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晚上雪停了,淅沥沥的,下了小点雨。
老宅里上了烟火气,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了。
昌珍搓完麻将回来,正巧着碰上用餐,她洗了洗手就入了座。
这些年大房一直在老宅住着,陈乐山携着一家老小霸占着老爷子的家,趁着老爷子不在就横行霸道,尤其是邢秀丽,他们两个的女儿陈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陈乐山年轻时就被老爷子赶出了家门,自此之后大房锋芒收敛,再也没有掌控的话语权。
尽管如此,妻女仍在,一提起过往事,邢秀丽就一肚子火气。
昌珍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气,但是她这个人不吃压力,谁弄她她就弄回去。
素日里在老宅两房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他们一家子恩恩爱爱,昌珍各个贵妇家搓牌,谁也不耽误谁。
今儿不一样,今儿她儿媳妇和乖孙都来了,她得照顾照顾。
“冬宜啊,呦,”昌珍摸了摸她的手,拧眉:“你这手怎么这么凉啊。”
李冬宜一个下午的功夫,脸色就有些发白了,她微微摇了摇头,“没事的妈,可能是刚才洗了个手。”
昌珍微微点头,佣人正在上菜,见势低头在昌珍耳边嘀咕了句。
妇人马上大变脸色,看向坐在对面的邢秀丽:“你给冬宜喝金银花凉茶?”
邢秀丽被冲的抬起了眼:“是啊,怎么了吗?”
“你不知道凉茶是寒性吗?我儿媳妇身子差全家上下谁不知道?她肚子里还有二房的孙子,邢秀丽,你什么居心啊你!”
“我什么居心?”邢秀丽冷嗤道:“凉茶是冬宜自己要喝的,我可没有逼她,再者说,这冬天凉茶都是热过的,温水煮过的东西,喝了着凉那能怪谁!”
“你——”
昌珍眼见着就要跟邢秀丽打起来,李冬宜连忙出手制止,将昌珍拉了回来。
“没事的妈,一碗凉茶而已,许是因为别的才着了凉,你就不和伯母吵了。”
她声音低低的,语气平和。
“就是啊,”邢秀丽趁火打劫,“这冬宜都这么说了,弟妹你还是不要好赖不分的好。”
昌珍气得眼睛一眯,慢慢顺了顺气,从桌子上起身,拉起李冬宜:“好,大房真是好威风,欺负到二房儿媳妇头上来,逮着冬宜脾性好,以为你的那点小伎俩我不知道?我乖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把老宅掀翻过来,日子谁都别想好过!”
昌珍一脚踢到椅子上,木椅“砰”的一声撞到餐桌上,惊得李冬宜缩了缩肩。
“冬宜我们不吃了,看到他们就觉得晦气!”
李冬宜面色更差了些,被昌珍带上楼。
原地,邢秀丽目睹着两个人离开,若无其事地插了块盘中的牛排,细嚼慢咽地吞下去。
*
昌珍问她下午发生了什么,李冬宜回想,只是和邢秀丽在内厅待了一会儿,吃了点茶点,喝了她老家那边有名的凉茶,没别的了。
金银花茶是凉性的,这点李冬宜知道,但她还是喝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她觉得她理所应该可以承受一杯凉茶的入腹,这并不应该因为她身上有孩子就被阻绝。
邢秀丽不像表面上那么融洽,她知道,更是知道大房与二房一直不对付,可她并没选择跟任何人作对。
尽管邢秀丽确实有害她的嫌疑,她也接受了这份加害。
甚至她觉得,这是她变相地报复陈京羡。
报复他白天对她说的话做的事。
她觉得她好自私,到了一种偏执己见的地步,她怎么能因为陈家盯着她的肚子,就把私欲加到宝宝身上。
李冬宜不太舒服,洗了个澡,楼下还在吃饭,她就睡了。
昌珍给她拿了暖水袋,让她捂捂心口和小腹,自己则回房去了。
不知道楼下餐厅的笑闹声何时结束的,她睡得迷迷糊糊,又听到了外面人上楼的声音,中间间隔了几秒,门才被打开。
陈京羡进来,将外套丢到沙发上,大步流星走到她床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
李冬宜迷糊着,感受到宽大的掌心在她额头停留,然后又摸到她脸颊上。
她动了动睫毛,微微张开眼,撞上他风尘仆仆的眉眼。
“我吵醒你了?”他声音低沉。
李冬宜静静看着他,慢慢抬手,拿住他放在她脸颊边的手。
他的温度是淡淡的热,跟她发烫的温度大相径庭。
陈京羡病好了。
他回拉她的手,摩挲了两下,“我去洗个澡,你先睡。”
李冬宜没说话,男人抽了手,把她胳膊放被子里,扯开领带,松松垮垮的脱了衣服,往沙发上一丢,转身进了浴室。
哗啦啦的水声再度响起,有些助眠,李冬宜口干舌燥,头疼的厉害,一会儿功夫根本没再睡着。
等男人从浴室出来,李冬宜已经从床头坐起来。
那头,陈京羡拿毛巾擦了擦湿发,身上裹着素灰色的浴袍,看着她,“起来干什么?”
