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还蒙蒙亮,阿鱼就跟着李嬷嬷出门去了西市。
昨夜她刚提了要去西市,李嬷嬷只犹豫了一阵儿,晚间睡前过来寻她说能去。
对于这个结果,阿鱼毫不意外。陆预那个禽兽就是在玩弄她,那日她病歪歪的,还打了他一巴掌。
他那般骄傲的人,自是受不了这等气。
不过这样也好,眼下大半个月不见人,想必他早已忘了自己。
她得趁着陆预想不起来自己时,先行离去。等她出了京城,从此天高路远,谁又识得谁呢?
阿鱼捻着袖中的几两碎银,带着面纱走在李嬷嬷后面。
“娘子,西市靠近外城门,来往的人群杂乱无序,有从波斯来的胡商,也有从东夷来的商人。”
“那东瀛商人从海上运来的黄鱼最是鲜美。不过待会儿您可得跟紧奴婢,别被冲撞了。”
阿鱼点着脑袋跟在她后面,抿唇不语。除了西市靠近西城门,李嬷嬷说得什么她全然听不进去。
远处群山似乎隐入天际,朦朦胧胧,头顶阴云环绕,阿鱼望着阴沉沉的天,面色紧了几分。
她看着正在同胡商砍价买鱼的李嬷嬷,抿着唇似下定决心,“嬷嬷,天看着要下雨,我去买油纸伞可好?”
“不急,若是下雨了,张嬷嬷看咱们没回来,会派马车过来接咱们。”李嬷嬷似若无意挑拣着鱼,竖起耳朵,眯着浑浊的眼眸道。
“西市人这么多,恐怕躲雨一时也不好找寻地方,还是买油纸伞吧。”阿鱼坚持道。
“娘子忧虑了,别人就算没有地方,但娘子也会有地方避雨。”李嬷嬷道。
“倘若娘子不想避雨,那自然要淋雨了。”
李嬷嬷的话像一根铁锥,不断敲击在阿鱼心头。阿鱼揪着裙摆,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商贩,一颗心狠狠提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她好不容易出来的一次。且城门就在附近,她若不跑,往后又被锁进那方小院。
她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不想再与陆预那无耻之人有任何掺连。
“嬷嬷说的是,但天要下雨了,不能没有油纸伞。”阿鱼深深吸了一口气,见李嬷嬷没有反应,提着裙子转身就跑。
李嬷嬷再次转过身时,那抹碧绿的身影早已隐入了人群中。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终究拦不住啊。”李嬷嬷冷笑着。
阿鱼丝毫不敢懈怠,尽管一路避了不少车马行人,还是撞倒在了一处摊架前。
“就算要下雨,娘子出城也不必这么急吧,等雨停了再走也不迟。”摊主是位老太太,上前扶起摔倒的阿鱼,笑道:
“这天看着雨还不小,若是将路引淋湿了,又得花钱找人重新办——”
“路引?”阿鱼瞳孔猛地一缩,当即愣住,她捂着手肘缓着疼痛,脑海中迅速出现当初随陆预离开太湖的一幕。
——先去寻官府办理路引,我们只要离开此处一百里开外,没有路引则寸步难行。
当初陆预的话历历在目,阿鱼浑身的气力仿佛被人抽走,瞬间面色煞白。
怪不得李嬷嬷方才说话那么奇怪,半是安抚半是威胁,原来是算好了她连城门都出不去!
“娘子,你没事吧?”摊主见她神情呆滞,关心道。
“京中哪里可以办……办路引?”阿鱼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气若游丝道。
“啊?原来你没有路引啊,现在赶紧去顺天府衙门拿着你的身份文书就去办了。”
身份文书?
阿鱼攥紧双拳,抿着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什么路引身份文书,她通通都没有!她与陆预一起来京城时,那些事都是他做的。
她至今未见过她的身份文书和路引。
是陆预,是陆预一直扣下了她的东西!
怪不得他那般信誓旦旦,不肯放她走,原来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绞尽脑汁,都出不了这京城。
浑身的无力感似海浪没过头顶,将阿鱼彻底笼罩,陷入窒息与绝望的深渊。
告别摊主,阿鱼拎着裙子,沿着西市长街一直往东城门出走。
原来她又一次被陆预玩弄于鼓掌之中。可是她不甘心,但她更恨得是自己的无能。
若她早些识字,早些摸清楚那些弯弯绕绕,也不至于如今连路引身份文书都没有。
也不至于陷入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地步。
商贩叫卖声络绎不绝,甚至时不时有搬运货物的走卒,牵着骆驼铃声不断的胡商。
那方宅院她绝对不会再舔着脸回去。
阿鱼坚信,她是个很能适应的人。爹娘告诉过她,天无绝人之路。
走到哪算哪,肯定会有路的。
……
黛瓦白墙下,一簇簇桂花氤氲着甜腻的浓香,临近池畔的飞檐水榭,一袭月白长袄的女子坐于其中,修长的指尖系些玉片,于筝间流转滚动。
“郡主,桂花糕做好了,今日是否还要备车去国公府?”
