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戒严,刀剑声四起,百姓纷纷闭户,不敢出门行走。
胆子大的透过窗户张望,只瞧见堆了满街尸身血流成河,心悸之下,又加一道门栓。
战斗持续了半个多时辰,陆澭伏鲮的剑锋都隐露卷翘。
暗行一给魏姚喂了药,简单处理了伤口,魏姚昏睡过去一次,又惊醒过来,杀戮还未停止。
不远处,赫连秋目光沉沉的看着这一幕。
满目可怖的鲜红,血腥味愈发刺鼻,不知多了多久,他侧目看向暗处,道:“风淮军与鸽影卫都已出手,你还要等到何时?”
话落,暗处走出一道身影。
正是魏姚曾经的贴身暗卫,魏一。
他默默行至赫连秋身侧。
赫连秋挑眉:“来盯着我的?”
魏一没作声,便是默认了。
赫连秋唇边划过一抹苦涩,主上疑心他了。
“伏鲮活不了。”
魏一突然开口。
伏鲮是万里挑一的高手,狻猊王更胜他许多。
可肉体凡胎终有力竭之时,他二人战败只是迟早的事。
且即便侥幸活了下来,鸽影卫的规矩也容不下伏鲮。
赫连秋面色淡淡。
“是吗?”
魏一闻言面露诧异。
“你有后手?”
赫连秋没再多言。
战况愈来愈艰险,陆澭的玄袍已经被血染透。
李鹊紧紧盯着他,似饿狼寻找破绽。
终于,在陆澭分心为伏鲮挡下一击时,他动了。
弓箭带着翻涌的杀气朝陆澭迎面攻来。
陆澭刚躲过,李鹊便已至身前,陆澭飞快提剑拦下他的刀。
李鹊眼底泛起一丝阴狠:“狻猊王,认输吧。”
陆澭冷笑一声,左掌翻转全力一击,逼的李鹊不得不后退,也因这猝不及防强劲的一击吐出一口鲜血。
李鹊站稳后,错愕而震怒的盯着陆澭。
苦战许久,他竟还如此强大。
而陆澭只微微皱眉看了他一眼:“什么脏东西?”
李鹊怒不可遏,再次提刀朝陆澭攻来。
伏鲮目睹这一幕,突然就将陆澭看顺了眼。
陆澭不是什么好东西,李鹊更不是。
魏姚眼看李鹊盯上了陆澭,一颗心不由提了起来。
若陆澭全盛时期自不用将李鹊放在眼里,可现在陆澭受了重伤,又鏖战许久,而李鹊出手阴毒,招招致命。
不过眨眼,已过十数招。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李鹊即便投机取巧,也终是无法重伤陆澭,反而十几招过后,被陆澭一掌击退,踉跄后退数十步才堪堪停下来。
可这并没有让李鹊心生退意,反而激起了他的战意。
一人强大又如何,还能胜得过千军万马不成?
今日,他一定要将陆澭留在这里!
然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声势浩大,震耳欲聋。
伏鲮心下一沉,若他们再来援军,神仙也难救。
他沉凝一息,朝陆澭道:“若我掩护你,你现在能带姑娘逃出去吗?”
陆澭却闭上眼仔细听了片刻,睁开眼,勾唇道:“我们已被团团围住,便是插上翅膀也不可能飞的出去。”
伏鲮眼底浮现一丝绝望。
然下一刻就听陆澭又道:“但不必逃了。”
伏鲮皱了皱眉,旋即便明白了什么,眼眸一亮:“是狻猊军。”
动静是从东边而来。
早在他们逃出宫时,他就看见季扶蝉放了攻城的信号,此时,他们也应该攻进来了。
李鹊自然也察觉到了。
他心中一冷,扬声道:“全力击杀狻猊王!”
若等他们的援军到,再捉拿狻猊王就难了!
阁楼之上,赫连秋看了眼东城门的方向,微微皱眉。
魏一眸光也略显暗沉,状似随意般看了眼被狻猊王护在身后的女子。
女子半倚着暗卫,强撑着清醒,目光随着那道玄色身影而动,眼底全是担忧。
堇色的衣裙已染成一片红,褴褛残破。
魏一紧了紧拳。
姑娘不该是这样,她就该运筹帷幄,稳坐后方,而非现在这样。
若姑娘没有离开...
