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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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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水村在半山腰下,陆预等人越过山时,恰能看了那处起了火的位置正位于青水村。

赵云萝蓦地一看见他,握着刀的手攥的更紧。她本意是想劫持这破村子里的人充当人质,然后当着陆预和那个女人的面,杀掉他们。

如此一来,那个女人岂不是会恨死陆预。

谁曾想,当她带人过去时候,整个村落里竟然空无一人,就连鸡圈养得鸡鸭鹅都没有被留下!

赵云萝气得抿唇,他们深夜纵的火,若是那些蠢货发现,当是先救火,也不该跑得如此之快。

旋即视线穿过众人,落在数十丈外坐在马上一身黑衣的男人身上,赵云萝唇角抽搐。余光向后绕了几圈都没见到那女人,赵云萝捻了捻袖中的信,眯起愤怒的眼眸。

“又见面了啊,夫君!”她从竹椅上懒散起身,歪着头朝男人笑道。

陆预冷眸直接略过她的视线,只吩咐手下的弓箭手火铳手准备。

吴王势力盘踞吴地久矣,若他们想继续立足,必然会搅动民心,拉拢阵营。

但眼下赵云萝抛弃高地,也要去屠杀青水村,这怨气显而易见是奔着他来的。

陆预抿唇冷冷看着她,却听见赵云萝又道:

“陆预啊,你我好歹也是夫妻几月,我真心待你,你呢?陆预,为了一个长得像容嘉蕙的贱人,几次三番给我难堪。这是其一!”

隐在人群中的容嘉蕙默默盯着陆预,一颗心疯狂乱跳。

“其二,你设计谋杀我父王,把我害到这种地步。”

“陆预,你该死!”

“放箭——”

两句话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出,赵云萝听闻他要放箭,眸中满是怒不可遏。

察觉情况有变,陆预瞳孔猛地一缩,当即抬手制止。

赵云萝看向他的失态,心情莫名好了几分,但想到他为何失态,漆黑的眸子里顿时又聚起浓浓的恨意。

好在不久前一封熟悉的信又送到她的手上。赵云萝打量着陆预身后,默默算着时辰。

眼下又有好戏可以看了。赵云萝唇角上扬,冲着陆预当即拍了拍手掌,吩咐手下将那些俘虏都带上来。

“向来听闻陆世子爱民如子,怎么,要不要救这些人?”

“这些人可都是你那眼珠子的同乡,你就这么狠心?”

“若为了杀本郡主而将这些人都杀了,你说,她会不会原谅你?”

闻言,陆预的视线落向赵云萝身后的那群“百姓”身上,察觉他们皆佝偻着脊背垂着头,看不清脸。但形容猥琐瘦小,缩在一团,陆预当即松了一口气。

他虽不熟悉青水村的人,但他并非没见过俘虏。北疆曾有被胡人俘虏的边民,见到王师时一个个挣扎亢奋四处张望,充满了求生的欲望。

绝不会像此刻的这群人,如一潭死水。

但是,赵云萝明知人已被他提前带走,眼下做这等事又是为了什么?

陆预面色沉重,戒备心起,眸光冷得似淬了寒冰。

“赵氏,你觉得,你们今日能活着出湖州?”

“陆姓鼠辈,安敢在此口出狂言?”赵叡当即将赵云萝挡在身后,怒不可遏地瞪着陆预,厉声斥责。

吴王养子赵睿,此人一介武夫,虽有谋略但不多,当真令人厌恶。吴王死后,吴地真正能聚的起来,还得仰仗那位严姓詹事。陆预冷眼瞥过赵睿,视线落向那依旧在腾烧的村落,抿唇不语。

她的茅草屋还在被火吞噬着。恐怕要不了半个时辰,此间的一切都将化作灰烬。

如此也好,大火吞噬了所有的一切,她只剩他了,也只能依靠他。

正当他思量间,却听见背后忽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声,意识到什么,陆预额角青筋猛跳。

“陆预!”阿鱼跌跌撞撞地跑到跟前。一眼就看了自己的小院被烈火吞噬。

心中仿佛被插上一把刀,阿鱼垂眸捂着心口。那些都是爹娘留给她最后的东西啊。

承载了她不断长大的所有回忆。

就这样,被火烧了,一点都没了?

