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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俾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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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的烟雾还没消散, 丝丝缕缕,在两人中间徘徊,缠绕。

季然的心往下一坠, 直直跌入冰冷漆黑的虚空, 探不到底的失重感让她有些眩晕。这话就是一巴掌,抽在了她心上, 又把她面上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彻底抽得粉碎。

爱你如命。

是讽刺?是控诉?是对她当年那份‘错误’和‘买单’最精准的嘲弄。

她唇瓣翕动,数秒过去,依旧找不到回话的思绪。

贺云卓唇角那抹笑意加深,“怎么?被我说中了?”

季然怔怔地看着他, 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映出自己模糊狼狈的倒影。原来两年过去, 她还是面对不了这样的他, 犹如当初他在车里质问她,还有脸哭了?

“在我眼里, 没有找到从前爱你的样子,所以……失落了?”他移开唇角的雪茄, 微微歪头,细细地欣赏着她反应, “还是说,连你自己都分不清, 现在坐在你面前的贺云卓,到底是什么模样了?”

他的话和眼神都如利剑, 一层层剖开了她。

季然深吸了一口气,笑了,带着破罐破摔的坦坦荡荡。

“贺总说得对,我确实有点儿分不清了。”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贺氏制药说一不二, 能让整个行业震动的贺总。只不过,之前的贺总,我有些忘记了。”

她看着他眼中的嘲弄冰霜,继续说着:“不过也没关系,毕竟当初是我自己要走的,所以我也不觉得可惜。我今天来这里,也不是冲着贺总你来的。贺总如果现在要找我算这笔旧账,恐怕,有些时机不对。”

他手里的雪茄燃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随时都会断裂跌落。

半晌过去,他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你和我谈时机?你以为你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运气吗?”

“当然。”季然垂下眼睫,掐紧手心,“人……总会愿意相信自己,是有些运气在身上的。”

“季然啊季然,你为什么老是这么自以为是呢?你现在这么一腔孤勇地闯进来要学着做生意,你连最基本的服软都做不到,你还想让我放过你们季家一码?凭什么?”

他把雪茄放置雪茄架上,靠回沙发,“你永远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吗?”

此刻,他是一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冷漠审判长,而她,就是赤身裸体站在被告席上的囚徒,被剥光了所有的傲娇、借口、防御。

她在老爷子季伯兮面前弯不下去的脊梁,在他面前,同样也低不下来头。后悔是真的,但如果要这样低下头,亲口认错,就意味着她必须承认,自己当初的选择全错了。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如今回来,不过是走投无路之下的回头乞怜。

她回答不出他那个“凭什么?”

因为她自己也给不出答案,没有筹码,没有身份,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姿态都摆不出来。

她在老爷子面前失去了孙女的身份,连一声“爷爷”都艰涩难唤。在他贺云卓面前,也失去了爱人的身份,没有资格流下爱恨交织的眼泪,只剩下这不堪一击的冰冷对峙。

时光到底没有教会她该如何面对这样上不去、下不来,进退维谷的僵局。

撒娇认错吗?那套属于恋人间的把戏,早已不合时宜。

干脆甩脸走人吗?痛快是痛快,可身后的烂摊子和未达成的目的,不会因此消失。

试图用公事公办、利益交换的口吻来谈判吗?可他们之间,哪里存在对等的筹码和公平的谈判桌?

沉默继续蔓延。

季然慢慢抬起眼,“贺总,我确实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从前是,现在好像也没有改掉。但怎么办呢?我现在就是回来了。你眼里看我不爽也好,心里怨恨也罢,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地球少了谁都会转的。你不愿意高抬贵手,所以我来安城找季泽南了,如果季泽南也不屑理会我,没关系,我也会去找别的路子。”

贺云卓静静地听着她说完,脸上带着讥诮的笑容。

她竟然如此天真!竟真的以为撇开他,来找季泽南,或者别的什么人,就能为季家找到一条生路。

在宁城,乃至整个行业,谁不知道贺氏如今的分量?谁会为了一个日薄西山麻烦缠身的季家,去公然拂逆贺氏的意愿。

“季然,你好像没活明白。季泽南为什么见我?为什么愿意坐在这里和我谈?不是因为我和他有多少交情,而是因为我能给他带来他需要的利益,或者,让他避免他不想承受的损失。”

“你呢?”他毫不留情地问,“你能给季泽南什么?一个麻烦的季源创研?一个棘手的专利官司烂摊子?还是你这一身……根本不懂得生意的硬骨头?”

他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知道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口。

“你去找别的路子?”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温度,“可以,尽管去试。看看这行当里,还有谁,会为了你季然,或者为了现在的季家,来跟我贺云卓唱对台戏。”

季然攥紧手心,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贺云卓,你这是在我宣战吗?”