“我想喝水。”她神情秧秧地看着他。
陈京羡擦了擦头发,往外走:“我去给你倒。”
一会儿功夫,他又进了屋,门被再度锁起来,水杯递到她面前。
李冬宜静静地抬头看他,男人湿发下的眉眼有些冷清,裹挟着雾气,眸色深邃,水滴顺着锋利下颌到脖颈,掉进浴袍里。
“喝。”他道。
她抿了抿苦涩的唇,伸手要接,陈京羡却后撤。
她一惊,抬起头看他。
男人没什么表情,李冬宜继续往前伸了手,他却把杯子拉得更远。
李冬宜胳膊僵住,下一秒,陈总羡将水杯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里面的水浅浅的荡漾出些许,洒到柜子上。
她被他吻住唇,身子一软,塌靠到床头,他倾下身来,捧着她的脸暴力地亲她。
李冬宜肩膀有些颤,陈京羡/咬/着她,眼睛都没有闭,她亦是如此,床头桔灯开着,昏黄灰暗的光线里,她赤裸裸地被他看着,四目相对。
他碾压性地亲她,像巳蛇回洞一样,盘踞震颤。
李冬宜毫无还手之力,眼睛很快雾上气,不舒地抽了抽身,却被他按住,宽大的掌心扣到她脖颈上,把人拉近,松开她的唇。
“怎么生病的?”他看着她,嗓音闷哑。
李冬宜喘着气,睫毛发抖:“你传染的…”
“鬼话,我碰你了?”
陈京羡生病期间确实没跟她接吻,亲过她的脸,她的身体,随后又带她去洗澡,给她捂手捂脚。
确实不会是他传染的,也不是他传染的。
陈京羡见她不说话,摸着她脖颈的手微微用了用力,李冬宜被迫抬了抬视线,他又压过去,/咬/她,很快扯开,
“你那点想法我看不明白?想气死我是不是?”
李冬宜一阵委屈涌上心头,手抓着被单,睫羽震颤,湿润的水汽涌上眼眶。
“金银花茶是凉性的,你知道,是吧。”陈京羡看着她:“邢秀丽是故意的,你也知道,是吧。”
李冬宜一句没反驳。
她性子向来如此,太寡淡,太闷,陈京羡最是生气她这一点,太憋着自己,坏主意自己想,被戳破了也不说实话。
跟她姐姐一样太要自尊心。
他气死了,掐上她的腰把人按到被窝里亲,灵活的舌在她口腔里搅动,把她鲜活的空气挤没,最后只能缠着他,让他松手。
陈京羡不理她,掐/着亲她,“故意气我,嗯?”
他捏着她的腰,在她唇上咬下去,咬破血,“各种防着你生病,还生病了,李冬宜,不把自己当回事是吧。”
李冬宜吃痛,眉心一拧,眼泪汪汪地掉出来,陈京羡抹干她的眼泪亲她,嘴巴吮着她的唇,“别在这待了,跟我回左岸嘉苑。”
一晚上她近乎都没有说过话,此时蹦出一句,“不……”
陈京羡从她唇上起来,“你留在这给邢秀丽那个疯女人欺负?”
