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嘉蕙显然没注意到屏风后还有人,只声情并茂同陆预哭诉她近来受的种种委屈。
“都是我的错阿预,当初兄长去了,父亲又突然病倒,那时我六神无主,不知该怎么办。”
“是母亲要我入宫为妃,将容家撑起来。”
“一开始我真信她是为了这个家,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她就是为了让我妹妹能嫁进高门,才会突然待我好了起来。撺掇我进宫,毁了我的一生。”
“她从来只爱我妹妹,并非真心待我好……”
“真正待我好的只有你,阿预——”
屏风后直到现在也没有动静,那女人依旧背对着他,背影冷漠又僵直,陆预心底忽地窝了一股子怨气。
气她蠢笨,气她自作主张,气她不识好歹,更气她没有心……
他压根不想听一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前尘旧事。过去数年,那些旧事早随了时光流逝而物是人非,眼下又捡出来说,只会平白惹人厌烦。
目光依旧锁死在屏风后那冷漠的背影上,陆预压抑着怒火,抬手默不作声地将容嘉蕙的双臂从他身上拽下。
“我知晓了,你先回去养伤。”陆预冷淡道。
容嘉蕙的一腔真心终究被他这话伤到,很快眼泪又出来了,她不死心,红着眼面色苍白如纸。
“阿预,我真得知错了,求求你原谅我可好?”
“我知道你是因为那张与我相像的脸才肯亲近那个渔女。”
她话音刚落下,男人眸光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旋即侧眸看向屏风后的身影。
容嘉蕙不知他在看什么,又继续哭诉道:
“陆预,可我才是真正的蕙娘,才是那个与你青梅竹马的年少恋人。”
“你不要再寻她了好不好,一个赝品哪里好,我才是你的蕙娘啊!”容嘉蕙说到伤心事,泪眼涟涟望着陆预。
“分明是我们曾经真心相爱,阿预,你怎么能将对我的感情都转到一个赝品身上?”
“这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啊!”
“赝品始终是赝品,对不对?就算再像,她也不是容嘉蕙,不是蕙娘,不是我!”容嘉蕙情绪起伏,终究是没忍住满心的委屈,鼻尖酸涩,崩溃落泪。
她记得清楚,那日在草场,她眼睁睁看着他将那渔女抱上马,揽过那人的眼神,眉眼里温柔得不像话。
可那些,本来都该是他对她的好!
不知为何,陆预听到容嘉蕙说出这么一连串的话,没由来心里竟然生出一丝丝诡异的慌乱。
反应过来后,陆预扯着唇角,又瞥屏风后冷漠的身影,那股不该有的慌乱当即被他压了下去。
陆预平复了心情,看向容嘉蕙,语气多了些许温和:“蕙娘,你说得这些我都明白。眼下你伤势未好,这些日子你先好生将养。”
“你明白就好,阿预。”捕捉到他来之不易的温和,以及再次唤她“蕙娘”时的柔情,容嘉蕙当即热泪盈眶,“你明白就好,我并非有意悔婚。”
“是有苦衷——”
“回去吧,蕙娘。”陆预打断她的话。
“好,蕙娘听阿预的。”
直到耳畔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阿鱼才捂着唇瓣,盈满泪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自嘲。
阿鱼将自己缩成一团,艰难喘着粗气。她不明白,分明早就知晓这一切,知晓他将自己当个玩物。
可亲耳听见他和他的青梅互诉衷情,互通心意时候,她的心为何这么痛这么难受。
当初她早就知道,若不是她生得像那位娘娘,就算失忆他也不会碰她。
她不是早该知晓的吗?
她和他的开始,原本就是错的。
仿佛一把尖锐的刀子捅上心口,那一句句“替身”,“赝品”,“蕙娘”更像是一把无情的手,拧着钝刀子在她曾经错付且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不断旋拧。
既然他的蕙娘都回来了,为何他就不能放她这个“赝品”走?
昨夜,她的小院彻底被焚毁了,青水村的乡亲们一个个都死了,她再也没有亲人了,再也没有家了。
是陆预,陆预心狠手辣,毫不留情,明知那些是她的乡亲,她想用自己的命换乡亲的命,他都不许,凭什么啊?