贺云卓闻言,毫不留情地冷笑出声,“你不是说地球少了谁都会转吗?你去试试看。至于宣战?我想你还不够资格。”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了压迫感,低眸看向她,“努努力吧,看一看,你的地球少了某些轴心,还能不能转得起来。”

季然不得不抬起头,才能对上他此刻的视线。

他在俾睨。

她在仰视。

灯光从他身后打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也让他脸上的表情沉入更深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地俯视着她。

这样的他,她是熟悉的。过去的无数个时刻,在她迷茫、退缩、陷入困境时,他也曾这样站在她面前,身影笼罩着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庇护。

那时,他会伸出手,拉住她,将她搂进怀里,用他的体温和力量,驱散她所有的惶惑和不安。

而现在,同样的他,同样的居高临下,同样的姿势,却只剩下了冰冷的目光。

季然心头发冷,终于垂下眼眸,避开了他那冷漠的俯视。

她拎起一旁的包,跟着起身,脚步微微踉跄,很快稳住。

“不打扰贺总雅兴了,再见。”

她淡声道,快步走了出去,不敢多看一眼他此刻的神情。

莫凡依旧等在门口,见她出来,立马跟上了她的步伐。

贺云卓静静立在原地,没有动,眼神也没有跟随上她离去的背影。

湿漉漉的雨夜,城市的霓虹在积水的路面倒映,光怪陆离,支离破碎。随着车轮碾过和雨滴落下,不断地扭曲、碎裂,再重新拼接,就像一面迷离的镜子。

季然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望向那破碎又重组的灯光倒影。

‘努努力吧,看一看,你的地球少了某些轴心,还能不能转得起来。’

他的话,真可怕。

季然闭上眼,将额头抵在车窗上。

翌日。

久违的晴天,阳光慷慨地洒满了城市,驱赶了连日的阴霾和湿冷。

周六,季然不需要莫凡陪同,她独自在陌生的安城街头漫无目的地穿行,一家小巧精致的玩具店门口。

橱窗里有个摇头晃脑跳舞又唱歌的小兔子,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季然站在橱窗前,怔怔地站了很久。

直到店员注意到她,推门出来热情招呼:“小姐,要进来看看吗?里面还有很多最新款玩具哦,小朋友肯定会喜欢的。”

季然拎着包转眸看她。

店员继续道:“小朋友多大了?我可以推荐合适的玩具。”

季然攥紧包带,笑了笑,“谢谢,我就是路过,觉得可爱,随便看看。”

店员微微一笑,“好的,那不打扰您。”

说罢,她转身回去店里。

季然也不再看那可爱的小兔子,趁着绿灯快速走到马路对面。

手机上,莫凡还是陆陆续续发来一些消息,简洁高效。

是他在短短时间内,通过各种渠道查到的,关于季泽南旗下产业更详细的资料,除了几家会所,还列出了几家私密性极高的俱乐部地址和大致介绍,包括安城季家自己经营的马场位置。

季泽南在港城拥有赛马,之前有财经新闻报道,他几乎每个月都会固定往返港城,参加或关注重要赛事。

季泽南家马场颇具规模,并非完全私密,也对外开放营业,提供会员服务和体验。季然当即拐去商场买上一套骑马装。

马场。

要成为这里的正式会员,流程繁琐,审核严格,显然不是她一时半会儿能搞定的。季然等不了,电话又一次打给了盛志学。

盛志学听她说完情况,只是道:“加加,你既然决定要出去打交道,要自己闯,怎么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能帮忙的人,还是只有舅舅我?”

他没等她回答,继续分析道:“季泽南当初是方家引荐给季锦琛的投资方。你要找门路,按理说,应该先去找方家牵线搭桥。不过,我建议你……别去找方家。”

季然握着手机,微微蹙眉。

“你自己去找季泽南。既然见过面,说过话,哪怕过程不顺利,那也是认识了。你连这点面子都拉不下来,不敢直接去找他本人,还要绕个大圈子?加加,你这样不行。”

电话挂断。

季然抬眼看着面前那位一直耐心等候的马场工作人员。

她深吸一口气,摒弃了所有的犹豫,“抱歉,我再打一个电话。”

工作人员依旧保持着微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季然走到窗边,窗外是开阔的草场和湛蓝的天空,她给韩菱打去电话。

电话接起,季然也开门见山:“韩菱姐,我在安城,季泽南家的马场。”

电话那头的韩菱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意外:“我知道。季泽南昨晚给我打了电话。我现在……也在安城机场,刚落地。”

季然垂眸叹息,“你清楚他的意思吗?他昨晚向我抛出的信息,就是想要见你。醉翁之意不在酒。”

韩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嗯,我知道。”

她和季泽南也打过几次交道了。之前跟着导师来安城处理一些法律事务时,就见过他几次。那个男人几乎没有任何掩饰,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毫不客气的侵略性和掌控欲,让人本能地想要保持距离。

