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他伸手抚上她面颊,那样小心,可那种神态就像在失控和慈善之间来回,在装得住和装不住之间横跳。
很可怕,郑观音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神情,比那一声闭嘴更要叫人心惊。
她向后挪,太着急,砰得一下撞窗台墙壁,却也顾不上什么疼不疼,将自己防御起来。
梁颂看着她,伸出去的手落空,那种感觉,他被她养刁了,从前只要一伸手她就会将脑袋覆过来,暖暖的,像小火炉。
可是现在没有了,不流通的空气凝固在掌心,叫他无法喘息。
“我要和你离婚。”她向他一字一句说,神色那样坚定。
梁颂抿唇看着她,那只手骨节蜷了蜷,“是谁和你说了些什么吗?”
他不清楚她到底从哪里知道这样些,可他知道自己一定不能认,或许只是听到些什么话?他完全可以同她解释。
他被要失去她的巨大恐惧吞没,却又在这种恐惧中妄图寻找可笑的自洽,理智到不理智。
两年,她在自己身边两年,难道就全然没有感情吗?说离婚就离婚?
“谁和你说了什么吗?音音,你不要信。”他仍旧在引导她说出什么,即使这句话已经重复了三遍,就好像说多了他就是无辜的。
在谈判场上游刃有余的人,此刻却乱了分寸。
郑观音看着他那双眼睛,温和的,循循善诱的。
谁同她说了什么?可是,是他自己啊……
她摇头,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巨大的痛苦将她淹没:“求求你放过我吧。”
或许她应该大声吼叫,反抗,可是好像这两年,她已经没有办法愤怒,没有办法生气了。
不知道,她不知道为什么。
温暖笼子里驯养的鸟应该是温驯的,如果郑观音是一只雀鸟,那她就是一只完全符合标准的宠物鸟,漂亮、温驯,就连到了绝境也不会咬主人。
可是雀鸟也有意志,梁颂指骨陷进掌心,看她许久,最终还是起身。
“先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很平静,却又像哀求。
不应该在这里同她吵,他需要离开,需要时间去查这件事情。
或许只是些风言风语,或许等一个晚上就好了,或许一晚过后,她就不会再说什么离婚的话。
他为自己主张一切合理性,将所有风险抛诸脑后。
沉默着,她一脸警惕望他,那双从来都满是他的眼睛里流着泪,身体紧紧贴在墙壁,明明他已经退得那样远,可她还是那样害怕。
喉口发涩,他攥紧骨节,要拿她怎么办?没有办法。
最终也无话,退了出去。
叫了lyn上来陪她,他叮嘱了好些话,说她晚上睡觉不大安分要踢被子,要开小灯睡觉。
他见lyn认真点头,但其实lyn都知道这些的,他为什么要说?
就好像他在努力寻求一个慰藉,将自己和她联结起来。
他是她的丈夫,这辈子都应该是她的丈夫。
……
陈秘书正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忽然接到了上司的电话。
电话在耳边,他面色逐渐严肃。
刚满周岁的孩子还在他怀里蹦蹦跳跳,妻子见状刚忙抱过来,抚慰孩子别发出声音。
直到电话挂断,妻子嗓音紧绷:“怎么了?”
秘书看向她,摇头:“我要出去一趟。”说完即刻起身去衣帽间换衣服。
“加班吗?”妻子抱着孩子追他,“很严重吗?”
秘书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严重,相当严重。
“怎么你总要加班,梁先生也是有老婆的人,不是听说是个小娇妻,疼得不得了?”
妻子忍不住抱怨,可对于丈夫这位上司,她与生俱来惧怕,不敢说太多。
秘书穿衣的手一顿,神色复杂看向妻子。
还真是,老板的老婆马上就要没了……
秘书匆匆出门赶到宅邸,到书房时,先生坐在书桌前,窗外山雨欲来,摧枯拉朽,窗内一片死寂。
先生从来不会对下属生气,这里的生气是指那种很没品的大发雷霆,他的怒火从来都是克制的,不展现在人面前外,但是今天没有……
陈秘书走过去时捡起地上的文件夹,轻轻放上去。
梁先生依旧是平静的模样,看向他:“查,这段时间有谁见过夫人。”
其实查起来很好查,郑小姐社交简单,手机监控,视频监控、行程安排,她的生活几乎对自己丈夫是全透明的。
可这些他想先生已经查过了,没查出什么。
秘书望向书桌上电脑监控页面,如是想。
“先和她亲近的女佣、助理、叶柏。”他强迫着自己理智,将线理出来。
助理……秘书想了想:“那明天先叫助理不要接触夫人?”