阿鱼捂着唇,肩膀发颤,极力压抑着哭声。
陆预就站在床榻边,冷眼看着躲在被褥里哽咽的女人,心下缓了几分。
瞧吧,她不也挺在意的吗?
“莫哭了,昨夜爷便与你说了,那些人是吴王余孽派人假扮而成的,根本不是你的乡亲。”
“念在你经验尚浅,不知战场上阴谋诡计人心险恶,昨夜的事,爷便不与你计较。”
男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时,被褥中的抽泣戛然而止。阿鱼听不得他当刽子手杀了人还能轻拿轻放。
原来,他为了骗她不让她去用自己换父老乡亲的命,竟然还编出如此可笑的谎言。
人都死了,村子没了,她的一切都没了……
都是因为她……
阿鱼已经哭不出来了,她从未像此刻一样,恨自己。若非陆预和他的那个夫人,青水村又怎么会招来这等祸患。
男人立在床榻边好一会儿,却仍不见躲在被褥里的女人有何动静。
当即,陆预沉了面色,径直上前将被褥扯起,掰扯过她的身子捏着她的下颌让她看着自己。
“吴虞,爷在与你说话!”
阿鱼被人晃得头晕目眩很久才缓过神来。
对上他修罗煞神般的凌厉眸光,昨夜一幕幕火光冲天血腥扑鼻的场景又仿佛重现眼前,阿鱼陡然尖叫起来,胡乱挣扎着抗拒着陆预的触碰。
“都没了,一切都没了,都死了,都被火烧了。”
“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害死了他们,该死的是我,是我!”
眼前的女人泪眼通红,眸光涣散再也聚不起神,渐渐失了同他挣扎的气力。
鬼使神差的,陆预看着她莫名想到了那棵他亲手栽在茅屋后面的槐树。
他记得清楚,他每日浇水除草,槐树还是死了。
隐隐约约好像有谁跟他说过,不能常浇水,湖岸旁的土壤本就湿润,水浇多了树怕是难活。
他不信,他好似记得,他印象里树就是要常浇水。
陆预沉眸看向眼前抹着眼泪背脊单薄的女人,薄唇紧抿,方才因被无视而起的怨怒随着女人一声声的抽泣中渐渐消散。
男人顺势撩起衣袍坐在床边,盯着她一动不动。
“莫哭了,爷今日就与你托实,你的父老乡亲都没死,昨夜你看到的那些都是赵氏差人假扮的。”
“坊间常有各种奇淫巧技,通常会有善模仿他人声音甚至精通口技者。”
榻前的女人依旧低垂眼眸,一动不动,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不为所动。
陆预眼皮猛跳,心底莫名发堵。
她如今又是什么样子?陆植说什么她偏信什么,他的话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也不是,她总是听进去那些他怒极时说的气话,捅他活埋他的时候倒是一点也不见她心慈手软。
心口越来越堵,陆预又想起来昨夜突然出现的蔡贞,面色的缓和当即消散。
“吴虞!”陆预忽地俯身逼近,再有一寸的距离就贴到她的脸上去了。
阿鱼陡然戒备,睁大眼眸被迫怒视着他。
“昨夜你也说了,只是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像而已,可那么远的距离,你当真看得清吗?”
“声音可以模仿,人亦可以伪装!”
“而且,那群人什么时候不杀俘虏,偏偏等到你来了,留着在你眼前杀,你好好想想,这究竟是冲着谁来的?”
陆预双手箍着阿鱼的脸颊,逼迫她直直看着自己,乌黑水润的眸子里倒映着的都是他。
果不其然,漆黑的眸珠似乎微动,陆预拧紧的眉头渐渐舒展。
“赵氏恨得是爷,却非要拿你做要挟,你想过没有,这是为何?”陆预沉沉盯着她,观察着她面上的微弱变化。
阿鱼避开了他的探寻,侧过脸去,方才那一刹那,就仿佛那日她被人拖着坠入悬崖般,即将惨死的刹那却被树枝挂住,险些窒息。
没有亲眼看见青水村的父老乡亲前,她不会相信陆预。
“你骗了我太多太多次。”阿鱼侧过脸冷着眉眼不去看他。
正如片刻前,他与他的那位青梅不是在屏风后互诉衷情吗?
