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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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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昱兀自笑了笑,倒也没多想,继续翻开手中文书,投入公务。

连日来为了督促夏芙习字,他调整了作息,将料理各档口族务的时辰往前提,刻意留出一个时辰给听雨阁,今日不必去,便多出一个时辰,程明昱早早将诸务料理完毕。

过去他习惯亥时四刻入睡,因兼祧一事,数度打乱作息,他每日安寝的时辰不知不觉往后拖延,是时候重新将作息调整回来,程明昱亥时二刻上了塌,倒也没急着落睡,而是接着将老师新撰的那册经书拾起,靠在案头引枕观阅。

已经看过一遍了,这是第二遍,册子简明精要,句句切中利弊,很快便读完了,甚至于他而言,已铭记在心。

册子搁在塌旁矮柜,程明昱双手枕在脑后,开始思量老师的见解或者抱负。

别看老师字里行间论的是释经,暗指的却是为政之道,字字句句无不透露出老师对帝后两党争夺国本的忧心,然心中虽忧,做出的举动却是避去了金陵,不愿深陷漩涡。

程明昱并非看轻老师的选择。趋利避害,本是人之常情,他无意鄙夷。何况卢家乃当世大族,老师一举一动干系阖族安危。

但他以为,既忧帝后党争、国本动摇,却又因顾虑而抽身远走,事后为此郁郁寡欢,便不可取了。

在程明昱看来,真正的君子之道,在于清心寡欲。

所谓清心,便是万事入心,却不滞于心。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皆在程明昱心中,但凡经手,必尽其所能做到最好,无愧于己,亦无愧于人,这叫过心。但做完便罢,从不任由这些人这些事搅乱自己的心绪,不费无谓之神,不作徒然之扰,这叫不过心。

所谓寡欲,是对自己无法左右、无法强求之事,不再徒然执念,要么躬身践行,勿作庸人自困之态。

盖程明昱立身,以致用为本,心若澹台,思则明彻,行则果毅,如此而已。

简而言之,他从不叫任何人与事乱了自己的心。

程明昱带着这份笃定与从容,渐入梦乡。

翌日晨起,泰州那边传来消息,他毫不犹豫赶赴漕运河段。

夏芙也差不多在同一时刻起,念着外头雾濛濛的,下起了小雨,便没赶着回四房,婆母夜里眠浅,清晨总要赖一会儿床,夏芙不便打搅,是以坐在听雨阁的窗台下习练起了小楷。

法华经已临摹至第三页。

第一页程明昱曾给她指证过,后面两页,夏芙各临摹了十遍,尚未交予程明昱检查。

此前他虽吩咐叫文宁送去课业,然夏芙对此事却心存顾虑。

第二月结束了,若是怀上,依照约定,往后便不再与他瓜葛。

成日里送一份课业叫他检查,算什么事。

他那么忙,大抵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不会搁在心上吧。

除非程明昱命人来取,否则夏芙不想拿这点事去叨扰他。

夏芙习字的间隙。文宁晨练回来,照旧抱了一束湿漉漉的花进屋,帮着夏芙插在花瓶里,文宁打小跟着爹爹习武,无伤春悲秋的心思,也不懂闺阁女插花烹茶这一道,一股脑全仍梅瓶里便没管了。

听雨阁还有侍奉的小丫鬟,这等小丫鬟也是长房精挑细选来的,于侍奉一道十分尽心,行事便比女卫出身的文宁要稳妥多了。

“你别这般毛毛躁躁,二奶奶是惜花之人,瞧见了,定要责备你的.....”她小心将花儿分门别类搁在一个竖插的篮子里,又备好剪子之类,预备待会夏芙亲自插花。

文宁讪讪地咧了咧嘴,坐在一旁与小丫鬟唠嗑。

浑然不觉,夏芙期间张望了她几眼。

文宁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她既没吭声,可知那边并无话传来。

夏芙也就没管了,习好十页字帖,带着随身换洗的衣物,于午时前,回到了四房。

陪着四太太用了午膳,六房那边来人请她,

“给太太请安,我家太太想请四太太去府上摸牌,说是十太太与十二太太也到了,正缺了一人,非四太太您不可。”

自上回孟氏一事惹了周氏不快,六太太近来行事十分低调,晓得周氏盼着她与妯娌交好,是以平日与四太太走动走动,缓和关系。

四太太闲得无聊,也乐得与太太们凑凑热闹。

“芙儿陪我去。”

婆媳二人来到六房,果然十太太和十二太太均到了,三缺一,都指着四太太,

“留了最好的位置给四嫂,今日您可得陪我们打个痛快。”

各人身后立几个年轻的大丫鬟,纷纷帮着主子们算牌数牌伺候茶水,莺声笑语,不亦乐乎。

夏芙则与孟氏等几个年轻媳妇围着西厅的八仙桌喝茶。

席间有十二房的肖嫂子,十房的何嫂子,六房的大少奶奶琉璃嫂子,再便是孟氏与夏芙了。这里头夏芙年纪最小。肖氏与何氏各人手里拉个孩子,一位一岁的哥儿,和五岁的姑娘,均粉雕玉琢的,十分可爱。