未等阿鱼从小院被烧的伤心中回过神来,视线看到那些垂首跪的村人时,阿鱼当即愣住。

赵云萝和容嘉蕙看见她,也被带去了视线。赵云萝见到阿鱼,眸间的阴狠旋即转变成一股报复的快感!

终于来了啊!

赵云萝正苦寻她不得,朝陆预继续扯唇冷笑道:

“陆预,本郡主再问你一句,想不想这些人活着?”

“谁准你跑出来的!”陆预抬眸看到赵云萝面上的笑意,当即恍然大悟。

怪不得,赵氏“凭空”变出一群村民,原来在这等这他呢。

陆预咬牙切齿,没有发现她身侧的杨信和青柏等人,顿时心道不好。

陆预迅速思量着,眉心越拧越深。论武力,她根本不可能平白摆脱杨信和青柏等人,所以,是谁?

莫非又是那陆植?在她身后打量许久也不见陆植的身影。

若是陆植做的,此刻她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他眼下。陆植又不是不知道战场的刀剑无眼?可若不是陆植,赵云萝又怎么会精准的算到这一步?

“快回去!”陆预冷声道。

阿鱼依旧不听,只目光紧紧盯着远处跪着的村人,试着唤了声。

“李叔李婶!”她流着眼泪嘶喊着。

赵云萝已经彻底没了耐心,恨恨瞪了他二人一眼,“陆预,本郡主的耐心是有限的。若想让这些人活,把她——”

赵云萝转了转眼珠,想到了更有意思的,当即指了指陆预身边的阿鱼,面色阴狠又决绝道:“把她送来抵命。”

陆预陡然警觉,又再次重新审视着那些垂头跪着的村人。如今正是深夜,那蠢女人又哭又闹大抵看不太清。

陆预扯着唇角,冷脸下马将阿鱼一把扯回在身后。

此刻阿鱼脑海里全是过去青水村的村人与她相处的画面。是阿叶姐教她编蒲扇挣钱的景象,是李婶拉着她去家里吃饭,说家里煮的团子,蒸得鱼太多,要给她装点,一起过年的景象。

阿鱼早已泪流满面。她几乎已听不到自己的哭声,只有一股股热流,顺着腮畔滚落。

赵云萝的威逼声仍在继续。阿鱼仿佛被那刺耳的声音惊醒,视线一动不动盯着那些村人,当即就要迈开步子冲向赵云萝。

孰料,腰间突然横亘上一只大掌,将她牢牢锁住。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去救他们!”

阿鱼死死抠着掌在腰间的手,愤怒中满是哀求,“陆预,求求你,让我去救他们!”

陆预冷笑着,“你何不如求着爷,让你去死?”

“莫忘了,你是爷的人。”

生是他的人,死也只能是他的鬼?她怎么敢自作主张?她的命,只能由他说了算。

陆预看着她那颓废癫狂的死样子,心中气恼,这分明是条毒计,偏她还傻乎乎的看不出。

被他这般训斥,阿鱼绷紧了神色,怨恨瞪着他,径直咬上陆预的手臂,怒道:“你放开我!我是死是活与你有什么关系!”

“那些都是我的父老乡亲,他们是无辜的。”阿鱼继续哭道,“求求你让我去救他们,我想救他们!”

“陆预,求求你——”

依旧死不悔改,陆预沉着脸色,怒道:“你看清楚了,那些人,哪一个是你的乡人?”

“这不过是他们的障眼法。你以为你一个人下去了,他们会放了那些人?”

“异想天开。”

被他桎梏着脸,阿鱼的视线被迫看向那群跪着的人。

阿鱼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过往在村里的点点滴滴。无论如何,她的父老乡亲不会骗她,若是没有村里那些好心的人,她或许早饿死了。

是他们一口一口的饭,一针一线的衣,将她从小养大到。将她从一个父母双亡无人看管的野孩子,养成如今这个可以自食其力的阿鱼。

他们永远都不会骗她的!

耳畔是噼里啪啦的火把灼烧声,剧烈的心跳声,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烟灰味。

陆预的声音适时又在耳畔响起。

“若这些人真是青水村的,为何不让他们起来回话?”陆预看向赵云萝,冷声质问。

“阿鱼,阿鱼救我!”

跪在地上的人忽地起身用吴侬软语唤着,不过片刻当即被人一脚踢道,阿鱼心底的弦跟着那人的声音猛地颤了一下。

当即向赵云萝道:“别伤害他们,我!用我换!用我换他们的命!”

