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什么说法?”
许志伟看到许承喜进去刚说了几句话,就开始打孩子。他双手把着方向盘,眼睛快贴到车窗上,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旁边,他哥许志强也一头雾水。
出发前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先前接到张彩莲丈夫的电话,大家高度怀疑这不是拐卖,是绑架。
没有听说过人贩子拐卖,还在路上给孩子买肯德基的。怕吵闹都是直接迷晕了,迅速出手。只有绑匪需要孩子长期传递消息来勒索,才有可能会照顾他的吃喝和情绪。
大家推测可能是有人看许承喜这两年赚到钱,盯上他们家了。
从学校保卫处借了几个人跟他们一起过来。从一机厂也喊了人,但他们距离远,还没到。家里其他人则都忙着在筹钱。
出发前商量好,宋遥和许承喜先进去带孩子出来,尽量不起冲突。他们要钱就给钱,先保证孩子的安全。
如果他们成功把孩子带出来了,就撤,后面再去报警。如果在店里发生争执了,他们立刻下来帮忙。
但这么多的预案里,从来没有许承喜打孩子这一条。
许志伟探头和后面车里的兄弟们对视一眼,推开车门,“我进去看看什么情况。”
许志强下车,手按了一下口袋,“我和你一起。”
此时,店里面,许承喜气急了拍了几下,等孩子一哭,她心就软了。巴掌拍不下去了,自己也开始哭。
再等店员们轻轻一劝,她便住了手,只是嘴里还在吓唬他,问以后还敢不敢一个人出门了?
许怀祺抱着妈妈的腿,哇哇哭着说不敢了。眼泪鼻涕,还有手上的油,蹭了她一裤子。
许承喜又是心疼,又是后怕,抱起儿子,也不舍得骂,心里的火气无法发泄,全部拱向对面的人。
她觉得这人真是白活这么大年纪了。小孩子不懂事,他也不懂事吗?
就在她即将开口的瞬间,那人的秘书手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许承喜瞬间清醒,这是大领导来着。
宋遥朝李秘书看了一眼。
李秘书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毫无波澜,好像刚才真的只是嗓子痒了一下。
许承喜到底没敢说太难听的话,只是抱怨了一句。
“这位……老先生,知道你是好心带孩子来吃肯德基,但你也该跟我们家里人讲一声吧?”
周卫民看向她。他看过她的资料,一个被家里宠坏的小女儿,任性,散漫,没什么规矩。就这两次见面来看,也不太会教育孩子。
配不上他儿子。
他看了一眼哭得可怜兮兮的孙子,回道:“孩子这么小,大人应该时刻跟着他们才对。”
许承喜一开始听到,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他是在批评她家带孩子的方式吗?
先不说这么大的孩子,在自己家院子里玩儿,哪里需要大人时时刻刻盯着?你从别人家里把孩子带走,还成人家的错了?
许承喜真的有点憋不住火了。
“姐?”许志伟过来,托了一下她的胳膊,“现在走不走?”
兄弟俩的到来给她提了醒,今天的首要任务是把儿子带回去,不逞口舌之快。许承喜深呼吸两下,转身,看了一眼宋遥。
宋遥点头说,“他来找我的。”
她就知道。许承喜没好气,瞪了他一下,“回去再跟你理论。要不要等你?”
宋遥摇头,手心贴上她的后背,“你先带孩子回去,爸妈要急死了。”
“行。”许承喜正要走,想起来,提高音量,“你记得把饭钱还给人家。”
宋遥说知道。
许承喜抱着孩子,领着那兄弟俩走了。
宋遥则跟着周卫民出去,上车前,司机下来,刚好挡在车门前。
周卫民:“怎么了?”
司机看着宋遥,指了一下他的腰,“他身上有东西。”
宋遥轻笑一声,反手掏出一把弹簧刀递给他。司机没收了他的刀具才打开车门。
周卫民笑道:“看来真把你们吓到了。”
***
他们来到一座别墅。
宋遥知道这个地方,位置在平江府路,毗邻桃叶渡。是临江市的顶级楼盘。以宋遥夫妻俩现在的身家,进来看房的资格都没有。
周卫民注意到他多看了两眼,笑着说,“喜欢?回头送给你。”
宋遥不为所动,“你找我什么事?”
“尧尧,连爸爸都不愿意叫一声吗?”
宋遥掏出钱包,拿了一百块钱放在茶几上,“这是孩子吃肯德基的钱,应该够了。”
周卫民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这也要算这么清楚?怀祺是我的亲孙子……”
话音未落,宋遥起身,“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托你的福,今天家里挺忙的。”
“你还在恨我?”
宋遥觉得好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周卫民点头,“我理解。你和你妈妈、外公一起……”
宋遥打断,“不要提他们。你不配。”
周卫民看着他,“当年的事,各有难处。你以前小,不明白,现在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你选了名利,弃了家人。所以,你这次来找我,又有什么目的?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你是我的儿子,我想认你,想帮助你,需要有什么目的?”
“你不是已经有另一个孩子了吗?”宋遥冷冷道。
周卫民脸上浮现出一丝诧异,他显然没想到宋遥会提到周舜。“你怎么知道?”