魏一微微呼出一口气,世间之事,哪有如果。
“赫连大人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周遭还有数十暗卫。”
赫连秋缓缓收回视线。
“主上的意思?”
魏一没答。
赫连秋自嘲般笑了笑。
魏一这一队暗卫只听命于主上,他这话问的多余。
“我不会动手。”
“不会背叛主上。”
魏一得到他的承诺松了口气。
他并不想与他动手。
“不过...狻猊援军将至,若此时你们动手,必能将姑娘带回。”
赫连秋偏头饶有兴致的看着魏一:“可你为何不动?”
魏一神色一沉,道:“我今日的任务,只有看住赫连大人。”
“那赫连大人呢,若此时赫连大人出手,必能擒住狻猊王,算得大功一件,也能从李鹊手上夺回统领之位,赫连大人又为何不动手?”
赫连秋深深望了他一眼,道:“你忘了,我被停职了,今日行动由李鹊负责,与我何干?”
魏一:“那赫连大人为何来此?”
“自然是...”
赫连秋看向伏鲮:“放心不下弟弟。”
魏一也跟着看了眼伏鲮,没再言语。
有些东西何必问的太明白,看破不说破对谁都没有坏处。
马蹄声越来越近,李鹊便愈发的急切。
他很清楚若此时不能击杀狻猊王,等狻猊军到了,就更不可能了。
可他越急破绽便越多,即便有风淮军鸽影卫配合,也无法再短时间内击杀陆澭。
长街尽头,马蹄声至。
“王上!”
钱昉拔出马背上的剑,高声喊道:“杀!”
与此同时,季扶蝉带着楼雪雁还有几个暗卫飞檐走壁赶至,落到了陆澭周围。
“属下来迟了。”
局势顷刻间便得到了扭转。
李鹊目光阴森的望了眼陆澭,捂着手臂往后退去。
他清楚,他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楼雪雁飞快跑向魏姚,见她浑身鲜血淋漓,一时不敢碰触,哽声道:“姑娘,怎么样了?”
魏姚朝她轻轻摇头,抬眸看向伏鲮。
“伏鲮,跟我走。”
伏鲮身形僵了僵,才回头看向魏姚,凌乱的发丝带着血贴在少年额头,唇色隐隐发白,他低声道:“姑娘,我得回去。”
他若走了,赫连秋活不了。
魏姚眼底泛着泪光,混着鲜血猩红一片。
“伏鲮...”
他若回去,必死无疑。
魏姚闭了闭眼,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朝陆澭道:“打晕他,带走!”
阁楼之上,内力深厚的二人将他们的对话收入耳中。
赫连秋轻轻勾起了唇。
魏一了然:“你算到姑娘不会不管他。”
“可伏鲮被禁足,他随姑娘离开,叛逃的罪总得有人认...”
他突然想到什么,话音一顿,看向赫连秋:“你早就做好了替他受罚的准备!”
他不能背叛主上,所以将伏鲮放走,姑娘知道伏鲮回去必死无疑,一定会不惜一切手段将伏鲮带走,如此,姑娘和伏鲮都能活下来。
而伏鲮叛逃的罪责,便会落到他赫连秋身上。
这怎不算得忠义两全。
魏一神色复杂:“值得吗?”
半晌,赫连秋轻笑,低声道:“没有值不值得,只有心甘情愿。”
陆澭明白魏姚之意,抬手干脆利落劈向伏鲮,可就在此时,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慢着!”
“不可!”
一道来自伏鲮。
一道....
打斗暂停,两军对峙,一行人疾驰而来,为首者是陆淮的军师,邱自华。
“吁!”