赵云萝挑眉,冷笑着看着他二人,悠然道:“放心,一旦你下来了,你比他们几十个人都中用。”

在她的轻笑声中,阿鱼伸出双手向前挣扎,可腰间桎梏依旧,挣不脱,走不掉。

“陆预!你快放开我!”

“那些人都是我的乡亲!”

“蠢货,还要爷再提醒你吗?你这般下去,就是找死!为了一群蝼蚁而去寻死,你愿意,爷可不愿意!”

蠢货,蝼蚁?阿鱼垂眸,暗暗咬紧了牙,继续挣脱道:

“是,你说的是。我是蠢货,我也是蝼蚁。”

“但你莫要再这般继续高高在上的审视我们。是我甘愿当蠢货,也是我甘愿救这群你看来是蝼蚁的人!”

“这一切我都是心甘情愿!你管不着!”

陆预何曾见过青水村的所有人,她在这长了数十年,隔的虽远,却能听见对面那声音就是住在后山头的林大爷的。

陆预这般做,无非就是又想骗她,想骗她那些不是她的乡人,想眼睁睁地叫她看着她的乡人一个个死去。

他嘴里,还有真话吗?

他看着她不愿让她过去,不就是怕她死在了他夫人手里,他会因此失了称心称意的玩物?

阿鱼红着眼心底洼凉,依旧不管不顾要挣脱他的桎梏。

陆预陡然侧眸,冷睨着她,目光凌厉,“只凭声音,如何能断定就是你的乡人?若仅是巧合亦或是会口技呢?”

这在阿鱼看来纯属找事,阿鱼当即也怒道:“陆预,你放开我!不想救人你就直说,为何要一直胡搅蛮缠!”

“爷胡搅蛮缠?”

陆预咀嚼着这几个字,垂眸看着底下一堆看戏的人。

他微抬下颌,舌尖绕过牙槽,继续品味方才的怒火,直到那股邪火上窜下跳,到了再也抑制不住的地步,陆预沉着脸,一把扯过阿鱼的后颈,不愿与她再拉扯,当即怒道:

“好啊,那你便看着,爷是如何胡搅蛮缠的。”

“放箭——”

一簇簇冷箭在眼前飞过,阿鱼这才后知后觉,当即睁大眼眸嘶喊怒道:

“不要——”

“不要杀他们——”

阿鱼声嘶力竭地吼着,看着那些乡人齐刷刷被弩箭射中,倒下。

“不要——”

“杨大爷——”

“李叔李婶——”

“阿叶姐——”

眼泪如同绝堤洪流,瞬间倾泻奔涌。无数士兵从他们身后蜂拥而出,很快就与对面的叛军混作一团,近身厮杀。

陆预依旧掐着阿鱼的脖颈,死死桎梏着她,叫她看清这一切。

赵云萝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叫陆预识破。直到冷箭射向她的那一刹那,她迅速收回了看戏的心思,和赵叡一起,奋力杀敌。

严放虽在砍杀敌人,但余光总会分出一些,留意着容嘉蕙的安危。

不过短短的一瞬,山麓间大火腾烧,两方人马厮杀互砍,兵刃相接,人仰马翻声不绝于耳。

陆预单手护着阿鱼,另只收执着剑,警惕周围的来人。

“都死了——”阿鱼被那群羽箭惊得魂飞魄散,许久依旧未回过神,全身颤抖战栗。

陆预冷眼瞧着这一切,只觉气上心头,想骂她蠢,话音刚出口,旋即又被卡在喉中。

黑暗中,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陆预。容嘉蕙知道,严放一直在盯着她。趁严放被其他人缠得脱不得身时,她当即浑水摸鱼,跑向陆预的阵营。

“阿预!”她眸光癫狂,好不容易从李含那禽兽手下逃出来,流落江南又吃了这么多苦。

她终于要见到心心念念的年少情郎了。

“阿预!”

那人离她只有三丈远,只要她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容嘉蕙目光癫狂。

自妹妹出生后,母亲厌弃她,父亲冷待她。入宫后,那对皇帝父子玩弄她……

只有陆预,只有他是真心待她好的。

听着扑通扑通剧烈的心跳声,容嘉蕙加快脚步冲向陆预。

她目光兴奋,又怕陆预认不得她,当即去了甲帽,露出绸缎般的乌黑青丝。

电光火石间,严放转身乍然瞧见自己的女儿跑向陆预。想也未想,当即弯弓射箭对准陆预。

“婉儿,快回来!”

