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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春逢木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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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檀越呼吸滞住。

几乎只这一眼,他就确定这个女孩子就是梁颂一直藏着的妻子。

郑观音看着眼前这个一直看着自己的奇怪男人,本能向后退了退。

那双眼中的惊疑和防备叫万檀越回神,他敛了眉目。

曾经好奇的让好友如痴如狂的新妻就这样出现在眼前,就好像是从纸里跃出来的,没有预兆。

来得太轻易也太巧合,叫万檀越讶异后又泛上些神奇之感。

只是那双眼睛在对视后受惊吓般迅速移开,不看他了,垂下眼。

不知道为什么,只一眼总觉得有些怯懦,可这是不应该的,印象里能攀上高枝的姑娘哪个是不会来事的,他只当错觉,抛在脑后。

万檀越应该要走的,毕竟她不认识自己,可不知道为什么……

“外头雪大,问问她们需要伞吗?”他和秘书说。

秘书过去询问,他看见那个女孩子身边职业装女士上前交涉,大概是个助理的角色。

那个女孩被护在身后,听着双方对话,随着秘书指示了自己的方向,女孩子又看了他一眼,表情难掩疑惑,又掺杂着些并不明显的恐惧。

那个助理面色严肃,摆手说了些什么话,不用猜也知道是拒绝。

被婉拒后,秘书转身要离开,却看到自己老板先自己一步,向这边走来。

郑观音看着那个高大的老男人走近,然后在离自己一米处停下。

这是个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不叫人反感。

“外面雪很大,没带伞出去要淋到。”万檀越看向年轻女孩,不知道为什么,说话都不自觉放轻。

从刚刚第一眼,郑观音就觉得这个人很奇怪,闻言这个想法更甚。

她看着他,疑惑:“叔叔,我们认识吗?”

许久没和人打过交道了,偶有外出也都是被捧着,如今还是从前刚进大学的那套处世之道,遇到年长男性叫叔叔,简单直白,也不会说漂亮话。

叔叔?

万檀越意料之外后又觉得好笑,她叫梁颂怎么叫呢,该不会也叫叔叔吧?

难怪梁颂要隔三差五叫他去射击场,不吃甜食还要锻炼,原来是真的怕被嫌弃,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克星呢。

“可能见过吧。”他模棱两可,眼睛随着情绪弯起来。

这是什么话……

如果不是眼前人长得足够正派,神色也并不轻浮,叶柏真要喊安保了。

“应该没见过。”郑观音像是在思考,仔细看了看他,又说:“你很高,我见过会记住的。”

很高的老男人,她这辈子见过的不多,上一个是梁颂……

又不自觉想起他,郑观音反应过来后赶紧将这个念头甩掉。

万檀越怔片刻,为这句话。

各式各样的人见多了,从来没人一本正经拆他的台,大多都是顺着说,白送上门的话头,用来套近乎再好不过。

看着那双一眼望到底的眼睛,他恍惚自己第一眼时的想法没错,这个女孩并不是传闻中的八面玲珑,妖妖娆娆……

心里有股异样划过。

“高不高要看和谁比。”

说话时,他垂眼注意着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显然是不知道这个话里的“谁”是谁。

梁颂比他还高些。

郑观音腼腆笑笑,她不知道应该接什么,也不想接。

和人打交道是一件很耗精力的事情,从前就不大喜欢,经过两年这样的能力似乎更加退化。

叶柏看出了郑小姐的焦虑,她没想到这场约见结束这样快,叫司机先送了珠宝去保养。

虽然这些在她眼里价格高昂的珠宝对梁先生而言大概只是撒撒水,但不代表可以在她手里出问题。

刚刚和司机沟通大概还有十分钟到……

门厅外大雪纷飞,没了话头,一时间冷了下来。

万檀越注意到了她怀里的书籍,外封被一只手遮住,但还是看见了上面的十字架。

心中诧异。

“你拿《圣经》的样子像天主教徒。”他忽然说。

这句话说不上冒犯,更像是和蔼长辈的破冰话题。

郑观音却没说话,皱了皱眉似恼,低头将书遮挡得更严实些。

万檀越是什么人,人精里的人精,近三十年同人打交道的阅历叫他立刻敏锐察觉出什么端倪,正常反应绝不应该是这样的。

疑惑在心中放大,他面上不显,说:“小孩子少看这些,这些是大人看的。”免得被带坏。

当然,后半句他没说。

郑观音不解,反驳,“我认为这本书唯一需要的门槛是自我认知能力,获得自己想要的慈悲仁爱慰藉,靠年纪来界定未免狭隘,况且我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她觉得这样的论调很荒谬,也很讨厌说教,含着些怒意难免多说了几句。