怜玉拎着食盒上前道。
“今日凌安哥哥可在府中?”柔荑抚压琴弦,筝声停止。赵云萝解下指间玉片,睨向怜玉。
怜玉犹豫不止,刚要开口,这时一道灰影掠向水榭。赵云萝轻轻抚着信鸽,从鸽足上取下密信。
良久,赵云萝唇角溢出一阵浅笑,旋即隐入漆黑的眸底。
“届时你们分派一部分人暗中看着,留意着国公府尤其是恒初院的一举一动。”
赵云萝道:“怜玉,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今日绮云妹妹是要出城吗?”
怜玉点头。
“正好,让那些人将她引到京城南郊的客栈。如此也不必脏了我们的手。”
陆绮云到底怎么说也不是长公主的亲女儿,陆预的亲妹妹。从前同她交好,不过是为了接近陆预。
不然,她哪里会看上陆绮云那等无法无天眼高于顶的娇纵性子。
眼下她同陆预的婚事已定,她魏国公府未来主母的身份已经十分稳妥。
陆绮云这个与陆家没有血脉亲缘的妹妹,自然也不能留在国公府。
若是没有陆绮云算计她的事,她也不会对未来的小姑这般决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陆绮云留在她身边,说不定哪天她不备就被人摆了一道。
何况,她不希望,陆绮云这个假妹妹,获得陆预的垂怜。
赵云萝又往脖颈擦了些桂花香膏,拎着食盒上了马车。
……
阿鱼在西市大街漫步了一两个时辰,她发现来来往往的商贾拉着一箱箱货物络绎不绝地进出城门。
城门处的官差倒是只看路引,不看货物。
阿鱼捏了捏袖中的钱袋,又从头上拔下来一根玉簪。
她走到一家商行,尽量和心平气和与口音古怪的胡商沟通。
“就这些?”胡商滴溜着碧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阿鱼。
“和田玉在窝们那里随处可见,倒是你——”
黏腻的目光看得阿鱼浑身不适,还不待那胡商说完,阿鱼头也不回赶紧跑走了。
一连问几家,皆是如此,嫌她给的少。
“你没有路引,是不是哪家里逃出来的奴婢?若是在城门处被发现,你当那些官老爷好说话?”
“你赶紧找别人去吧,我们是正规的商贾,只运货物,不运人。”
快至晌午,空气中闷着燥热,时不时还有几声惊雷震落。阿鱼捏着荷包,心情沉重。
她只想越来越快地离开京城。若今日不走,指不定李嬷嬷她们就找过来了。
“娘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恰在此时,一位身形瘦弱的商贩拉着马车从商行出来,见到踽踽独行的阿鱼关切道。
那人说的话夹带着些湖州口音,阿鱼见到他倍感亲切。
“你们要到哪送货物?”
“我们要从渤海走,再从海上出发,先到松江,再去杭州!”
杭州!阿鱼顿时来了精神,若如此,她直接跟着这些商贾坐船南下就可以到湖州。
阿鱼正同那商贩交谈,没多久便笑容满面。
殊不知,西市大街上的这一幕,早已被酒楼上一身黑衣头戴大帽的男人尽数收入眼底。
“主子,好像出了岔子。这商贩并不是我们的人。”杨信道。
“跟着吴娘子的那些暗卫刚刚回报,方才那几人看似身形瘦弱,运货熟练,但那些人手上的茧子极重,约莫都是练家子……极不简单。”
男人依旧目光沉沉盯着楼下与人相谈甚欢的女人。长指有一下没一下敲击着桌案,叫人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他给了她那么多次机会,若这半月她真安分守己,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她仍旧不知死活地同他置气。陆预自问,他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识抬举的女人。
“杨信,若你养了只雀儿,无论如何这只雀儿都要飞走,你待如何?”男人盯着窗外漫不经心笑道。
杨信思索了一瞬,面容冷峻,立即道:
“自然是折其双翼,将其永远困在笼子里,为我所有。”
“错了!折其双翼,困其自由,只会令那雀儿更加向往自由。”
“真正的驯服,是要其在外吃尽苦头,如此她当知笼里有食有水安稳生活的好。”
男人淡淡抿着茶,唇角扬起一丝戏谑的弧度。
“派人跟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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