她们几人说起男人间的事,夏芙便在一旁给两个孩子剥果儿吃。

“下月初九是金菊节,我们房的姑奶奶们均要回房探亲,我婆母吩咐针线房给赶制新衣裳,我打算重新打一套头面,你们可有信得过的师傅?我打算去外头打。”

程家堡有自己的金银库与首饰房,不过素日里日常份例都忙不过来,焉有功夫接太太奶奶们的私活,即便肯接私活,价钱不俗,候时也长,程家堡其他房的奶奶们均不在府里打,而是送去外头的金银首饰坊。

“有靠得住的人么?我跟你们一块去,我要做一套凤凰于飞的流苏。”

众人七嘴八舌,便商议出了个法子。

孟氏最后拉了拉夏芙,“怎么样,我瞧你多久没置办行头了,干脆与我们一道去打一套来?”

夏芙慌忙摇头,“我不去,我没打算出门。”

孟氏嗔她,“去年的金菊节,你都没出门呢,今年权当散散心嘛。”

夏芙瞪她,“你去吗?你挺着个大肚子去?”

孟氏懊恼地垮起小脸,“大不了,我叫夫君想法子,送去我看一场社戏。”

“那我就更不能去了。”

人家夫妻两个情热,她去凑什么热闹。

“我就安安分分守在家里,没打算出门。”

肖氏看出夏芙的顾虑,一把拉住她手腕,“你不随她去,那便跟我去!我将两个孩子交予他们爹爹带着,只管陪芙儿你逛街。”

夏芙臊热不堪,“您就别挂怀我了,我打小就不爱凑热闹,人越多的地儿我越不去。”

总总因为这副相貌,要惹出一些是非来,夏芙不愿出门,也不敢出门。

肖氏和孟氏等人相视一眼,瞧着小娘子娇滴滴的模样,均无声叹息。

归根结底是没个男人。

倘若明佑在世,有他护在芙儿左右,芙儿哪儿去不得。

以程明佑那张扬的性子,怕是芙儿要月亮,他也得寻把梯子够一够。

众人不愿触及夏芙心事,纷纷丢开这茬。

日头往西,斜阳洋洋洒洒落下一片金光,烫得照壁如玉生辉。

忽然间,照壁外传来一阵笑声。

须臾,数位公子转出壁后,衔声带笑往正厅迈来。

当中一人身着翡翠绿的官袍,形容疲惫,五官消瘦,神态却十分潇洒自若,在他左右各伴着两名年轻的少爷,一人头戴玉冠,身披月白锦袍,腰系青绦,步履从容,神态间自有几分倨傲疏懒,另一人着藕色直裰,手持折扇,不时低语浅笑,眉眼飞扬处尽显少年意气,三人在先,另有一玄衣公子负手辍在最后,与身旁管事在吩咐着什么,那管事深知女眷在里头,便驻足不前,候着主子们走远,作了一揖便退下了。

孟氏第一个听出来人嗓音,惊喜望外,从洞开的支摘窗探出半张俏脸,“夫君,你回来啦!”

原来多日未归的程明英今日得以回府,恰巧遇见其余几位兄弟,一并伴着他将人送回,嘘寒问暖。

孟氏第一个迎出去,那头程明英也快步迎来台阶,先往她小腹看了一眼,紧忙扶住她,“你小心些,莫要挨着台阶!”

孟氏腼腆地凝望他,喜极而泣,念着其余几位族兄在此,强自忍着,敛衽行礼。

几位爷先一道进屋给太太们请安,六太太见了小儿子归家,喜不自禁,忙问,“你怎么得空回来了?漕运上的事料理得如何了?”

前段时日程明英险些栽大跟头,此事阖族皆知,众人均十分关切,纷纷停下手头的牌活。

程明英立在黄花梨雕花月洞门下,恭恭敬敬朝长辈们行礼,

“明英不孝,叫诸位长辈操心了,我无事,此番是家主赶到泰州主持大局,唤我回府一趟,给长辈请个安,歇个两日,后日再去当差。”

六太太彻底放心下来,抚去眼角的泪,“家主是个再稳妥不过的人,你万事得问过他的意思行事,切莫操之过莽,明白吗,儿?”

