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会对最靠近自己的事物、他人产生习惯性记忆,放松警惕,从而忘记任何事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更何况,这吊饰,有四年不在他手里。
宋黎隽面无表情,掌心收拢,手背青筋倏然暴起。
……竟然给他玩这出。
若非装醉凑巧发现,估计这人能瞒他一辈子!
吊饰面是光滑的,现在凹槽露出,抵得掌心皮肉生疼。宋黎隽却像没有痛觉,视线冷然快速地扫过主卧的每一块角落,继续侧写。
——既然有凹槽,就说明曾经在里面装过东西。
屋内家具依照极简风设计的,家具不多,所以可搜寻的范围就小了很多。他又看了眼地上,没有可疑液体残留,说明泊狩做完后就没有下过床。
人藏东西时会习惯性把东西藏在目之所及的范围、目所不及的内侧。宋黎隽想着,视线拉动的长度就像在脑内“唰啦”构建出了整间屋的结构线,着重标注泊狩现在臂展可以轻松除碰到的区域和他趁着宋黎隽喝醉后进屋停留的后七秒的概率轨道。
划定可行轨道,多次测算,排除掉偏差线,剩余两线交错,最合理的交点在——
床头柜。
“……”
宋黎隽凝视着泊狩那侧的床头柜片刻,突然往前走了两步,步伐是轻而快的,就像泊狩平日执行任务时刻意压轻的步伐。
然后,他蹲下身,单膝快速跪地。
“咔。”
( “咔。” )
膝盖碰撞声与记忆里的异响重叠,他几乎在脑内完美复刻出男人一只手握着吊饰,另一只手——百分之八十概率是左手,探向最近的方向。
宋黎隽视线落定在左手指尖的位置,眸光微动。
虽然很细微,但以他的观察力还是注意到了:中间层的抽屉下端比上端突出了近半厘米,闭合得不够自然,像被人阻隔噪音而用手指抵住下端进行的闭合。待指尖抽离,就形成了偏差。
下一秒,他快速无声地打开抽屉。原本空荡荡的抽屉已经装了一些男人这段时间如身份卡、小猫小豹手偶之类的杂物,堆得乱七八糟。看似邋遢不收拾,实际上,在宋黎隽的观察中乱得很刻意——就像特意设置的、让他倒胃口的小把戏。
宋黎隽抽出抽屉后,转而摸向抽屉外层的下方。这种高档木料制作的床头柜,都会被打磨得很光滑,最大程度上阻隔碰撞声,所以可能摩擦到地方都会特意设置凹陷。
修长的手指在夹角凹陷处摸索,倏地一顿,摸到了一块指甲大小疑似被胶条包裹的椭圆形物件。
“唰啦。”宋黎隽把胶条撕下来。
掌心处,一个银亮色泛着金属冷光的胶囊,静静地躺在胶条上方。
宋黎隽瞳孔细微地缩动了一下。
“……”
“呜……”
如有感应,床上的人发出细微的呻吟,难受地抱着被子缩起脊背。
宋黎隽迅速拿着胶囊对凹槽比划了一下尺寸,确认刚好能放下,又拍了一张照片。
直到胶囊被原样贴了回去,一切恢复到原样。
室内一片寂静。
泊狩却像感觉到了什么,缩了下肩膀,整张脸因高热而晕红,嘴唇嗡动着,似乎在抗拒让他难堪的视线。
宋黎隽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眸色极沉。
直到床边陷下去一点,宋黎隽盯着他昏迷中皱起的脸,悄然伸手,掐住了他的两颊。
泊狩“嗯”地喘了一声,被迫抬起面颊,呼吸越发急促。
潜意识里,他觉察出那道视线凝在他脸上,都快烧起来了。
熟悉的气息逐渐贴近他的面颊,对方以一种无法判断情绪的语气,轻声道:“我还以为你有多宝贵这东西……原来,是因为这个。”
床头柜上,银黑色交错的金属吊饰静静地躺着。
泊狩敏感地接收到了危险的信号,颤了一下,瑟缩地抓住被子,想在迷茫中裹住自己。可他的手脚都是软的,动一下都费劲,梦里那只强硬的手如同桎梏的锁链,掐得他无法动弹,也无法醒来。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对方发丝随着倾身的动作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实话。”
他很清楚,泊狩醒来也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因为这张嘴只会说谎,有无数种理由和糊弄的方式——唯独在喝醉和身体不舒服时,才会稍微诚实一点。
泊狩突然闷出叫声:“……呜!”
