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车里,许承喜先给家里打了电话,说孩子已经接回来了。是个误会。
“那人来找宋遥的。这个活闹鬼贪吃,跟人家说他要吃肯德基。人家就带他来了。”
电话那头,大家俱是松了一口气,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苏向榆忙说,“没事就好。我的个心啊!对了,你别骂他啊……”然后让把电话给许怀祺。
许承喜就见刚上车时还萎靡不振,抽抽啼啼的儿子,被阿婆在电话里哄好了,放下手机后爬到她腿上撒娇。
许承喜看他脸上脏兮兮的,又嫌弃又心疼,掏出手帕纸给他擦脸,“丑死了……”
“擦香香就不丑了。”他小手抓着干净的手帕纸闻,然后自己给自己擦脸。
许承喜点点他的脸颊,哭笑不得,“你一个小男孩儿还这么臭美。”
许怀祺点头,“美。”
车里的大人都笑了。
许志伟经常接送他们,跟孩子更熟悉些,开玩笑道:“我们怀祺长大后,不知道能骗多少小姑娘呢。”
许承喜拆台说,“说不准谁骗谁呢?一顿肯德基就能拐走……”
许怀祺捕捉到关键词,“买……”
“等明天再买。”许承喜今天对肯德基有阴影了。
“给姐姐买。”他说。
“你还挺仗义的。你姐姐不吃。”
许怀祺急了,他出来吃肯德基说好给姐姐带的。在车里开始闹腾。
许承喜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有这么讨打的时候,虽然她不记得了。但现在真是手心发痒。
前座里,许志伟哄着孩子,说家里阿公阿婆在等着,明天再去买肯德基。
许怀祺不依。
许志强说,“外面有卖气球的。带个气球回去?”
许承喜就问送姐姐气球行不行?
许怀祺趴着车窗看到五颜六色的大气球,这才不闹了。说行。
许志伟下去买了个兔子形状的气球,被许怀祺紧紧抓住。
回到家,许怀祺立刻被众星捧月般迎了回去。许承喜则和许志伟他们给帮忙的人发红包,发香烟。
许小丽也在。她刚从银行里取了一皮包的现金回来,预备交赎金的。现在拿出一部分来包红包了。
提供了线索的一人五百。其他只要出门找了都有一百块的红包。学校里这些人则是两百。给张彩莲的,是五千。
张彩莲知道是虚惊一场,就不肯要。
“这都是应该做的,我哪能要这钱?”她说,“再说孩子也不是真丢了。我们就算不去找,人家也能送回来。”
许承喜回忆当时的心情,还是一阵后怕,“你早半个小时通知了我们,都算救我的命了。再说今天肯定耽误你们做生意了。这钱你一定要收下。”
许小丽也让她收下,“你不收,别人还以为许总言而无信呢。”
许承喜:“是啊。”
张彩莲这才把钱收了。
姐妹几个正说话,突然听见许怀祺的哭声。过去看,发现是两个孩子吵架了。
许怀祺给姐姐赔罪的气球此刻已经飘到了天花板上,无人关心。许怀善噘着嘴不看他,许怀祺张着嘴哇哇哭。周围的大人们劝这个哄那个,都无济于事。
许承喜看到这个场景,感觉脑子里有根筋一跳一跳地疼。条件反射地想找宋遥去处理,想起来他人不在。
她无力道:“这又怎么了?”
苏向榆说,“奇怪了。弟弟回来前她还在哭,弟弟回来了,她反而不理人了。”
许怀祺的手一次次去拉姐姐,都被甩开。锲而不舍,屡败屡战。
许承喜一看就知道女儿是生气了。她也不想管,他们自己过会儿就好了。
许承喜:“给他们洗洗脸,吃点东西睡一觉吧。”
苏向榆:“对对,折腾这么久肯定累了。”
老两口一人抱一个,一起送回房间。
许承喜他们则送大家出去,顺便邀请大家晚上一起吃个饭,压压惊。
忙完这一摊,许承喜累得直喊祖宗,正靠在沙发上休息,电话铃又响了。
她接了,是宋遥。
他问家里还好吗?
许承喜事无巨细地交代了,“来帮忙的人都给了红包,还有香烟。晚上请大家吃饭。你现在回来吗?让志伟去接你?”
许志伟在看电视,听了这话看过来。
宋遥的声音有些模糊,“可能要晚点……”
“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等会儿要去厂里。”
“又有工作了?”许承喜不想也知道是那个领导带来的事。
听着电话里宋遥疲惫的声音,她直白了当地说,“那个人真讨厌!”
宋遥短促地笑了一声。
许承喜只能道:“那你先忙吧。晚上再说。”
“好。”
等到了下午,许承喜回到一机厂那边的房子,打算换套衣服,然后顺便接宋遥去吃晚饭。
到了家里,却意外发现他正合衣躺在沙发上。
她疑惑地走过去,“我以为你在厂里呢,怎么躺在这里睡觉?也不盖被子,不冷啊?”