破空声从身后传来时,陆预刚捅了一个敌兵,正要抽出剑去抵御羽箭时,身后忽地传来一阵女子的闷哼。

“阿预——”

容嘉蕙吐出一口鲜血,展开双臂硬生生挡下了射向陆预后背的箭。

瞧见容嘉蕙的那一刹那,陆预眸光微滞,还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容嘉蕙的身子早已无力倒向他。

“婉儿!”

“庶子,还我女儿命来!”

瞧见容嘉蕙受伤,严放红着眼目眦欲裂,怒吼着,当即不要命地就冲向陆预。

“庶子,我要杀了你!”

面对冲向他的严放,陆预收回神思,将怀中女人送至阿鱼身边。

跌坐在地上的女人面色苍白,依旧目光涣散,她的脑海里全是方才乡亲们惨死的一幕。

只这时,怀中不知何时砸来一包药,瞬间将阿鱼惊醒。只听那砸药的黑衣男人沉声道:“快给她止住血。”

旋即,那人手握着绣春刀,毫不留情地杀着周围源源不断赶来的敌军。

阿鱼收回神,擦去眼泪,将那药粉通通洒向受伤女人的腹部。

眼看着血水越来越多,阿鱼倒药粉的手越来越抖。余光瞥见方才的黑衣男人,阿鱼擦去额角的冷汗,从衣衫下撕了小块,胡乱替她包扎伤口。

她被陆预困在山洞里时,正是那个黑衣人打晕了青柏和杨信等人,将她救了出来。

那黑衣人要救这人,她也不能见死不救。

阿鱼忙活许久,这才缕起遮住她面容的长发,待看清那张印象深刻的脸上,阿鱼苍白的脸旋即没了一点血色。

是……是那位娘娘!

那位曾经想将她推向悬崖,险些要了她命的娘娘!

为何她会在这,为何那黑衣人要她救她?

另一厢,陆预与严放厮杀时,自然发现了另有一拨人涌进来。

那群人围在阿鱼和容嘉蕙身旁,似乎有意保护她们。他收回视线,提剑专心格挡着严放的猛烈攻击。

赵云萝恨恨盯着陆预,找准时机当即挽弓射箭,瞄向陆预。

破空声传向耳畔,电光火石间陆预旋身一跃,那支箭矢当即擦过他的衣带。

严放也留意到那箭,但他更多在意的是容嘉蕙,趁着陆预躲箭的功夫,他匆忙向后看去。

也正是此刻,陆预当即朝他刺去,严放躲闪不及,被剑穿透肩颈。

陆预倏地抬腿,将他踢倒在地,长剑横向严放的脖颈。

正要杀他之际,耳畔忽地传来熟悉的声音。

蔡贞掀去覆面,冷眸看向陆预,沉声道:“陆世子且慢!留下他的命。”

看见蔡贞的那一刻,陆预唇角抽搐。眼下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杨信和青柏都折在蔡贞手里了。

是蔡贞将那个女人带过来的。

他究竟要做什么?为何要如陆植般,非要横插一脚。

这时,耳畔传来一阵阵巨响,陆预还未反应过来,却见周遭似有火光飞过。

“不好,是火药。”有人惊讶。

话音一落,耳畔忽地传来巨大的轰鸣。不少士兵当即被火药炸死。

赵云萝等人当初放弃高地,反而选择下山焚村。此时在从山下往山坡上运送火药,明显吃劲。

只是陆预没想到的是,两军近身交战,赵云萝却如此毫无顾虑地使用火药。这般,炸死得可不仅仅只有他的人。

火药落下的时候,下山拼死交战的士兵也顾不得对手,纷纷东躲西藏,优先逃命。

场面一度变得不可控制。

陆预神色稍沉,也顾不得蔡贞,当即道:“全军速速撤离!”