“那,那如果我……”季然犹豫着。

话在舌尖转了转,不知该如何完整表达那个或许有些过分,却又不得不提的请求。

韩菱比她更干脆,“我知道你的意思,都是工作,我来安城也是为了工作,不为别的。我既然接了这个案子,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我自然都预想过了,早面对,晚面对,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季然心头一暖,也卸下了那份难以启齿的负担。

“谢谢你,韩菱姐。”季然由衷地说,声音轻了许多,“那我把马场的详细地址发给你。”

“好。”韩菱应下。

电话随即挂断。

季然回身看向马场工作人员,“您好,我想见一下你们的季总,季泽南先生。就说……季小姐想和他谈谈关于尽职代理律师这个话题。”

工作人员脸上的职业微笑未变,直接点名要见老板,还带着明确议题的访客,并不常见。

“好的,季小姐,请您稍等。”他礼貌地欠了欠身,没有多问,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办公区。

几分钟后,另一位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引导季然去更衣室更换骑马装。

Aileen在贺云卓身边蹦蹦跳跳,小手指着马厩方向,奶声奶气地闹着也要骑。

奈何她年纪实在太小,就连最温顺的小马驹对她来说也太过高大危险。贺云卓蹲下身,耐心地安抚着有些失望的女儿,告诉她等她再长大一些,就可以学了。

Aileen有些失落,但很快被场上一道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她指着远处一个在阳光下策马奔腾动作潇洒利落的身影,眼睛亮晶晶地拽了拽贺云卓的衣角,“爸爸,你看!她好厉害呀!”

他慢慢勾起唇角,弧度很淡,几乎看不出是笑,低声应和着女儿,“嗯,是挺厉害的。”

他倒是从来没想过,更没亲眼见过,她居然会骑马。

Aileen在温暖的玻璃观赏屋里待不住了,新鲜劲儿过去后,就想跑出去到外面的草地上撒欢。

贺云卓没允许,只是示意一直跟随的保镖和保姆阿姨看紧她,别让她离开这个安全的区域乱跑。

季泽南推门走进玻璃观赏屋,脸上是略带玩味的笑容。他扫了一眼外面马场上的景象,又看了看站在窗边目光投向同一方向的贺云卓。

“怎么样?贺总。还满意吗?”

他走到贺云卓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场中,“昨天不过就是让你的季四小姐,在我们公司楼下多淋了会儿雨,你这心疼的劲儿,就上来了?今天还特意带女儿来看马,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我之前无数次邀请你,你头也不点一次。”

贺云卓没有收回目光,依旧看着那控缰驰骋的身影。

“季总想多了,Aileen淘气想要来,正好有空,就带着一起过来了。”

季泽不以为意,“季小姐在我楼下等了三天,油盐不进,今天又跑到我这马场来,聪明地带上韩菱。她这路子,一般人还真摸不透。你说她聪明吧,是有,知道找对关键的人,也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亮出底牌。但你说她笨吧……也挺笨。把路都走绝了,才想起来要迂回。早干嘛去了?”

贺云卓没兴趣听他点评,反问他:“你算聪明还是笨?追不到韩菱,毫不手软地把季锦琛送了进去。心里既盼着她去给季锦琛当辩护律师,好能多见她几面,说上几句话。但又恨得牙痒痒吧?”

季泽南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里掠过一丝被精准刺中的锐利和不快。

季锦琛确实挺烦人的!

Aileen趴在玻璃上哈气,觉得无聊,看了一会儿马,小身子扭来扭去,跑过去扯着贺云卓的裤子。

“爸爸,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出去玩。要不然我们回家吧?”

季泽南闻言,转过身,弯腰将地上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抱了起来,“不想看马了?那伯伯带你出去玩,怎么样?”

说着,他指向不远处那个刚刚利落地跳下马背,正和韩菱说着话的身影,“我带你去认识那个漂亮——”

贺云卓脸色一沉,冷厉道:“季泽南!”

季泽南一笑,“怕什么?问起来,我就说是我妹妹的女儿,带来玩玩。”

Aileen听得懂,小脸认真,摇了摇头,“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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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此文,我一开始报备的应该是40w字吧?

但我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长文,之前30w都是番外凑出来的。这个文,我真心觉得节奏不算慢的,前面20w出头的时候就已经写完了初恋结婚离婚。

哎,我有时候真是想伪装成一个成熟高冷的作者,不想老在作话里,叨叨个没完没了。但有时候看见大家评论,又忍不住参与进来叨叨几句。毕竟大家还是花钱看书,不想到最后,觉得我在诈骗。就还是那句话,我写不来大女主文哈~真心话,我没那水平。我也没把季然写成天才少女式的开挂,她还是要脚踏实地,务实一点,2年的时间,真的不足以让她一下子开挂起来,慢慢来吧。也不是万人迷完美人设,标得很清楚……人设不完美,人总会慢慢进步的。[亲亲][亲亲][亲亲]

此文最后写成什么模样,我没把握,我会尽力写好,努力写好,不会草草了结,最后多少字,随缘吧~

[橙心][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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