宋遥被她唤醒,眼睛刚睁开又闭上。手握拳,敲了一下额头,皱眉起身,“我睡着了?”
许承喜抬手按住他肩膀,眼神关切,“你的脸色不对劲。”她摸了摸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宋遥甩了一下脑袋,发现是有点昏沉沉的。
“一定是不盖被子睡觉冻着了。”许承喜笃定道。
“我想坐着休息一会儿的,不知道怎么睡着了……”他揉着额头,自己坐起来,“我没事,吃点药就好。”
“你别去了。晚上大家肯定要喝酒,你吃了药不能喝酒。”
今天出了这样的事,大家那么帮忙,不喝酒可就不给大家面子了。
宋遥:“那我不能不去啊。”
“就不去啊,就说你临时有公事。”许承喜雷厉风行地敲定了。
宋遥手指捏着山根,没想好,“不太好吧?”
“什么事比你身体还重要啦?”许承喜跟训许怀祺一样,觉得他不听话,“快去床上躺着,我给你拿药。”
宋遥真的站起来,发现确实头重脚轻,便没有硬撑,去了卧室躺着。
吃完药,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耳边先是许承喜的嘱咐,然后她的皮鞋声,渐行渐远,再是一声关门落锁声。世界彻底安静。
他躺在香软温暖的床上,身体却一阵阵发寒。他渐渐蜷缩起来,仿佛还是那个六岁的孩童。
他的记忆回到跟着妈妈刚下乡的那个冬天,很难熬。艰苦的环境,陌生的语言,从未体验过的刺骨之寒。
那时的夜晚很长,他因为手脚上的冻疮疼痒得很晚才能入睡,天还黑着,又会被冻醒。然后睁眼到天亮。
他记得有次大降温后,他感冒发烧。妈妈为了照顾他,没有去看望外公外婆。后面,就传来了外婆病逝的消息。
一行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湮没到枕巾上……
晚上吃饭,许承喜也没有待很久,记挂着宋遥病了,打包了一份烂糊面回来。
进卧室喊他,走近一看,宋遥头上身上都被汗湿透了。她赶紧去摸额头,温度倒是降下来了。
许承喜松口气。
宋遥的眼睫毛动了动,似乎醒了。许承喜拍拍他,让他坐起来吃点东西。
他靠在床头,戴上眼镜,身上披着棉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说话还有些无力,“孩子们放爸妈那儿了?”
许承喜把饭盒递他手里,“你们今天接二连三地出状况,我真的管不过来了。”
宋遥笑笑,说自己已经没事了。
许承喜噘嘴,“我明天要在床上躺一天。”
“行啊,明天我给你端茶送水。”
许承喜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晚上,收拾好,熄灯睡觉。
就在许承喜即将入睡的时候,宋遥突然轻悠悠地说,“今天那个人,是我的亲生父亲。”
许承喜的呼吸声都停了,一动不动。
好久,宋遥说,“你可以喘气的。”
许承喜一个猛转身,面朝他,“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今天之前,他的秘书联系过我。但是我没有接受同他私人来往,所以他今天才找到家里。顺势带走了怀祺……”
今天的事件确实是太多了,许承喜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她琢磨了一会儿,“他要来认你,你不愿意?因为记恨他之前抛弃你们?”
虽然有点可惜,毕竟他现在很厉害,在上海也是前几位的。但是许承喜看得开,“不认就不认吧,我们也不图他什么。是吧……”
她说完有点迟疑。对宋遥的
宋遥平静道:“是。”
许承喜赔笑,“我不是不相信你啊,我就是觉得……”有便宜不占不是你的风格。
宋遥“哼”了一声,“我只是担心他会打击报复。”
“报复你?怎么报复?”
下午,面对周卫民给出的许家“居心叵测”的证据,他不为所动。说不清白,大家都不清白。
在他看来,没有必要为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较真。许家人对他如何,他自有评断。
周卫民对这个结果似乎很失望。
离开别墅时,周卫民让他不要太早做决定,多想想自己的事业,付出了那么多努力,“不进则退啊,孩子。”
“不知道。可能让我从零开始吧……”
宋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跟许承喜透个底。怕后面有什么突发状况,再吓着她。
他故作轻松,“要是我在一机厂待不下去了,你会收留我吧?”
“那当然了!我巴不得你来公司帮我呢。”许承喜拍着胸脯保证,随后又低了声音道:“我就是担心你会有落差。你做干部的嘛……”
宋遥“呵”了一声,“没什么意义啊,其实。”
许承喜觉得他的语气不对劲,像是自暴自弃,心里突然有点慌。她靠近他,一只手搭上他的胸口,“老公,你别吓我啊……”
宋遥这二十年来,想出人头地,想名利双收,想有一个面临巨大诱惑的机会。他仍然会坚定地选择家人,他想证明做一个好人没那么难。
他和想象中的父亲形象暗自较劲了这么久,结果发现,他父亲本来就没想做好人。
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