邱自华喝停马,沉声道:“主上有令,伏鲮虽被蛊惑心智,以至行差踏错,但念在年纪尚小,可从轻发落。”
“伏鲮,还不回来。”
伏鲮怔了怔,大抵是没想到陆淮竟会绕他性命。
他心底微松,回身看向魏姚,语气轻松般道:“主上已下令轻罚,姑娘不必为我担心了。”
罢了,他又低声道:“我被禁足,是赫连秋将我放出来的,我若不回去,受罚的便是他。”
魏姚闻言便知她无法阻止,只得轻轻点头:“好,你保重。”
伏鲮灿然一笑:“姑娘也是。”
说罢,他转身朝风淮军走去。
他浑身遍布伤口,行动也颇有些迟缓,看着步伐踉跄的少年,魏姚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但她也知晓陆淮既开了口,就不会食言,他此番回去不会丢了性命。
再者,还有赫连秋护着...
“噗!”
一道极轻的声音让魏姚脑海霎时间一片空白。
阁楼之上,赫连秋见到邱自华出现,微微皱了皱眉,但随后又松了口气。
主上亲口下令不追究,也好。
如此,伏鲮不必背上叛逃的名声。
见少年伤势太重,走的艰难,他道:“我先走了。”
可他的话音才落,变故突生。
伤痕累累的少年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风淮军中,可就在与李鹊擦肩而过时,一把刀猝不及防的穿透了他的心脏。
少年发出一声闷哼,鲜血喷溅而出,手中的剑缓缓落地。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空气仿若在瞬间安静了下来。
随后,两道凄厉绝望的呼喊声同时响起。
“伏鲮!”
“伏鲮!”
魏姚瞪大双眼,用尽全力挣扎着站起来朝伏鲮跑去。
阁楼之上,赫连秋也顾不得隐藏,径直从阁楼跃下。
可没等到他们奔向他,刀从少年身体抽走,带出一串血花,少年重重跌在了地上。
魏姚脚步一滞,眼神空白的望着地上少年,整个人摇摇欲坠。
李鹊握着刀,神情冷冽。
“鸽影卫背叛者,死!”
邱自华这时才反应过来,怒目看向李鹊:“主上已经下令轻罚伏鲮,你怎敢擅自做主!”
李鹊面目狰狞盯着凭空出现的赫连秋,咬牙道:“主上问责,我担着就是。”
赫连秋疾步奔向伏鲮,将他抱在怀里,颤声唤道:“伏鲮,伏鲮!”
伏鲮想说什么,可一张嘴就不断的溢出鲜血。
不要报仇...
至少不是现在。
他现在是罪人,赫连秋为他报仇,便也成了罪人。
赫连秋不能背叛主上。
赫连秋看懂了他想要说什么,艰难点头:“我答应你。”
伏鲮放下心,最后朝着魏姚的方向看去,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便永远的闭上了眼。
一个字也未留下。
“伏鲮!”
魏姚再也受不住,身形一软倒了下去。
陆澭眼疾手快接住她,她失了所有力气,只呆滞的看着血泊中的少年。
楼雪雁也已是泪流满面,轻声低喃着:“伏鲮...”
一片死寂后,赫连秋抱起伏鲮,缓缓起身,他没去看李鹊,只问邱自华:“我可能带走伏鲮?”
邱自华面色难看的点头。
主上轻罚伏鲮,是为保下赫连秋的命。
可如今伏鲮死在李鹊手上,赫连秋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二人之间,王上怕是要痛失一臂。
“主上,此地不宜久留。”
立春回过神来,轻声提醒道。
陆澭看向魏姚,却见她眼也不眨的盯着赫连秋怀里的少年,眼神悲悸,绝望,自责。
“鸢鸢...”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魏姚才僵硬的移转目光,落在李鹊身上,冰冷的视线让人不寒而栗。
李鹊只觉浑身犹如被冻住般,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朝魏姚缓缓勾唇一笑。
挑衅之意甚浓。
魏姚仍旧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好似无悲无喜,无波无澜,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鸢鸢!”
陆澭轻唤了声,迅速将人抱起后,下令:“撤!”
季扶蝉出声询问:“出城吗?”
“撤回驿馆!”
陆澭沉声道:“占东城。”
季扶蝉立刻便明白他的意思,颔首应下:“是,属下这就带人布防。”
楼雪雁最后恨恨的看了眼李鹊,抬手抹干泪转身离开。
此仇,她必报!
这场寿宴至此终是暂时告一段落。
二王各占东南一方,京都也被一划为二,但陆淮把控了皇宫,暂且略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