蔡贞也注意到情况的混杂,当即派人带走了严放和容嘉蕙。

“还愣着做什么?”看着阿鱼坐在地上呆讷地看着山下被烧得什么也不剩的村落,陆预当即又怒上心头。

但此刻也不是与她置气的时候。男人化拳为掌劈向她的脖颈,打晕后将人带走。

眼见着到手的仇人即将离去,赵云萝愤愤咬牙,旋即骑马就要去追。

赵叡在此刻拦住了她,耐心劝道:“上面过于混乱,当心埋伏。”

“你放开我,难道就行这么放走他吗?”赵云萝红着眼睛道。

“小妹,眼下军中溃乱,不宜再追。”赵叡盯着山上的火光,无奈叹气。

朝着自己的人毫不留情地开炮,那些人为他们卖命,反倒被主子亲手送了命……

“且不说追陆预,军中如今充斥着怒恨与怨气,这些人搞不好就会哗变。”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回去休整,报仇的事,兄长会替你做。”

赵云萝也知自己方才气恼过头,且严先生也被抓了,不由得暗暗恼恨。

“我知晓了。”她不甘地抬眸,映着火光的眸中闪过浓浓的恨意。

……

陆预等人当即撤回了长兴县内。只要守住长兴城这个北岸门户,吴王余孽便不足为虑。

回到驿站时天光大亮,陆预将阿鱼放回榻上。盯着她苍白的面容,陆预骤然想起了另一张脸。

是那个女人的脸。

危急时,是她替他挡了一箭。

只是,她为何又会出现在湖州?那严放口口声声又称她为女儿。以及蔡贞来吴地的目的……

诸多疑惑萦绕在心头,陆预抿唇,冷眸看了阿鱼许久,最后拧了帕子擦去她满脸泪痕,又替她掖好被褥,这才离去。

蔡贞平白伤杨信和青柏,又放走阿鱼,无论如何,都得给他一个解释。

刚要出门,不想迎面碰上蔡贞。

“蔡指挥史不该给我一个解释?纵然替宫中办差,但肆意扰乱我等清剿吴王余孽的大事,他日上京,莫怪我不看昔日同僚情分,上疏参奏。”

面对陆预的咄咄逼人,蔡贞眯起眼眸,摩挲着手中的绣春刀柄,未当回事。

“何来扰乱?陆世子可有证据证明蔡某扰乱清剿大事?今日,蔡某亦带人出力,助陆世子清剿余孽。”

陆预知晓他有意与自己杠,遂冷着眉眼不欲再理会他。

但蔡贞显而易见没有要离开的心思,他站在门口,余光似若无意朝里间探去,陆预察觉,脸色黑如锅底,当即挡上。

“若吴娘子醒了,烦请陆世子带人来见我。”蔡贞挑眉,意味深长看向陆预。

“北镇抚司有要事审问。”

蔡贞离去时,陆预冷着脸沉眸一直坐在里间的屏风前,伏案看着邸报。

只是许久后,邸报都未曾动过。

男人的视线凝滞了般,他旋即找来那夜吩咐行动的暗卫首领池白。

“人可都安置好了?”

“是,都安置妥当。”

脑海中不断回想起昨夜她声嘶力竭的哭喊声,陆预放下邸报,心底的怒火愈发躁动。

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对于她的男人,她竟一个字也不信?

如此,又置他的颜面于何地?

往日活埋他的账他还未同她算过,她不仅不内疚,还敢同他嘶吼蹬鼻子上脸。

陆预抿唇心口发闷,面色愈发难看。

这个女人,真的是一点心都没有!

……

腹部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巨痛,容嘉蕙眼眸惺忪,闭合的眼皮下不断颤动。

“小蹄子,不过就是一串珠子,你比你妹妹大五岁,为什么就不能让让她?”

十岁时候,她用攒了一年的月钱,给母亲买了串粉色碧玺手持作生辰贺礼。

然而,那串粉色的手持被妹妹拿去,一不留神摔在台阶上,连带着手中的碧玺也被摔得四分五裂。

那是她一年的心血啊,剩了买诗集珠花糕点的心血……

看见妹妹如此不懂事,珠子被摔的四散,有的掉进石头缝里,水池子里,找都找不到。她心烦意乱,头一次对妹妹发火。

母亲闻声赶来,先给了她一巴掌,又骂她“小蹄子”“小娼妇”这等下流话。

她不服气,说出了那句话,“母亲自从有了妹妹后,为何就不爱我了?”

母亲是怎么答的呢?

“怪行货子!你平白比她大了五岁,比她先享了五年福。你有什么脸和她争?”

“你身为长姐,让着她是天经地义!”

