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起了一阵秋风。
季然的手死死扣着冰冷的椅子扶手,她试了一下,想站起来, 但又使不上劲。
她没再尝试, 绷直了脊背,目光灼灼, 笔直地投向季伯兮。
“去年中秋,”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微微的颤音,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第一次跟您提, 想把我妈,迁出去。”
“您二话不说就拒绝了。”她扯了扯嘴角, “我在天井里跪了一天,膝盖骨都跪麻木了, 也没想明白......为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吴雅琴,想起那日指着她鼻子骂出的那些话。
“后来季蕾出事, 二伯母撕破了脸,有些话, 也算是摆到了台面上。是,您就是嫌弃我, 觉得我妈……让您失去了儿子。”季然的声音转冷,锐利如刀,劈开那些虚伪的掩饰,“上次我从美国回来,您亲口说的盛家欠你儿子一条命。”
“这些, ”她盯着季伯兮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地问,“总说得清楚吧?”
季伯兮坐在椅子里,背脊依旧挺直,整个人像被岁月刮得发白的石像,手背上的青筋在微颤。
没有人出声。季少鹏死死偏着头,盯着墙角柱子繁复的花纹,恨不得剁了自己的嘴,刚刚非要张嘴说话。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拉长,只有几道压抑的呼吸。
终于,季伯兮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是说过,迁坟……也确实是不同意。”
他僵硬地吐出这一句,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此刻只沉沉地望着虚空某处,焦点涣散。
承认了,却也到此为止。
季然反复斟酌这简短吝啬的句子,理了又理,找不出线头。
“不同意是因为拿不出证据?证明不了是我——是他先在外面找了人?还是证明不了,是那个女人自杀,不是我妈逼着的?还是——还是根本就说不清楚,这些肮脏事害了人命?其中还有你的儿子儿媳,还有你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孙子孙女?”
她的声音颤抖着,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的决绝,满腔的情绪全部倾泻出来,她才能正常呼吸。
季然抬眼,看向季伯兮那头花白的头发,眼神既痛又冷。
“就因为你们要捂着盖着,维持这表面光鲜的烂疮,就全都活该被抹掉,连提都不能提吗?那要是——今天孙枝枝真的死了呢?”
“季然!”季少晴失声喝住她。
“不是——姑姑。”季然轻轻挡开她的手,转眸对她扯出一个淡淡的有些破碎的笑,“我只是,真的很想把这些话问完。”
“从前,你们就说都过去了,说不清楚。说意外就是意外,我认了。死无对证嘛。但今天——”她缓缓扫过整个客厅,“大家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为什么不能一次性说清楚?为什么一笔烂账,就要烂在活人的肚子里?我想不明白。”
她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不再颤抖,一次长呼吸,冷静,清晰,就如一滩清水倒在高高的台面上,水蔓延到边,滴滴答答地落下。
“韩菱姐要退婚,你们担心利益,想稳住她。孙枝枝躺在医院……对,我承认,我确实找过她,但是我什么没多说。”季然抬起眼,落在满脸烦躁却又心虚的季少鹏身上,“如果陈述事实也是一种错,那就请,请告诉我,在这个家里,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评判的标准,又到底是什么。”
季少鹏被她盯得心底发虚,脸上仍死撑着怒意:“事情不是你理解的那样——”
“那是怎样?”季然截住他,压得他一句话都吐不出来,“你们口口声声说,是我们母女闹出来的祸。以前说都是我妈找去那个女人家里才闹得天翻地覆,结果又是死无对证,那现在——”
她扫过众人,“都活着,没一个死。谁惹事生非了?”
没人回答。
季然别过脸,轻轻呼了口气,目光看向窗外,一字一句:“孙枝枝轻生,你们都说是我惹出来的。那就从头开始说起,家里摆着善意的牌坊,每年资助学生。后来二伯父在外面领回季锦玮,二伯母为了维持表面和谐,也没闹,大大方方去给小三的孩子请家教。请着请着,就请到了孙枝枝。再后来,大哥管不住自己了。历史重演嘛——当年那个女人,不就是大哥的家教老师?”
“有样学样。”她轻声道,“不是很好理解吗?”
她转眸又看向季锦琛那紧绷的侧脸,“当然,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思,也许是寻求刺激?也许就是单纯的——”她似乎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最终只是轻轻吐出,“……基因不好。”
“说完了!”季伯兮终于怒极,手杖重重敲在地上,怒喝:“你这是在指责全家?把陈芝麻烂谷子全翻出来,把所有人都钉在耻辱柱上,你就痛快了?”