他那年轻的学生影子遮住了他的面庞,贴着唇欺辱般地吻了一下,语气轻柔,却听得梦里的他毛骨悚然。
“既然烂账多到算不清,那就换我教你算。”
=
泊狩连续高烧,第二天直接超过四十度高温,烧得他迷迷糊糊,说不出来话。残留的酒精随着血液运转终于散去,眩晕感却始终伴随着高热发作,让他又疼又烫,像碳火一样灼人。可他血液里是冷的,时不时由又冻得一阵瑟瑟发抖。
记忆里,他总是一个人缩在被子里,无论冷热都独自干熬。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他迷茫地抱住了一个舒服的东西,不冷不热,还很好闻。
泊狩热到呼吸困难时,凉意散入,似乎有人给他一遍一遍地擦着东西散热。等他过了一会儿冷到哆嗦,又有人用体温提供给他源源不断的热量,供他埋在肩窝里沉睡。饿得肠胃痉挛时,他坐不住歪下去,便靠在那人的肩头,被人一口一口地喂着好消化的粥米。吃了两口又吐了出来,他觉得自己身上又酸又臭,痛苦地蜷缩着,对方却毫不嫌弃,给他漱口、擦身,转而给他注射营养液。
封闭期放大的注射疼痛本来是折磨他的,可随着对方拥抱抚摸,一切好像都不是问题了。在他睫毛濡湿地挨蹭上去时,那人的手抚摸着他的后脑,力道与他思念的一模一样。
这种被无微不至照顾的感觉太舒服了,甚至逐渐盖过了封闭期的高热疼痛……梦里,他像置身于云端,轻飘飘的,周身浸染着好闻的味道。
第三天,体温降到了38.5度。
“咳、咳……”泊狩直接咳醒了,嗓子一阵干疼,痛苦道:“……水。”
很快,杯口递到他唇边,泊狩被人微微抬起脑袋,咬住杯口喝了起来,“……咕呜。”
水温正好,干燥的唇舌再次接触到水有清甜的口感,他伸手想抱住杯子,可胳膊抬起就软软地耷拉下去,只能就着姿势继续喝。
一阵急促的吞咽后,他险些呛到了,却还想继续喝。唇边的杯口突然抽离,泊狩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渴求着水。
“等会喝。”耳边响起的声音清冽磁性,却不容抗拒。
泊狩表情忽地一顿,神志逐渐回炉。
睫毛早就被眼泪黏在了眼睑处,抬起来都费劲,泊狩掀开一点眼皮,被光线刺激得有点恍惚……直到一张俊美的脸撞入视线。
泊狩:“……!”