明英含笑再拜,“娘放心,儿子有分寸,此番若非家主勒令我回府,儿子也不敢偷这个懒。”

六太太见儿子显见消瘦一圈,脸颊都凹下去了,心下剜肉般疼,

“你此行辛苦了,快些随你媳妇回去,叫她给你做口热饭吃。”

这话说得明英脸上发烫,背躬得更低了,声音闷闷的,“娘这话儿子听了不喜,儿子回来是为侍奉长辈,别无它念。”

十二太太斜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咱们几个伯母婶子,哪个不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什么猴样,我们不知道?装什么道貌岸然!”她拍了拍衣襟,痛快得很,“没家主那份心境,就别学他的派头。赶紧回去陪你媳妇,别在这碍眼。”

这一番话说得敞亮又带刺,把遮羞布掀了,将众人说得哭笑不得,便是六太太也难得露出笑容,转头见儿媳孟氏羞得脸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便顺势递了个台阶,

“别杵着了,没瞧见你夫君风尘仆仆的?快些陪他回去梳洗歇息。”

孟氏不再矜持,垂下眼帘,款款下拜,“儿媳遵命。”

夫妻俩目光一碰,便胶住了,谁也挪不开。程明英喉结微微一动,将满腔情绪压下,闷声不吭,只稳稳伸手搀住孟氏,并肩告退。

二人一离席,肖氏的丈夫,十二房的大少爷便凑过来,奚落自己母亲,“娘也太不给英哥儿面子了,他如今在朝为官,稳重为先,不能失了体面。”

十二太太一面摆牌一面毫不客气道,“你少在我跟前装蒜,你这是在哪儿厮混两日,这会儿才回?还不快些陪着你媳妇回去,将两个孩儿安顿好?”

程明康好一阵脸热,气笑道,“我不过是奉家主之命,前去滁州接一批货物,与户部交接,儿子哪有功夫厮混?”说完忌惮地瞥了一眼肖氏,收到后者似笑非笑的眼神后,越发脸红脖子粗,粗粗拱袖,“得了,儿子不在这碍您眼了,这就领着媳妇回去,教导两个孩儿读书。”

十二太太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差没把滚吧二字戳在他脑门。

其余两位少爷也没少挨斥,均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携各自媳妇回房去了。

独夏芙一人立在窗棂下的角落,目送众人绕出照壁后,忽然有些失神,脑海在这一刻莫名闪过程明昱的身影,也不知家主在忙什么。

又想着,若程明佑在世,此刻她也该被牵着走了吧。

几位太太均是人精,十二太太为何将人赶走,便是不想叫他们碍夏芙的眼,等人离去,只管朝夏芙招手,

“芙儿丫头快过来,我眼神不好,你瞧这局我该怎么出牌?”

*

程明昱自泰州待了两日,又转去京城,五日后,也就是九月二十八这一日傍晚方赶回弘农,照旧先给周氏请过安,回到书房,招来各人,开始料理族务。

不多时,书房外的议事厅林立大小二十来位管事,亦有些族老有事与程明昱商议,他挨个挨个应对,最后轮到几名族老进屋,程明昱客气吩咐人上茶,从案后绕出,坐在北面主位,先问几位老人家安,再说起正事。

“明昱,金菊节在即,今年轮到我们程家摆社坛,这是我们几位叔伯商议出的方案,请你过目。”

管家接过,恭敬递给程明昱,程明昱接在掌心,稍稍翻过几页,并未细看。

他日理万机,不是什么事都过问,金菊节这等小事,压根不在他操心范围之内。

“诸位叔伯考虑周到,我这边没有异议。”

五老爷笑道,“没别的,就是这预算可能超了些,总账房那边得你首肯。”

程明昱明白了,就是要银子。

金菊节虽不在他眼里,却是弘农郡的盛事,是彰显门楣的大好机会,族老们自然得找机会显摆显摆。谁都想借此机会分一杯羹。

程家便如一颗参天大树,盘根错节,底下不知养着多少姻亲故旧。

恐怕此时此刻整个弘农郡不知多少人,暗地里走族老的门道,欲在里头分一些差事,得一些好处。

这就是江湖,这就是人情世故。

程明昱素来抓大放小,也就没在此事上为难他们。

“我写批条,让总账房批。”

诸人笑了,又恭维他一番,陆续退去。

慢慢行至最后一项事宜,便是由大总管禀报府内各处动静,一些在他看来,程明昱可能关心的琐碎小事,譬如周氏今日身子如何,进食如何,两位弟弟读书刻苦与否,又闹出什么事端...云云。

程明昱大多时候是不插话,也不过问的。

府上开支在五百两银子以上的账目,须程明昱亲批。

这些账目向来经过层层审核,再无错漏,每每这个时候,程明昱一面听大总管汇报,一面写批条。

听着听着,脑海不知不觉闪过夏芙那张脸。

他停下笔端,视线扫向侍奉笔墨文书的书僮。

“听雨阁这几日可有东西送来?”

书僮垂首而立,想了想,摇头道,“回家主话,不曾。”

程明昱眉峰顿时蹙起,手中笔头搁下,修长脊背往后靠在圈椅,冷白的面孔慢慢浮现一层薄薄的愠色。

他一日不管她,她便偷懒躲闲。

真真一点都不叫人省心。

“来人,去听雨阁,吩咐文宁将课业给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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