镖又敲门,“先生,季先生派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有人把送给宝宝的礼物,送错地方了。”

贺云卓尚未回应,床上的Aileen已经听懂了关键词,“礼物”、“宝宝”。

这是送给她的礼物啊^ - ^

她立马要溜下床去,贺云卓揪住她,按回床上,“乖乖待着,我去拿。”

Aileen眼巴巴地望向门口。

贺云卓起身,走过去打开房门。保镖将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递上,盒子不小,扎着可爱的丝带。

他关上门,转身走回床边。Aileen已经跪坐起来,小手急切地伸着,满眼期待。

贺云卓将盒子放在她面前,帮她解开了丝带。

掀开盒盖,里面不是下午那些马场的手工小玩意,是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雪白的绒毛,长长的耳朵软软垂下,粉色公主裙。

Aileen惊喜地“哇”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找到开关,按下,兔子随着音乐摇头晃脑起来,身体也跟着节奏轻轻摆动,笨拙又可爱地跳舞,憨态可掬。

小家伙目不转睛研究着兔子。

贺云卓拿起盒子下方的卡片,「Aileen,你好,愿你天天开心。」

Aileen凑过小脑袋,“是伯伯吗?”

贺云卓摇头,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是你的新朋友,加加。”

她很开心,立马接话:“爸爸,那我要怎么谢谢加加?”

她都没有加加的联系方式,要怎么表达感谢啊?

贺云卓依旧盯着那行字,淡声道:“以后有机会。等你长大一些,她会教你骑马。”

Aileen又问:“哪个字是加加?”

贺云卓给她指。

Aileen仔细看了看,却摇摇小脑袋,认真地说:“加加写错啦。”

她放下怀里的兔子,抬起两只小手,各伸出一个食指,比划了一个「十」的造型。

“这个才是加加。”

老师就是这么教她的呀,她知道加号要怎么写,还知道一加一等于二。

贺云卓看着她那副认真纠正的小模样,低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

“小傻子。”

城市的另一隅,夜已深。

季然坐在书桌前,手边是喝完的红酒杯,窗外是零星灯火。

她笔尖悬停良久,终于落下。

「今宜,展信佳。

冬季快要来了,安城这里的叶子已经逐渐凋零。

今天路过一家玩具店,橱窗里摆着一只会摇头晃脑唱歌的小兔子,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样的玩具。

时间过得真快,你已经两岁多了,应该会跑会跳了,会追着Duke和Ace玩闹了,会奶声奶气地说很多话了。

我努力想象你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应该是弯弯的,像月牙,很可爱。

我最近在重新学做一些事情,有时候很难,会碰壁,会觉得自己很笨。但学习就是这样,经常苦恼,但会进步。我想等你开始上学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不对,你会很聪明,不会遇见这么多难题。

上次在信里提到下雨,今天放晴了,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如果你也在,大概会拉着大人去踩那些亮晶晶的树叶吧?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照顾你的人的话。

祝你今天,也有一个甜丝丝的梦。

加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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