机关枪似得一通说完冲上头脑的血气渐渐散去,冷静下来又觉得失礼,抿唇。

“狭隘”的万檀越被驳了一通,劈头盖脸里将她的话都听了进去,一时忘了作何反应,却见她两腮到耳垂肉眼可见涨得发红,垂着头面上似懊恼,鲜活的样子。

氛围似乎变得紧张,秘书都捏把汗,却听老板开口:“抱歉,是我欠妥。”

他惊愕抬头,就见万檀越面上不作伪的歉意。

郑观音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但还是倔得要死,不是很愿意说声“没关系”,即使只是客套话。

踌躇时,车辆已经泊到了门口。

郑观音如蒙大赦,没有再纠结什么,只后退几步,向他微鞠躬,随后果断离开,任谁看了不说是逃之夭夭。

万檀越看着那道背影渐远,司机下车绕到这侧开门,抬眼时看见了万檀越。

司机从前是梁颂的专职司机,自然认得老板这位多年好友,见他在此,笑着打了招呼,称万董许久不见。

颔首时,见那个女孩转头,看向他眼睛瞪得老大。

他终于笑,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对半开,好也不好。

——————

万檀越见到梁颂时已是午时过后,但听陈向松说,他们老板还没吃午餐。

他算了算,日子忙起来总是过得很快,大概有那么几个月没有见梁颂了。

仅几个月而已吗?在他进办公室看见梁颂时又疑心自己是否记错,书桌上文件堆成山,山后是个不知疲倦的工作机器。

自从两年前,梁颂就像逢春枯树,肉眼可见焕发生机,甚至有了青年时代都没有的峥嵘,生理的,心理的。

万檀越那时都恍惚自己和他是否是两代人,如今却在短短几天迅速凋零了,眉目难掩颓意。

梁颂过来,见他在门口杵着,叫他进来,“来做什么?”

语气依旧是平缓的,只是朋友间的客套寒暄都少了,只勉强算得上个合格的东道主。

“刚好在附近谈事情,想着许久没见,过来坐坐。”

万檀越说着,自顾自找了张椅子坐。

助理静悄悄来上了茶,然后静悄悄退下。

将杯子放回茶几,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定在梁颂书桌旁的花,已经枯萎甚至发脆,放在整洁考究的书房格外突兀。

定定看了许久,他想到了此行的目的。

“我今天看见你太太了,在淞大厦。”

毫无预兆的一句话,叫机器一样的梁颂立刻停下手中事务,面部肌肉开始紧绷。

万檀越觉得好笑,只是提到一句话而已,那样如临大敌,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应激似的。

忽然起了玩心,“她叫我叔叔呢。”

一句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使,又把梁颂从应激里拉出来,他看万檀越:“离她远点。”

万檀越眯眯眼,终于意识到梁颂究竟有多宝贝这个老婆,掌控欲又有多强。

他想起那双怯懦的眼睛,后知后觉那是长久不见生人养出来的。

“叫我叔叔那就是小辈,原则问题,那样未免太缺德。”说完却见梁颂面色更差,却想不通其中关窍。

只是……心里那件事犹疑许久,终还是开口:

“我看到她手里拿着本圣经,心向往之。”

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

心里又感慨,也不知道梁颂老婆这个位置是不是有什么诅咒,一个两个都要“出家”。

前一个是因为过得太凉薄,后一个是因为爱得太疯狂,两种极端,叫人咋舌。

“什么?”梁颂好像无法思考。

万檀越却没回答,他知道梁颂不会不懂……

该说的都尽了,他起身出了办公室。

从其他男人那里得知自己妻子要“出家”,梁颂不知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又应该有什么样的情绪。

他每一次都觉得现在已经是最糟糕的时候了,可总在下一刻发现还有更糟糕的时候。

梁颂看向那株花,枯黄到发脆,什么营养液保鲜剂都没有挽留住。

像是想到什么,他机械拿了手机发了段信息,再没有动静。

没过多久,梁颂就收到了秘书发来的郑观音今日的行程,见了谁,在哪里见的,见了多长时间。

看着上面的名字,他闭眼撑住额角,恨不得当即扇自己两巴掌,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叫自己镇定下来。

怎么不算他做下的孽,怎么不算……

恨完自己又毫无理智四处找靶子。

他知道娄蕴不是那样的人,可又忍不住埋怨,为什么要和她灌输这些,明明他们之间已经够艰难。

他明明已经足够优容,她的报恩就是将他妻子也拉下水吗?

出家?修女?

以后要听她讲什么上帝,大爱吗?听她为自己祝福为自己祈祷,说什么我爱世间万物愿你获得幸福的狗屁论调吗?

然后说什么,我是修女,我已经不是郑观音了吗?

难道要他还要祝福她,支持她的梦想吗?

