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澭没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可此情此景他的笑声尤显突兀。
果然,陆淮脸色一沉:“你笑什么?”
陆澭一手握剑,一手扶腰,待总算笑够了,才嘲讽十足道:“风淮王是说,你暴露潜伏在溧阳城的大半鸽影卫刺杀鸢鸢,叫做误会?”
陆淮的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他确实对阿鸢动过杀心,包括来这里,他也做好了这个打算。
阿鸢不能留在陆澭身边,她若不愿随他回去,他便留不得她。
所以最好的结果便是将阿鸢带回去。
不论生死。
“我与阿鸢之间的事,不劳狻猊王操心。”
陆淮目光灼灼盯着陆澭,缓缓抬起手。
他不敢轻看陆澭,所以此行带了百名高手,即便留不下他,也得要他半条命。
季扶蝉瞧见陆淮动作,剑刃翻转,卢坚岑遼亦严阵以待,一时间四周杀气翻腾,可就在大战一触即发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引得众人纷纷回头。
白茫茫的天地中,一人一马朝他们疾驰而来,惊的树梢积雪四散,马背上的姑娘一袭素白衣裳,极简的发髻上只有一朵白色绢花,三千青丝随风飞舞,这样一副画面美的不似在人间。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止住了杀气。
直到她离他们仅十步之遥时,陆淮下意识驱马上前,想要拦下她:“阿鸢。”
魏姚闻声看了他一眼,喝住马。
许是因为陆澭季扶蝉的缘故,陆淮不敢只身往前,亦拉住缰绳,与魏姚遥遥相望。
上一次见她是在她离开前几日,他去她院中小坐,开解宽慰,她言笑晏晏,仍与他亲近如往昔,虽然他知晓她心中因联姻一事有过怨怼,可她向来识大体,知分寸,不曾因此事真正同他闹过。
且他也同她说过,这只是权宜之计,她在他心里无人可替。
明明一切都已落定,偏她突然离他而去,走的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时至今日,他有过不解,怒过,也恨过。
怒她离开时竟不曾想过见她一面,怒她欺骗不信任他,恨她就这么将他们五年的情义碾碎,恨她与他背道而驰。
他想过再见她时要质问她良多,问她将他们的五年置于何地,又将他置于何地?
可如今人在眼前,千言万语他终只问出一句。
“阿鸢,为何?”
魏姚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手无意识般攥紧缰绳。
她能明白陆淮心中的不解,对她来说他们之间隔着一世,隔着那杯送进狱中的毒酒,那是一条无论如何都无法再逾越的鸿沟,可对陆淮来说他们中间只隔着不到一月光景。
可偏偏就是这样,叫魏姚心中升起了一丝恨意。
凭什么他不记得!
凭什么他要用这样被辜负的姿态面对她,明明是他弃了她,邱自华是自作主张送的毒酒,可他若极力保她,那杯毒酒便进不来。
陆澭将魏姚眼中一闪而逝的怒火和恨尽收眼底,视线在魏姚攥住缰绳的手上划过,眼底微暗,缓缓开口:“鸢鸢,过来。”
魏姚猛然回神。
她转头看向陆澭。
即便被百人包围,他浑身的威压气势依旧不减半分,他手持长剑立在那里,周围一切便都成了衬托。
对上那双熟悉的狐狸眼,魏姚轻轻弯了弯唇角。
他冒险陪她来此,替她周全,这样的魄力和胸怀,可不是每个君主都有的,至少陆淮没有。
若换作陆淮,他定不会亲自来。
所以,手段残暴如何,凶名远扬又如何。
他予她信任,她还以忠诚。
而就在魏姚要策马奔向陆澭时,陆淮急声喊道:“阿鸢!回来!”