季然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眼神没有愤怒,只有彻底的疲惫。
“不是我在指责。”她轻声道,“是事实一直摆在这儿,只是你们从来不看,也不认。”
她就静静地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争了,辩了,把陈年的疤都撕开了,可到头来,或许依然改变不了什么。
韩菱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季然垂眸,努力回握住,轻轻扯了下唇角。
“还有,大伯母……”她抬眼看向杨栗晴,“你明明比谁都清楚,面对出轨的丈夫,是吞了苍蝇一样的恶心。你自己背地里也哭过、忍过、咬着牙熬过。”
她的声音慢下来,“可为什么到了韩菱姐这儿,你张口就劝她别退婚?为什么经历过痛的人,会最快要求别人去忍?道理你们当然都懂。可你们连自己的生活都过不好,又凭什么教别人怎么活?”
窗外暮色苍茫,天光最后的余灰贴在玻璃上。客厅灯火太亮,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分外清晰,黑漆漆的树影在窗外被风拖得东倒西歪。
季伯兮满脸怒色,却想被什么硬生生堵住,嘴里挤不出一句话,只有沉重的喘息。
季少鹏皱着眉,嘴唇动了动,却没能接上话。
杨栗晴面色发白,手指抖得厉害。她先看了季少鹏一眼,眼底是压不住的难堪与酸楚,随即转过身,掩着脸去擦眼泪,不敢让人看见。
季少杰和吴雅琴夫妇坐在一旁,头垂得死死的。
方宇飞站在季少晴身后,肩线紧绷,视线越过季少晴落在季然身上。他眼里那点复杂情绪,疼惜、无奈,甚至有几分敬佩,几乎要溢出来。
季锦琛靠在沙发侧,手指把玩着打火机和烟,却没有点。他垂着眼,好似在消化刚才那盘根错节的混乱,然后目光缓缓抬起,看向始终沉默的韩菱。
他声音低,却冷得没有一丝逃避的余地,“我犯的错,我认。”
韩菱睫毛微颤,缓缓抬眼看他。
季锦琛直视韩菱的眼,那种坚定几乎带着压迫感,“但这个婚,我不会退。”
对视一眼,韩菱移开了视线,避得干脆利落,“这个决定,不需要你同意。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法律也好,道德也好,都没道理把谁必须和谁绑在一起。”
季锦琛直起身,抬脚的动作在半空停住又落下,心里找不到半丝理直气壮去把她扯回自己身边。
他染血的拇指弹开打火机的滑盖,金属壳轻轻作响。烟叼在嘴里,却怎么都点不中火。火光一次次擦亮又熄灭,最终他烦躁地将烟和打火机丢到地上,抬脚狠狠碾住。
“对。”他低声道,压着一口久积的气,“就差那么一点,要绑在一起——”
所有破事、所有悔意、所有荒谬的偶然,全在这一刻堆成一堵墙,把他自己堵得透不过气。
真TM后悔!!!
后悔那时候放任季然跑去远城,让她和贺云卓去领证结婚,把老爷子气到住院,婚礼硬生生往后拖了一个月;后悔那天多喝了几杯,脑子不清不楚;后悔当初偏要去掺和季然和贺云卓的破事,好像他们闹分手跟他有天大的关系似的;后悔中秋那天让贺云卓和季然认识……
一步错,全盘皆错。
季然歪在椅子里,眼神空得像被抽走了魂魄,胸口起伏艰涩,连呼吸都不顺畅。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里终于裂开一道缝。
杨栗晴哭出声来,哭得控制不住,声音发颤:“对。我也同意季然说的……千错万错,其实都是你们季家男人的错。离婚就离婚,退婚就退婚!”
“你怎么也在胡说了!”季少鹏拽住她的手臂,脸色又急又恼。
“没胡说。”杨栗晴甩开他,眼泪一串串落下来,“这日子也过够了。你明天也搬出去住,就住到季文琪她妈那里去,别回来了。反正……反正这个婚我不离,但我看着你老脸就想吐,你搬出去。”
窗外刮进来一阵冷风,没关严的窗扇“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那风卷着初秋的寒意和尘嚣,扑在每个人脸上。
季伯兮抬起眼,目光像枯井里最后的水光,闭了闭眼,又睁眼望向这满堂满屋的人,疲惫、愠怒、刺痛、无可奈何……遥远而徒劳。
好半晌,他看向季然,每个字都吐得艰难,“说这些……绕这么一大圈,就是要迁坟对吧?”