李冬宜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陈京羡之前对她来老宅态度不明,会不会是因为他知道老宅住着大房一家,关系几年都不好,怕她被欺负。
想着,她紧了紧唇,眼睛通红,跟他犟:“那也总…好过,在左岸嘉苑……被你欺负。”
被他欺负。
陈京羡笑了,冷硬的笑声在黑暗里让人骨头发凉。
他翻身起来,在床一侧躺下,把桔灯暴力的拉灭,然后喝了口水,给她嘴对嘴喂了下去。
“李冬宜,你气死我就满意了。”
*
深夜宁静,一梦天荒,李冬宜在睡梦中没感觉到冷。
陈京羡习惯性一直抱着她睡,两个人吵架吵到昏天暗地也会睡在一张床上,最过分的冷战无非是一人半边谁也不理谁,但永远都是他先过来搂住她,把她拉到怀里睡。
他的身体庞大,遒劲有力的臂弯将她圈在怀里,源源不断的热能温度递过来,李冬宜不会觉得冷,甚至会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
夜里她身上烫的厉害,低烧都能烧醒,浑身汗渍渍的,睡到半夜自己爬起来,坐在床头,灯也没开。
陈京羡跟她睡觉很敏感,一摸旁边没人了,他也醒过来,眯眼,看到她坐起了身,他顺着长臂按开了床头桔灯,坐起来,问她怎么了。
李冬宜讷讷的,看向他,唇焦舌燥,说好渴。
陈京羡发现她额头碎发都湿了,下床拿着湿毛巾回来,手里还接了杯新的热水,递给她。
李冬宜伸手接过,咕噜噜地喝了半杯下去,抿了抿水渍的唇角,陈京羡在她床边坐下,拿毛巾给她擦了擦汗,从额头到脸蛋,耳朵和脖颈,李冬宜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他拉起她的手,给她两只手心也擦了擦。
擦完,他起身将毛巾放回卫生间,又回来,睡回床头。
提醒她睡觉。
李冬宜静静看着他,像猫猫眼一样盯着他不挪开。
男人被她看得不自在:“干什么?又想要什么?”
李冬宜眨了眨潮湿的睫羽,嗫嚅了两下唇瓣,低头小声道,“你要抱抱我吗…”
“什么?”陈京羡挑眉,困惑,凑近她:“我没听到,再说一遍。”
李冬宜觉得窘迫,耳根烧红,别过脸,要睡下,“没什么。”
她刚要躺下,他宽大的掌心搂过她的腰腹,惊得她身子往后一缩,被他拖住,放入被褥里,紧跟着,他低头看着她惊乱的面目,想笑,
“有什么好害羞的。”
李冬宜移开眼,没说话。
陈京羡低头看着她,伸手替她捋了捋额前碎发,摩挲了她的脸颊,像怜爱掌心生出的娇花一样,耐心问,“难不难受?”
他在问她生病难不难受。
“我要睡觉了…”她作势要别过脸去。
陈京羡扣着她的脖子,不让她动,李冬宜干脆直接闭上了眼。
她甚至不想有多余挣扎,可就是这样,她感觉到唇上的湿热,一阵一阵的,她心里明镜似的,蹙紧了眉。
李冬宜有些抗拒,睁开眼,要推他,男人却没有再进一步,只是在她脸蛋和唇上啄吻了两下,浅尝辄止,
“没有下次,听到没有。”
李冬宜别过头,阖上眼。
陈京羡顺势躺下,将她搂在怀里,又睡了去。
李冬宜怀孕之后睡眠变得很敏感,几乎身边人有一点动静她都能察觉到,譬如和陈京羡睡在一起,他会给她盖被子,会摸她的头感受她的温度,会抱着她吻掉她的眼泪。
她不知道怎么了。
好像他越是这样做,她越是想要掉眼泪。
*
清晨早就不见不到人了,李冬宜醒来的时候口干舌燥,浑身没劲。
日上三竿,昌珍在家,没人敢打扰她睡觉。
发现旁边已经空了,她知道陈京羡大抵又去公司了。
她起床洗漱,去洗了个澡,换了身清爽的衣服,昨晚出汗出的有些多,半夜又被陈京羡亲来亲去,身上黏糊死了。
把衣服塞进衣篓,出门就有佣人来收了。
“少太太今儿睡得好晚,老爷子早上想来看看您,发觉您还没醒呢,就又走了。”
李冬宜迷糊着:“爷爷来看我了?他跟陈京羡一起走的吗。”
“是的,大少爷和老爷子一起去的公司。”佣人接过衣篓。
她点点头,“那等公司不忙了,找个时间和爷爷一起吃饭。”
“哎,好。”