梁颂摇头,“别叫她看出来什么。”他要杜绝掉一切会叫她起疑,会叫她推远的可能性。
处理完了目前可以做的事情,其余的要等到白天,助理走时已至深夜。
梁颂不知道该如何捱过这个夜晚,像输光了所有钱财无家可归的赌徒,无着落。
在落地窗前枯站许久,梁颂目光在酒柜前定落,最终只是移开。
他很久没有再喝酒了,出去有应酬回来也会换身衣服再见她,怕沾染上烟味,他想要个和她的孩子。
明明他们很快就会有一个孩子,明明一切都那样顺其自然。
忽然想冲上楼按住她做,孩子孩子,一个孩子,他疯了一样上楼,可最终还是停在了房间门口,偃旗息鼓。
……
郑观音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的,醒来的时候头很疼,疼到想吐。
lyn是很合格的家政,给她倒了杯蜂蜜温水。
助理来的时候,郑观音正捧着那只玻璃杯坐在床头,没有生机的木偶。
听见有声音她望过来,见是助理,眼中陡生的惊恐才褪去,木木收回视线依旧没有说话。
起初自己刚来的时候,郑小姐也不怎么和她说话,后来慢慢熟悉了每早会和她打招呼,眼睛弯弯的……
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助理想到昨天晚上收到的传真,忽然很心疼。
这一刻忽然阴暗想,就这样过一辈子没什么不好,至少不用承受知道真相的痛苦,可她不忍心叫她就这样一辈子蒙在鼓里。
助理走到床边,好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要用午餐,郑小姐仍然不愿意离开床半步,就好像是坚守着自己的安全区。
“先生去公司了,不在家里。”她讲。
郑观音静默片刻,“谢谢你。”
那一句谢谢忽然将助理钉在了耻辱柱上,她有什么可被谢的,长达两年的共犯生涯吗?
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她最终还是递给了她。
助理看着郑小姐犹疑接过,面色在纸张展开后一点点惨白,整个人陷入很奇怪的状态。
她开始用手扒自己喉咙,开始喘息不止,助理赶紧扑到床头按铃,却被一只手按住,冰凉的,搭在她手臂,那样柔软又那样坚硬。
助理转头,见郑小姐和自己摇头,“不要。”
她的声音很小,很沙哑。
郑观音攥着那张单子,是一张诊疗单,一年多前的日期,郑容,自杀,颈动脉破裂,深可见骨……
这些字迹如同岩浆,烫灼着她的眼睛,发疼扭曲燃成灰烬。
看着那个日期,她忽然又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抖着手没头脑一样乱翻什么。
日期,日期,这个日期,终于,手上的手机掉在床上,咚一声闷响。
其实,早该知道的不是吗?为什么还要抱有幻想?
是那天祭祖,因为是祭祖,所以她记得这个日子。
她又想起,那天陈秘书不在,那是唯一一次工作日秘书没有在他身边。
她那时甚至还在担心叔叔出了什么事,原来那一天是她妈妈,出了事,原来是她妈妈……
可是那天晚上,她却在和一个迫害妈妈至此的男人上床,那样和他痴缠。
颈动脉破裂,深可见骨……
郑观音失力撑在床上,手紧紧攥住那张诊疗单。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愤怒了,原来只是迫害还不够。
沉寂片刻她骤然起身,盲人一样跌跌撞撞下床,她要一个公道,一个妈妈的公道,一个她自己的公道。
“夫人?”助理赶紧上前。
“不要叫我夫人。”谁的夫人?梁颂的吗?恶心,她嫌恶心。
助理怔忪之际,那道细伶仃的身影已经跌撞下了楼。
梁清娴今日来宅邸,自从娶了郑观音,爸爸不大肯叫她来了,俨然是要金屋藏娇。
心里郁闷,进堂厅之际,忽然碰见了从楼梯下来的郑观音。
狭路相逢叫梁清娴忽略掉了郑观音面上的怪异,挡在她身前:“去哪?”