不等任何人回答,他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手杖颤抖抬起,指向季然。
偏偏手上握不住力,手杖砸在了地上,在脚边滚了两圈。
“好。”他沉沉吐出这个字,“迁。”
“现在就给盛家打电话。”他侧过头,对一旁僵立着的季少杰吩咐,“叫他们家来人——迁。”
季然的呼吸一滞,抬眼看向老爷子,眼底没有恐惧和委屈,一片空茫的冰凉,和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钝痛。
泪水无声地聚集,终于承不住重量,从眼眶边缘滚落,她唇瓣微微发抖,呼出一口颤抖的气音。
赢了,她逼出了这句“迁”。
可胸腔里没有胜利的激荡,只有一片被掏空后的虚无,和随之涌上巨大的疲惫。那股冰凉顺着脊椎往下沉,刚刚支撑着她的那股决绝的力气像潮水般迅速退去。
她抓着扶手,用尽了力,指关节失去了血色,才慢慢站起身,膝盖依旧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方宇飞立刻上前,稳稳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几乎同时,韩菱也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凉的手指握紧了季然的手。
季伯兮依旧坐在那里,目光追随着她。老人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她脸上,泪水冲刷过的苍白倔强的脸,看着她几乎站立不稳的脆弱。
沉默在空气中拉长,沉重得能压弯人的脊柱,他再度开口。
“季然,”季伯兮叫她的名字,“话也说到这个份上了。”
“现在,你也满意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更沉,字慢慢碾出来,砸在她的脸上,“以后在贺家……千万别再这样了。要不然——”
你的日子,不会好过。
他停顿,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她孤零零的身影。
有些事,不说,是心里一个结;说了,就成了脸上一道疤。
结在心里,自己知道痛痒,疤在脸上,谁都看得见。
他活到这把岁数,当然清楚自己儿子什么成色,人性的暗面他见得太多。所以当年季少晴回家说要离婚,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点了头。有些苦,他的女儿没有必要吃,没有必要用青春和尊严去验证人性的不堪。
是,盛凌思可怜,韩菱也可怜,这世上可怜的人太多了。他也觉得自己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憋着苦,嘴里含着冤,又能向谁说去。
去年中秋,贺家来家里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合适。女儿家嫁得太高,日子未必就如旁人想的那般好过。他私心觉得,还是踏实稳当的日子最熨帖。所以他原本属意柯家那大儿子,家境殷实,人品稳妥上进,可偏偏这几个孙女,没有一个省心的。
“季然,好好过自己的生活。贺家不错,你就好好过。”路有千百条,道理也有千万条。他老了,走不动,说不清。
季然回眸看他,目光从他掉落在地上的那根手杖往上移,掠过他那只颤巍巍的手,花白的头发,最终落在他沉肃疲倦刻满风霜的眉目上。
“过不了了。”她轻声开口,“我现在一点也不想过。”
季伯兮眉头皱得更紧,久久凝视她,“婚,是你自己要去美国结的,你现在这句过不了,我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季然迎着他的目光,眼底一片空旷的茫然,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我在这生活了二十几年,我根本分不清什么叫过好自己的生活。”
她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揭开了一切,却发现下面不是答案,而是更深的迷惘和一片荒芜。
季伯兮慢慢弯腰捡起手杖,用力撑住站起身来,极缓地摇了摇头。
“季然,你就是牟足了劲,要和这个家撕破脸。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你说过不了,我也不会再管你。你自己出去外面过,别回来了。等盛家来了人,我也不会出面。你自己把今天的话,原原本本说给你的舅舅听,说给你远城的外婆外公听。”
他的目光沉静无波地落在她脸上,说出了那句最终的话,“至于谁欠谁一条命,扯不清了。如果你还要这样翻出来扯——”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也就只有我这条老命了。”
季然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抽掉了脊椎,一直挺直的背脊弯了下去,她甚至没有走动一步,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滑了下去。
身旁的方宇飞和韩菱拉不住她滑落的手臂,看着她在一瞬间被剥夺了站立的力量,听着她压抑已久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涌了出来。
季伯兮盯着蹲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季然看了片刻,那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蒙着一层雾气。随即,他移开视线,转向一直站在季然身边面色苍白的韩菱。
“小菱。”他的声音比刚才和季然说话时缓和了一些,但那份疲惫却更深重,仿佛刚才那场对峙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真是对不住了。”
他微微颔首,“我老头子也累了,今天,就不留你吃饭了。你说退婚的事情……你们小年轻,自己决定就好。”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包括地上那个哭声已渐渐变成绝望抽噎的季然。他拄着手杖,背脊似乎比刚才更佝偻了一些,脚步沉重而缓慢地,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收到消息赶到季家来的贺致远夫妇,站在客厅门口听了许久。
季伯兮抬眼看见他们,缓缓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多说一句。
无法言说的默然。
贺致远夫妇的脚步进退两难,进去,便要直面这满屋子的狼藉与季然崩溃的哭声;退出,又显得刻意且于事无补。
贺云卓这个王八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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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加更很难......写到这种就卡。。。
下旬还要出两个差,还想争取写一点存稿,暂时都做不到。。。就是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