信陆预的话只会让她坠入深渊,若非当初轻信他跟他入京,哪里又有后面的事?
可她心底却忍不住对那种可能怀有希冀,她想见到青水村的父老乡亲们。
“我要亲眼见到他们。”
阿鱼这回才真正看着陆预,眼角通红,眸光却异常坚定。
“成。”陆预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阿鱼有些恶心,当即偏过脸躲开他的触碰。
陆预刚才缓和面色旋即又添了些许乌云。
他倒是忘了,他还有一堆旧账未同她算呢。
怎么能如此轻易满足她呢,说不定转头她就再次不识好歹同他翻脸。
“但爷有条件。”陆预强行掰正她的脸,又逼着她看向自己,“昨夜爷与你好说歹说,你偏不听不信,若非爷拦着你,你还真想去送死?”
“还有,爷不是说过,让你好生待在马车里别出来,你偏不听话,非要过来?蔡贞好生生的,为何帮你?”
探寻着她漆黑眸底的震颤与不耐,陆预扯了扯唇角,沉着面色继续道:“还有你上回不知死活活埋爷,勾搭陆植逃跑的事,爷也都为与你计较!”
在他咄咄逼人的质问中,阿鱼的心跳个不停。陆预不知晓青水村,可这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的地方,当透过车帘看见火光时,想起不久前陆预威胁过她的话,她脑海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个彻底。
她急不可耐,求青柏求杨信二人皆冷漠不理会她。最后竟偶然遇见路过的蔡贞,是她求的蔡贞……
正如上回他搭出的一把手,救了她的命。并非所有人都像陆预那般对旁人妄加揣测。
还有活埋,她真的不想再与陆预说一句话,他真该被活埋。
疲倦又无奈中,阿鱼闭了闭眼睛,“你一直都在强迫我,我为何不能跑,我为何不能像你一般,处处为自己考虑……”
腰间骤然一紧,阿鱼疼得蓦地蹙眉,却又忍不住怒着哭诉道:“你骗了我多少次,你心里没点数吗?我怎么还敢再信你,你凭什么让我再信你!”
又是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陆预抿唇盯了她半晌,没说话。掐在她腰肢的手松了些许。
“吴虞,如今莫忘了是你有求于爷。爷费了那么些功夫将那些人安置起来,不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阿鱼鼻子一酸,唇瓣颤合,深深吸了一口气,“青水村的百姓按时交税服徭役,还有不少人参军去东南抗击倭寇……”
“你是朝廷命官,这些都是你的职责!”
陆预抬手捻了捻她额角的碎发,阿鱼想躲冷不防被他用手勾住当即疼得“嘶”一声。
如今倒是学聪明了,知道拿这些场面话压他。
陆预心底冷嗤,扯唇道:“是又如何?可你也说了,爷是禽兽,爷是畜牲,禽兽和畜牲就该干点禽兽和畜牲该干的事!”
无耻!阿鱼被气得缓着气息,她紧紧揪着襟口,逼着自己冷静,青水村的祸事因陆预而起,她恨陆预。
为了她的父老乡亲,这回她必须忍!
“只要你听话,爷舒坦了自然会让你见他们。”
察觉她的妥协,陆预心头当即松快不少。
……
与此同时,黑暗的牢房内,男人一身绯红飞鱼服,敞膝俯身,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手中的白瓷瓶。
男人对面的木架上,一对铁钩从囚犯的肋骨由后向前穿透,将他整个人钉在上面。囚犯披头散发跪在地上,低垂着头气若游丝。
“大人,他还是一个字都不说。”有人过来道。
蔡贞侧眸,并未言语,吩咐人找来白瓷碗。旋即,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几步上前从袖中取出银针捅向严放的肩胛。
殷红的血滴落进碗里,蔡贞转身,又从白瓷瓶倒进入一滴。
两滴血珠缓缓下坠,随着水流微弱晃动。但无论无何,两滴血珠都无法汇聚。
黑沉的眸中闪过一丝嘲讽,男人旋即毫不犹豫将碗中的水泼向奄奄一息的囚犯,将严放泼醒。
“你说,你这般硬骨头,你死了,你那心心念念的乖女儿该怎么办呢?”