一瞬间,所有乱七八糟的记忆涌入大脑,撑得他额头青筋一抽一抽地跳,头皮都快炸开了。
“醒了?”对方道。
咕咚。泊狩咽了口唾沫。
两两相对,都没出声。
“……”
泊狩视线飘忽了一下,睫毛不安地抖动着,身体蓦然紧绷。
他的记忆仅停留在宋黎隽那句“毕竟,我们都醉了”,随即便断档了,身体酸软得像被吊起来毒打了一顿,屁股还隐隐作痛。更见鬼的是,上次封闭期昏过去了还有点印象,这次不光没印象还头痛得要死。
所以……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麻……”泊狩嘴唇动了动,僵硬地试探道:“麻烦你了。”
宋黎隽盯着他,无声观察。
泊狩心率直线加快,喉口发干:“我有点记不得了,我们……”
“身体真差。”宋黎隽道:“两个月里,第二次了。”
泊狩:“……”
泊狩敛住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宋黎隽:“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泊狩:“……”
泊狩咽了口唾沫,小声道:“这次发烧,可能是因为……没弄干净吧。”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快承受不住时,终于,他听到对面的人道:“也是,醉得太狠了。”
泊狩脸色微微缓和,汗湿的指尖悄悄松开。
他偷抬起眼,发现没法从宋黎隽淡淡的表情上看出情绪:“所以昨晚……”
“昨晚?已经是三天前了。”宋黎隽道。
泊狩一愣:“……都三天了啊。”
宋黎隽:“你一直在发烧。”
泊狩:“……”
泊狩忐忑道:“那你还记得,酒后我们为什么……”
话音刚落,宋黎隽掀起眼,定定地看着他。
泊狩心里咯噔一下,疯狂祈求着他什么都不记得,或者越少越好。
见鬼的……从来都对他无比残酷的老天爷头一次接收到了他的愿望。
如他所愿般,对面蹙起眉,神情不悦地道:“什么事?我喝醉了会断片。”
泊狩一愣。
那也就是说——
“既然是一场错误,就忘了吧。”宋黎隽平淡地道:“我们没必要对彼此负责。”
泊狩手指蜷了起来。
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没来由的,心底仿佛挤破了一颗柠檬,漫出了无尽的酸与细微的苦涩。
=
叮。
宋黎隽身后的床头柜上,手机屏幕悄然亮起,弹出了一条消息。
[帮你查过了,照片上的确实是药研以前的微型注射器,用于供给战统进行审讯。胶囊体滑动会出现针头,功效是使人变虚弱、加强痛感。]
[真有意思,这个版本在四年前就已经停止生产,库存的也早就被收去集中销毁了。你从哪弄来的?]
=
距离USF极远的海域,一艘船正悄然航行着。
船身外部的风格设计几乎与两周前曾出现在浮岛海域上的罪犯渔船一样,内部也是无比精良。船头的人看似在悠闲捕鱼,实则方圆百里都被电子系统监视着。
甲板下方,渔船的核心休息室里,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微型摄像机记录的视频。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程佑康?派了几个人抓他?”]
[“你上级是谁?”]
[“再不说话,我就把你四肢的破铜烂铁都碎了。”]
[“哗啦——”]水流冲击的声音暴露了摄像头所在位置在其眼部,一阵模糊不清。
画面突然停滞,一通倒带,倒回到了最前面。
[“砰砰!”]枪声与贡多拉的撞击声交错响起。
一阵摇晃中,透过眼部摄像头,一张陌生的脸映入屏幕。
画面暂停。
后面的飞跃和搏斗已经看了数遍,无需再看。
黑暗中,有人现出一点轮廓,低声道:“易容面具,不是他的真脸。”
“海德拉,这方面的专家啊。”沙发上的人轻笑一声,身形舒展:“既然如此,你再猜猜,他是谁?”
“我……”海德拉垂首,低声道:“不敢随意揣测主人的意思。”
屏幕的光映在沙发上的男人面庞,显出了一张嘴角含笑的脸。
虽然四周很黑,他就像暗夜里的鬼魅之首,但不得不承认,即使被面具遮挡,他的眼睛也是充满异样魅力的,幽蓝而深邃。
“这样的身手……只有我最漂亮的Beast了吧。”
看着最完美的艺术品,他的眼底微光闪烁,充斥着想将其收回掌中的欲望。
“——竟然藏在USF的眼皮底下,该说你聪明,还是自作聪明呢?”
作者有话说:
1.还记得胡子男是晦城安插的人吗,身上有很多改造部分。
2.解答疑惑宋为什么不说,一是因为听到某人张口说的屁话就来气,二是说了自己没醉就会连锁暴露自己发现吊饰的事,会让泊产生警惕又开始糊弄模式,不方便他继续查下去。
3.他俩这次醉酒是一条划分线,即将走上主线的高潮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