晚上,

郑观音正在起居室的羊绒地毯上看书,忽然听见门锁响。

以为是叶柏,下意识转头,却撞进那双灰色瞳珠。

心跳比身体更先作出反应,还未有任何动作,他就已经跨步到了身边。

梁颂垂眼看着她,刚刚洗过澡,额发还有些湿,面颊红扑扑的,穿着睡裙,到膝盖上面。

那双眼睛也湿漉漉的,呆掉的小鹿抬眼看着他,梁颂眼眶发热。

郑观音扑面闻到些朦朦酒气。

他很久没有喝酒了,上一次是快两年前,他喝了些,回来按着她,好久……

郑观音这才想起来要反应,心跳擂鼓间,向后退,直到挨上沙发。

这样抗拒的动作将梁颂从酒精催生的那么一些朦胧中抽离,心中又涌上脱离掌控的郁气酸胀,不知所谓。

梁颂和她持平,在他膝侧的腿躲着蜷起,瘦长指节立刻按上她膝上书页,阻止她的远离,力道轻缓却不容置喙。

出口的话却很轻,看着她,“我们谈谈,好吗?”

后背抵靠在沙发上,郑观音看着他,没说话。

靠近了闻到她身上沐浴液的香气,双腮毛茸茸的,哪里都和桃子一样。

其实才几天,却像是隔了好久,心里日日夜夜的空缺在此刻棱角尖锐,叫他想填满它,抱抱她。

梁颂伸手抚触她面颊,却被迅速躲开。

没有触碰到想象中的温软,落了空。

滞了半秒,心里那股酸胀将他侵袭,最后也只是落在她肩旁沙发缘,蜷了蜷。

“抱歉,喝了酒,但只喝了一点点。”

她不喜欢他喝酒,也不喜欢他手上应酬带回来的烟味或者雪茄气味。

今天这一点点也不该喝的,可是不喝好像没有办法回来见她。

“我先去洗澡,好吗?”他看着她,轻声说。

心里的那点什么燥意随着这句话被抚平些,就好像和以前一样,他回家看见她在这里看书,洗完澡她窝在他怀里。

就这样将自己哄好,起身之际,却忽而听她开口:

“为什么要洗澡?你要待很久吗?”

梁颂抿唇望过去,这是她今天开口和他说的第一句话,他从来不知道那样温和的声音可以说出这样刻薄的话。

郑观音说完也后悔,这里是他的家,要走也应该是自己走。

想明白这点,她作势起身,却被按住膝盖跌回去。

脊背撞到柔软沙发缘,不痛,却也七荤八素。

丝丝怒意升腾,梁颂将掌心下的书抽出来,郑观音反应过来赶忙伸手过来去夺,却又被按住肩膀倒回沙发。

尽管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但在看到书封的那一刻还是无法控制,指节下的纸张发出脆响。

他现在一点都看不得那几个字。

“这是什么?”他将外封反过来朝向她。

没有任何重语气,就是很平常的询问,可面色却算不上温和。

“没长眼睛吗?”郑观音态度堪称恶劣,心里发虚,色厉内荏。

梁颂看了她许久。

忽笑。

好像是扭曲,他笑自己费尽心机,两年就得来一个仇人的名头,又想自己把她养熟,已经不惧和他叫板。

她依旧看着他,那样倔。

此刻幻视了叛逆期不服管教的孩子,要训斥一顿或者停掉生活费才肯好好说话。

可是她不是自己的孩子,他也不想只做什么长辈。

“我只是不想叫你和别人学坏……”他又妥协,软和下了语气。

“别人?”郑观音奇怪。

“别人是谁?我为什么会认识那个别人?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吗?和她结婚的不是你?是她前夫的不是你?现在和我来扯什么别人?”

她气愤得面色浮上红,“难道不是你和她还生了个女儿吗?怎么能叫别人?又凭什么说是我学坏?”胸腔随着话语剧烈起伏。

掌心下肩上皮肤温度都高得发烫,硌着细细的肩带,“你还是嫌弃我。”

他用了陈述句。

郑观音没有回答。

“如果真的可以回到那个时候,我没有可能会那样做。”他真的后悔,无时无刻不后悔,后悔当初的选择,也没有办法不恨那个年轻的自己,就那样在谈判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将婚姻看作是人生的附庸,当做儿戏。

“是我的错……”

郑观音被困在方隅,仰面看着他,这件事情要怎么说才好?那个时候她甚至没有出生,谈什么对错呢?

多荒谬,他结婚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出生。

保养极好的乌发勾缠在他手臂,剪不断理还乱。

他掌心抚着她肩头,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他想第一句话应该是要感恩的,感恩造物主将她造出来。

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他就想,她应该是为他而来的,不然为什么会那样合他心意,哪里都合他心意。

只是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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