蔡贞盯着他,面带嘲色。
“本官有千种万种法子不叫她好过。”
果然,提起容嘉蕙,严放当即凛了神情,怒道:“狗贼,你要对婉儿做什么!”
蔡贞敏锐的捕捉到那两字,婉儿?呵!
“你若敢动我女儿,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你女儿?”想起方才那无论如何都不相融的血,蔡贞看向严放,愈发嘲讽。
“若本官没记错,你女儿容嘉……婉,出身京城容氏,是容太傅容知礼嫡出的三女儿。”
“而你,不过是吴王府詹事,她又如何是你女儿?”
蔡贞说完,果然见严放面如尘色,似愤怒羞恼,嫉妒懊悔等情绪交织在一起,脸色青红交加。
蔡贞更有兴趣了。
“严先生怕是从未见识过北镇抚司的手段吧。前些日子,你的主子吴王,在诏狱褪了几层皮才被拉出去斩首示众。”
“你若决心负死,本官倒也敬你是条好汉,只是父债女偿。总得有人替你受过。”
“她不是,她不是我女儿。与她无关!”严放瞳孔大睁,歇斯底里吼道。
蔡贞早没了同他掰扯的耐心,看向衙役道:“去将容嘉婉带过来,你既然不说,那总的有人先吐出些什么来。”
提到容嘉婉,严放肉眼可见的蔫了许多,叹了口气。
“你放了我女儿。”
蔡贞又坐回方才的位置上,抚着腰间的绣春刀柄,扯唇冷笑,“你何时与容夫人珠胎暗结?”
怪不得陛下会猜忌容家和吴王不清不楚,除了宫中的容嘉蕙,没想到就连容夫人和吴王近臣都有这等不为人知的关系。
“二十年前。”记忆退回到许久许久以前,严放眸中的阴沉暗了些许。
“那个时候她还不是容知礼的夫人,她是我的妾室,郑阿妩。”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江边要跳河的孤女,便救下了她。后来,她做了我的妾室,还怀了身孕,那个孩子就是嘉婉,也是我唯一的孩子。”
蔡贞忽地挑眉,审视着严放的一举一动,似乎从他面上找出说谎的破绽。
“据本官所知,容夫人郑氏在二十八年前便与容太傅成婚,二人始终相敬如宾,伉俪情深。”
“是啊,若非如此,我的婉儿又岂会与我分离二十年之久,认了他人做父!”严放面色陡然阴沉起来,怒火中烧。
“都是那个贱人,贪慕虚荣,为了抢她姐姐的婚事,怀着我的孩子去勾搭容知礼那个老东西!”
跪在地上的囚犯抿着唇,双拳紧握,陷入了过往的深重回忆中。
传闻荥阳郑氏老夫人曾育有一对双胎。后来算命先生曾言,双生女命,阴阳相克,阳时生人会兴旺家族,阴时生人则克害家族。
郑氏便将阳时生的长女月姮养在身边,阴时生的次女扔进了庄子,任其自生自灭。
后来,人们只知荥阳郑氏有嫡女月姮,而不知次女阿妩。
“郑月姮是容知礼的夫人。只可惜后来……”严放叹了口气,“容知礼外放越州,郑月姮从荥阳娘家南下去越州寻他。”
“恰好被阿妩看见了。”
“那时阿妩和她都身怀六甲。我实在不知,阿妩竟胆大包天,敢去偷梁换柱……”
蔡贞很快就缕顺了其间干系,问道:“所以,如今容知礼的夫人,其实是双生子中的妹妹,郑阿妩?”
严放点头,“她们姐妹俩生得几乎一模一样。所以阿妩才敢这般偷梁换柱。”
“那原来的郑月姮呢?”蔡贞道。
“死了。阿妩和她都怀有身孕,只是阿妩比她早了两个月。”
“郑月姮当时坐船南下,她不知道有阿妩这个妹妹。阿妩使了法子将她推下了水。”
“只是我知晓此事后,郑月姮已经死了。不然,我绝不会允许阿妩带着我的孩子另攀高枝!”
“呵,所以后来吴王得知了此事,在吴王的纵容下,你已无可奈何?”蔡贞试探问道。
眼下情况已然明了,原来这么多年,和吴王暗中来往的都是那个换了芯子的容夫人郑阿妩!