“难为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为了一点小事还与妹妹争?她才五岁啊,你个没良心的浪蹄子!”

眼眶中的泪意再也压抑不住,她泪眼模糊,为何母亲不问缘由,要那般伤她的心?为何从小到大,与妹妹一有什么争执,母亲总是只怪她,用世间最歹毒最下流的话骂自己的女儿?

旋即,母亲的面孔逐渐消散,是寒冬腊月天少年冷峻的眉眼,呼出的热气。

“你这般争强好胜,哪个男人敢娶你?”

“将说不定变成盛京城的老姑娘。”

“你——”

她被他激得怒上心头,刚要揪他的耳朵,忽地又听他道:“你放心,到时候实在没人要你,小爷我也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

雪地里响起少年的一阵闷哼,她这才松了他的耳朵,将湿润的脸颊趴在他劲瘦的后背上。

画面再一转,她穿着凤冠霞帔,挽着胳膊同他饮合卺酒。

“阿预——”

那杯酒越来越凉,眼前人的身影也愈发模糊。直到腹部的痛再次传来时,容嘉蕙猛然坐起,睁开惶恐不安的泪眸。

“阿预,阿预你在哪?”

她唇色苍白,余光扫向房间各处,去寻找她心中的少年。

“惠妃娘娘,又见面了。”

少年郎没等到,直到视野里出现了熟悉的大红飞鱼袍,容嘉蕙的脸色旋即没了血色。

“不,你不是他,我要见陆预,我要见陆预!”

容嘉蕙眸光无神,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

蔡贞知道此刻还不是审她的时候。待他先撬开那严放的嘴,可再做决定。

蔡贞走近床榻,慢慢逼近她,头一次大胆打量起这位惠妃娘娘的的脸。

瓜子面,桃花目,眼尾染着些许红晕。此刻苍白着脸,眉眼五官与那位吴娘子真是相像。

若说有什么不同,这位惠妃娘娘眼尾上扬,双唇更薄,是那种充满危险的张扬妩媚之美。而那位吴娘子,反倒多了几分温婉柔和。

见蔡贞直勾勾盯着她,容嘉蕙有些不适,转过脸向里缩去。

“你与那吴娘子是何关系?”蔡贞挑眉,好整以暇问道。

“没什么关系,一个乡野渔女,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容嘉蕙听见阿鱼就觉得晦气。

是那个女人抢走了她的郎君。若不是她,那夜陆预如何会拒绝自己,而后她又如何能被李含胁迫,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想到这,容嘉蕙忽地反应过来。她和陆预之间好似有什么变了?他不再像从前那般有求必应了。

他们之间,多了那个女人。

正走神间,手腕当即被人抓起,容嘉蕙刚要大叫,却见他不知从何处拿了一根短针,直接刺破她的手指,再拿小瓷瓶接去。

“放肆!你这是作何?”容嘉蕙怒道。

蔡贞没理会她,沉眸拿了小瓷瓶旋即走人。

见他走后,容嘉蕙才松了一口气,将穿刺的食指含入口中。她蹙眉看向腹上的伤口,眼睛愈发酸脏。

她是做错了事,可昨夜她不顾性命替他挡了一箭,阿预应该能原谅她了吧?

容嘉蕙当即捂着腹部,迈着蹒跚的步伐下床,走到妆台前,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唇角扯出一丝艰难的笑意。

“阿预,蕙娘如今只有你了……”

她擦去眼泪,捂着疼痛的腹部,当即出了房门。躲在回廊后面,随意问了婢女,得知陆预的房间后,容嘉蕙兴冲冲赶过去。

此刻,日上高头,陆预看了一晌午的邸报,艰难的揉了揉眉心。

察觉屏风后有了动静,陆预抬眸看她。

阿鱼当即将身子转到里面,背对着他,也不会理会她。

陆预唇角抽搐,正要跨步绕进屏风,却听耳畔传来一道女人的呼声。

“阿预,原来你在这……咳咳。”容嘉蕙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扶着隔扇,见到他的那一刻泪眼婆娑。

“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身上有伤,你不该来此。”陆预抬眸瞥向她。

“阿预,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容嘉蕙抹着眼泪,小心翼翼靠近他。

“只要你没事,便是要我去死,我也愿意。”说罢,她当即扑向陆预。

鬼使神差地,陆预没推开她。径直由她抱着,但不知为何,他的视线忍不住朝屏风后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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