郑观音没有理她,手里捏着那张诊疗单子从侧绕,却又被拦住。
她抬眼看向梁清娴。
讽刺的话到嘴边,梁清娴忽然哑巴,她这才发觉,郑观音面色很不好,那双眼睛那样凉,吓人。
梁清娴向后退了几步,扬起头给自己打气般:“怎么?狐假虎威?”
郑观音冷眼看着梁清娴,脑子里却在沸腾。
这两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算不清,大家小姐不算太蠢,总是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暗戳戳嘲讽。
她从来不敢说什么,因为她的母亲害梁叔叔中毒,梁叔叔还那样不计前嫌,她愧对梁家,愧对梁叔叔。
可到头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甚至是害她妈妈的始作俑者。那这一切究竟都算什么?她承受的非议,承受的屈辱都算什么?
郑观音忽然笑了,抄起手旁的花瓶就砸了过去。
顺雷不及掩耳之势,“哐当!”一声巨响,四分五裂碎在梁清娴脚边。
“啊!”
梁清娴惊叫一声,跌坐在了地上,手被飞溅的瓷片划破,渗了血。
连同碎屑溅落在匆匆敢来的梁颂手臂,却见女儿倒在地上,手旁瓷片沾着鲜血,一片狼藉。
他无法叫自己的女儿不回家,但又不好叫两人单独在一起,但凡两人同一个屋檐下,他都要在,不然要吵架,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失去。
梁颂抬头,看到了狼籍外面色惨白的郑观音。
手慢慢攥紧。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回来,不应该叫她看见自己,应该躲起来,他情愿自己做个懦夫,在知道她究竟从何得知,又如何得知前。
“爸爸,郑观音她要杀我!”梁清娴听见动静转头,见是父亲,赶紧往他那里挪。
她又害怕又兴奋,这一幕就这么给爸爸撞见,郑观音有几张嘴都说不清。
郑观音原是手比脑子快,砸完后悔莫及要上前扶,却在看见梁颂的那一瞬间顿住。
好像应激,她嘴唇发颤,脑子里都是那句话:颈动脉破裂,深可见骨。
颈动脉破裂,深可见骨!
她就这样看着,看着梁清娴拉住梁颂衣袖,父女情深。
那她和她妈妈呢?又算什么?供钱权取乐的玩物么?
郑观音整个人开始发抖,她冷眼望着梁清娴,吼道:
“是!都是我恬不知耻勾引你爸爸!我眼瞎去勾引一个四十多岁的老东西!”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你父亲!要娶我的是他!要和你母亲离婚也是他!你去问他啊!问他为什么为老不尊,为什么一把年纪还搞自己的姻亲侄女!”
“你凭什么来质问我!”她吼得眼眶发红,“我根本不想,我根本不愿意,可是谁问过我的感受!我是有病会喜欢四十多岁的老男人!”
她吼着,平常那样温驯的羔羊,连高声都没有过,如今这副样子,吓得谁都忘了反应。
梁颂怔忪望着她,一夜未眠眼眶泛着红血丝,憔悴可怖。
郑观音吼完面色发白,她眸中含泪光,怒视向梁颂:“你去告我吧,告我故意伤害,把我抓进去,就像对我妈妈那样。”
“最好现在就和我离婚,大名鼎鼎的梁先生怎么能和一家子罪犯牵扯上关系。”她嘲讽。
梁颂手扶住门框才将能站住,他看着郑观音,手渐渐攥紧。
目光定落在她手上的东西,霎时天旋地转。
她知道了……
梁颂想不管不顾就此发脾气,找出是谁给了她这些!又是谁和她说了这些!
他忽然又想求求她,求她别离开自己,他没有办法接受没有她的生活,可是他又不敢去和她说话了,因为她现在只会说离婚两个字,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梁清娴懵了,直到现在才勉强有反应,“爸爸?”
郑观音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她张口,却在触碰到爸爸那张神色晦暗的面上时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