“上次博览会,你离开的时候,我刚好在酒店外面。”
“原来你那会儿就认出我了。”周卫民摇头苦笑,跟他说起小女儿,“不是很聪明,但还算听话……”
说周舜从小就读于当地最好的学校,每天有人接送上下学,找名师补课,但收效甚微。所以只能花大价钱去香港留学……
宋遥听不下去了,讽刺道:“您真是慈父心肠。”
周卫民笑了,“你觉得我偏心?我为你们好的心都是一样的。不过,你和小舜不一样。你天生聪颖,在农村长大,还能考到临江大学来。我真的很欣慰,也很感激你妈妈和外公,他们有好好培养你。后面,如果你再接受我的帮助,前途不可限量。”
见他面露惊讶,周卫民再接再厉,“你是我的儿子,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其实,我后来找过你们,但你们没有回城。你们为什么没回来?如果那时候就遇到……”
这种假设如果的戏码,宋遥小时候经常想。后来想得少了,结婚之后,才彻底不想了。周卫民想补偿他,宋遥确实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就像那天在博览会一样,他立刻压制住那丝摇摆。
“你不在,我现在过得也挺好的。没什么不满意。”已知的幸福,和未知的前途相比,宋遥想抓住的是眼下。“我走了。”
“你要这么一直浑浑噩噩下去吗?”周卫民站起身。
宋遥站住脚,“什么意思?”
周卫民盯着他的眼睛,“你现在的专业、工作、婚姻、未来……是你真正想要的吗?人生在世,如果不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会很遗憾的。”
宋遥伸手推了一下眼镜,心中惊怒。
上次周卫民去一机厂参观,他就觉得他的态度不对,现在看来他那时就知道他们的关系了,目前也调查得足够详细了。
宋遥冷笑一声,“为了一己私欲,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情,反而会让我感到遗憾。”
“你前段时间,差了一点,没能到工业局去。对不对?”
宋遥无所谓道:“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周卫民摇头,“你以为只是错过了今年的一次机会吗?他可能三年,五年,十年,都不一定有这个机会了。我明白告诉你,工业局这个单位都要撤了。
“而我那个时候,都不是十年八年,可能是一辈子。
“就那一次机会。”
周卫民推心置腹,他觉得宋尧可以理解。毕竟这个儿子这么像他,从头到脚,连人生经历都……
但宋遥听到这个迟了二十多年的解释后,大脑突然一片空白。他不敢置信。
他原以为,是情势所迫,周卫民必须在名利和家人之间二选一;又或者他父亲和他妈妈外公之间早有矛盾,只是他不知道。他想了很多很多理由,没想到,是周卫民自己主动上进……
宋遥艰难开口,“你对我妈,有过真感情吗?”他小时候的幸福家庭,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和你妈妈是自由恋爱。她聪明,善良,豁达,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周卫民说,“你要相信我,我不想伤害你们的。我不知道她会带你一起下乡。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宋遥狠狠闭了一下眼睛,“你举报了外公。你还说不想伤害我们?”
“我愿意尽我的全力补偿你们。”周卫民示弱了,“尧尧,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宋遥平静道:“你想我怎么做?”
周卫民欣喜,“第一步当然是离婚,你这样的出身,能力,人品,我能为你找到更适合你的妻子;你的工作我已经想好了,先去市里,然后把你调去上海,在上海,你更容易出成绩。你现在还不到30,如果你的岳家也能助力,40岁,能让你上青云了。”
“我的孩子怎么办?”
周卫民想起可爱的小孙子,也不忍心,“孩子可以放在我这儿,我来帮你养。但是要改姓,改跟你姓。”
周卫民倒不强求他改姓周。一是档案改起来多事,二是不同姓,反而少了很多窥探。
宋遥一点都不心动。他此时终于意识到,他的亲生父亲,是个多么坏的人。
而他这些年的暗暗较劲,有多么可笑。
他被外公忌惮,因此时时警醒,想证明自己和父亲不一样。可是,他们本来就不一样。
他低头片刻,再开口,声音嘶哑,“谢谢你的回答。我想我没有任何遗憾了。”
他要走,周卫民真的急了,他上前一步,“我并没有要你在我和你妈妈之间做选择,你为什么这么抗拒?难道你发展好了,你妈妈和外公不会受益吗?”
宋遥:“我发展,是为了我和我的家人。如果结果伤害了他们,那就是本末倒置。”
周卫民恍然,“你为了许家人?你不想离婚?”
宋遥默认。
周卫民不明白,“你婚姻的开始是一场交易,对你来说还是赔本的交易。你有什么放不下的?”
“是交易,但我是占便宜的那个。”宋遥不避讳聊这个。
周卫民早就调查清楚,“她家用给你弟弟做手术的条件,换你入赘,但是最后付钱的是你们自己。”
“钱是我们家自己非要出的,并不是许家不想出。而且在其他方面,许家也帮了很多的忙。但我没有必要跟你细讲。”
周卫民:“看来你很维护他们。”
“他们家人对我很好。”
周卫民点头,“你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孩子,我非常欣赏。许家人应该也发现了,所以才会千方百计要你入赘。但是,你真以为许家是什么好人?他们就是利用你的善良而已。”
宋遥眯眼看向他。
周卫民说,“你结婚后回老家那段时间,许建亭做了个手术。你还记得吗?”
“阑尾炎。”他记得。
“是肿瘤。”他从旁边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这是许建亭当时的医疗档案。
宋遥拆开,皱着眉看完。
他突然想起去年岳父的体检有点小问题,医院说没什么大事,先定期复查。但许闻喜却很着急,连打了好几天的越洋电话,让去北京协和再做一次检查,说那边的设备是最先进的。王聿和还找了自己的老师帮忙看。
结果和临江这边的结论是一样的。许闻喜这才放心。
宋遥先前还觉得许闻喜反应太大了。
原来如此。
“是良性的。”他看到最后的化验结果,松了口气。
周卫民说,“当时,许家以为他是恶性肿瘤,所以才急着找你入赘。当然最后是良性的。可如果按照他家的计划,先是治病倾家荡产,再有乡下亲戚来闹事,你一个人斗得过他们吗?再接着,他没了,学校你们就住不了,搬出来后,你一个人要照顾她们母女三个。你还觉得自己是占便宜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