严放咬牙切齿,忽地抬眸看向蔡贞,怒道:“可此事归根结底都是郑月姮的错,若不是她非要南下,叫阿妩看见,又怎么会出如今的乱子?”
阿妩嫁给他时已经二十三岁,他隐约知晓阿妩的身世。郑氏将她丢进庄子,便再也不闻不问,阿妩被庄子上的嬷嬷虐待,后来逃了出来。
尤其是阿妩知道还有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过得日子却比她好千倍万倍,她心里更是难平,便起了歹心。
这心思也正顺了吴王殿下的意。他知晓,若不是吴王殿下推波助澜,阿妩一个人不可能成功。
蔡贞又问了些郑阿妩和吴王来往的事。做好笔录后,忽地听见严放嘶喊道:
“我已经如你所愿,全都招了。婉儿是无辜的!”
蔡贞忽地顿住脚步,微微转身饶有意味地看向严放,“这是自然。”
离开牢狱后,蔡贞看着供词,又想起了真正的容夫人郑月姮。
二十年前,她身陷吴地,又与郑阿妩几乎同时怀有身孕……
不知不觉,脑海中忽地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庞。
蔡贞寻着思绪,再次去敲了陆预的房门。
无论如何,他始终相信,这世上不可能没有血缘关系却又如此相像的人。
那个吴地渔女的身世,确实古怪。
此时已是辰时,陆预早起身坐在案前处理公务。阿鱼累得够呛,现在还在榻上。
陡然听见敲门声,陆预眉眼间隐有被人打断的不悦,旋即起身去开门。
“陆世子,可否一谈?”蔡贞捻着手上的供词,看向陆预。
陆预将人带到明间,不动声色地看向那些供词。
“未免太过诡异。”陆预面色淡淡道。
「景顺十年,吴县,杀容琛。」
看到供词上短短几个字,陆预眉心紧拧,捏着纸页的手用力渐深。
景顺十年,恰是容家长子容琛病死在外放途中的那一年。
容琛不仅是老师亲子,更是他的得意门生。容琛早慧,十三岁便中了举人,十六岁夺得景顺六年的状元,进翰林院。
陆预盯着那几个字,良久心中愈发五味杂陈。
容琛的天赋远在他之上,若容琛未死,老师也不会备受打击精神错乱。至于那个女人……
蔡贞从陆预手中抽出供词,余光下意识瞥向里间。
“只是我心中亦有一惑,陆世子也知晓,世间不会有平白无故相似之人。”
他话音刚落,陆预抬眸旋即与他对上视线。
“我要取吴娘子的血,与容妃滴血认亲!”
“她与此事有何干系?容家的事,不该牵扯上她。”陆预盯着蔡贞,冷声道。
郑阿妩险些将容家拖入万丈深渊,若诏狱再审出什么来,容家难保不会雪上加霜。
她既没受过容氏恩惠,没受过容氏供养,又何谈要为容氏的错担责?
蔡贞眯起眼眸,饶有意味看向陆预,笑道:“陆世子,你知晓我说的不是这个。”
“难道陆世子不好奇吗?还是说,陆世子不敢面对这个结果?”
“你不必激我。”陆预不悦地打断他。
“上次你平白无故动我的人,蔡指挥使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蔡贞向外走了几步,回眸看他,“解释啊,蔡某深夜视物不清,险些以为陆世子将容妃看押了起来。这才迫不得已出手……”
陆预知晓他有意说笑,既然从他嘴里撬不出什么东西,倒也不必勉强。
“容妃的事我不会插手,蔡指挥使不必如此草木皆兵。”陆预看着他,淡淡道。
“如此最好。”
蔡贞到底没强求,旋即离去。
陆预起身走进里间,发觉阿鱼依旧在睡着后,盯着她的脸兀自失神。
若她真是容家的女儿……
陆预抿唇不语。
若容琛未死,那女人也不会进宫……若郑月姮未遭大难,眼前这个女人也不会流落在外数年……
她学字很快,不过短短一年,便识得旁人学了数年的字……
若她自小长在容家,和容嘉蕙一般,由老师亲自教导……
不知何时,连陆预都未发现他的思绪飘忽了那么远。他回过神时,却见阿鱼睁开了眼眸,点漆般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