老佣人笑嘻嘻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喜上眉梢,几秒后,她察觉到不对劲。
随后进了屋,去浴室镜子前看了看。
陈京羡又给她种草莓,亲的红一块紫一块的,十分显眼,李冬宜揉了揉眼睛,拿了遮瑕来,把涂鸦通体涂了一遍。
随后下楼吃早饭。
她睡得太晚了,昌珍给她留了燕窝粥和水果玉米,见她下楼,早餐已经加热好放餐桌上了。
兴许是她起得太晚了的缘故,家里没人了,就连平日里吵闹的邢秀丽和陈芝也不在。
李冬宜叹了口气。
正吃着玉米,餐桌边的电话响了。
李冬宜怀孕之后手机都玩的少了,觉得自己每天浑浑噩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看了看ip,发现不是南都本地的号码,有些困惑。
“喂。”
“好久不见冬宜,有没有想念我?”连诗兰在对面轻松地跟她打了声招呼。
李冬宜有些记忆错乱,嘴里玉米嚼完了咽下去才想起来。
这位是她大学同学,学生时代里玩过很好一段时间,不过连诗兰毕业之后去了北江,她留在南都,已经很久没联系过了。
“诗兰?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诶诶,什么叫突然,虽然毕业之后没怎么见面,但是我还是挺挂念你的,毕竟你是我们一群朋友之间最早结婚的。”
李冬宜顿了顿。
确实如此,当年婚约定的早,她毕业之后顺利进了幻页工作,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忙自己的事,可能是怕她在单位里遇到什么心动的人悔婚,两方父母也都加快协商,匆忙把婚事给办了。
她嗯嗯了两声,回应。
“你现在在哪啊,北江太冷了,我和我老公今年年初在南都买了套房子,一直等到装修完,现在终于拎包入住了,也算有了个家。”
李冬宜听着:“我在镇西园呢。”
“镇西园,那是老别墅区了吧,你是不是在你老公家呢?”
她咽了咽碎玉米,嗯了一声。
对面连诗兰困惑:“幸福啊冬宜,虽然你结婚的早,但你真的事事顺心啊,这人生简直让人艳羡,我还去参加你婚礼了呢,你老公对你很好吧。”
李冬宜慢慢地,又嗯了一声。
对面笑了笑:“我跟你说,我不仅南都有房子了,而且去年就通过了在寰宇的offer,现在已经进营销部了,以后我俩可以多多见面。”
李冬宜吃完了,让佣人把东西撤走。
她起了身,拿起电话,“那恭喜你啊,寰宇的offer可不好拿,我姐姐当年也是从千军万马杀进去的人。”
“对啊,我正要说这个事,今天傍晚在温泉度假山庄有一个慈善晚宴,主办方是纪氏隆和集团,据说纪兴言和他老婆屈千秋也会出席。”
李冬宜对世家子弟不太感冒,但是对纪氏却有所了解。
南都的天有多高,纪氏的权利就要有多大,纪氏百年世家,旗下公司无数,孙子辈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分权都能分得拳头握不下。
传言,纪氏内部混乱,三亲六故拉帮结派互不相让,人心更是诡谲难测。
是南都最大的,也最阴毒的世家。
没有人不想和纪氏攀龙附凤,但也人人害怕被纪氏盯上,化作驱逐利益的工具,任人摆布。
“最可怕的是,慈善晚宴是纪氏主办,都是些平日里跟纪氏勾肩搭背情同手足的企业参会,寰宇这些年跟隆和关系并不好,一直在金融领域争的厉害,所以寰宇并未受邀。”
李冬宜拿着电话上了三楼,去书屋阳台给绿萝浇水,发现一株枯了的雪柳,她拿起修剪,给绿植剪枝。
连诗兰:“但是你猜怎么着,今儿有狗仔爆出来一些参会嘉宾的照片,虽然不是正脸,但是我确定在其中有一张照片里,看到了你姐姐!”
李冬宜睫毛一颤,一剪子下去,指头破了血,血流涓涓冒出来,很快滴到雪柳枯枝上,浸入枝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