魏姚淡淡的看过去,方才的笑意荡然无存。
陆淮看的心惊,曾经这样的笑容是属于他的,可现在她竟对他冷脸以待,看来,她是铁了心了。
陆淮心中一横,抬起手:“阿鸢,若你执意如此,休怪本王不念往日情分。”
随着陆淮示意,他身后的弓箭手纷纷拉起弓对着魏姚。
魏姚面不改色的环视了一圈。
其中有不少熟面孔,这些都是曾经的同袍,可如今他们将箭对准了她,若说心中毫无波动自是不可能,因为她也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了挣扎。
但有一股视线格外灼热,从她过来,那道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挪开,魏姚无声一叹,终是朝那人看去。
若说这些人中还有能让她不舍的,便只有卢坚了。
他们不止是同袍,他们还是朋友。
上一世,他闯进牢房歇斯底里怒骂邱自华,稳稳接住了她落下的手。
可现在,他们站在了对立面。
卢坚心中原本有诸多疑惑要问,她是否有什么苦衷,亦或是被狻猊王胁迫,直到现在见到了她。
她依旧是她,可又不是她了。
他曾经只隐约从她温和宽容的外表之下看出了她不为人知的淡漠,所以当主上决定与裴家联姻后,他心有不安。
他从不认为她是愿意委曲求全的性子。
可没想到最后会发展到这一步。
而今的她策马扬鞭时眼神坚定,面容平静,少了以往的温和,添了几丝原本属于就魏姚的清傲。
对啊,魏姚不是魏鸢。
他也没有错过她看向狻猊王时微勾的唇角,她没有被胁迫,这是她的选择。
主上选了裴家,而她,选了狻猊王。
所以有些话便也不必问了。
只是从今以后,他们不再是并肩作战的同袍了,而是注定要兵戎相见的朋友了。
二人目光交汇的时间不长,但有些东西不必言说他们都知对方已然明了。
这一次是朋友的重逢,也是别离。
再次相见,是敌非友。
魏姚缓缓的挪开了目光。
她没有去看陆淮,而是扬起马鞭,坚定的朝陆澭而去。
陆淮怒道:“阿鸢!”
她竟连看他一眼都不愿了!
火上心头,陆淮一把拿起长弓,对准那道奔向对手的白色身影。
“阿鸢,停下来!”
魏姚充耳不闻,她只抬眸看着陆澭。
五年前,她不是没有想过选择他,只是那时两地相差甚远,她没有选择。
而这一次,她毫不犹豫选择他。
陆淮痛苦的看着曾经说会扶持他登上帝位的人弃他而去,拉弓的手指微微发颤。
阿鸢,这是你逼我的。
箭离弦,疾驰而去,而后,数支箭也相继射出。
魏姚感受到了,她毫无惧色,不顾箭雨全力奔向陆澭,她信他,也信自己。
宁死不悔。
陆澭看懂了魏姚眼里的决绝。
他怔了怔后,气的冷哼一声。
疯子!
她赌的可是她自己的命!
心里如是想,人却已提着剑飞快迎上去。
“叮!”
陆淮的箭在离魏姚两步之外,被陆澭一剑斩下。
与此同时,一道白影凌空而来,与紧随其后的季扶蝉苏清雪默契的护在魏姚身前,拦下漫天箭雨。
“吁!”魏姚立刻拉紧缰绳,目光穿过护在她身前的几人,缓缓落在陆淮身上。
无波无澜,平静如水。
陆淮面色一紧,他明白,这一箭,他们所有的情分便断了,从此再无任何可能。
“要论心狠,风淮王可谓是一骑绝尘啊。”
柳羡风不忘讥讽道:“快收起这副故作深情的嘴脸,感动的也只有你自己罢了,毕竟谁会舍得对心仪的姑娘下杀手。”
说罢,朝陆澭大声解释道:“魏姑娘放心不下主上,不愿意随属下离开。”
那句放心不下主上他是故意说给陆淮听的。
什么东西,一边派人刺杀,一边又在这里演深情戏码,他凭什么以为魏姑娘会继续为对自己下杀手的人效力?
多大的脸?
陆淮冷冷的看了眼柳羡风,沉声道:“一个不留!”
大战一触即发。
苏清雪心知自己不敌,便知护在魏姚跟前,她抬头看了眼魏姚手中抱着的罐子,便错开视线:“没事吧?”
魏姚摇头:“没事。”
她担忧的看着护在她们前头的三人,道:“陆淮带来的都是顶尖高手,怕是不好对付。”
苏清雪却面色平静道。
“主上不打没把握的仗。”
主上爱惜羽翼,运筹帷幄,不可能明知此行有危险却毫无准备。
魏姚面上担忧不减。
她清楚陆澭此行没带一个暗卫,柳羡风都是在临出发时被谢观明硬塞进来的。
他又还有什么后招?
而就在这时,季扶蝉拉响了一枚信号弹。
魏姚抬头望着在空中炸开的信号弹,心头微安,他果然有后招。
陆淮却是面色沉凝。
他早就关了梧桐城,他的人不可能进得来!
下一瞬,数道身影从天而降,个个以面具覆面,他们招式简单,下手却是狠厉,有了他们加入,局面几乎是瞬间便被扭转。
岑遼认真观察片刻,肃声道:“主上,有这些人在,靠近不了狻猊王。”
陆淮握紧拳,杀意腾腾的看向陆澭。
梧桐城这两日进不来人,除非是早就渗透进来的!
他果然是有备而来!
可他暴露这些人,就为了给温无漾敛尸?
卢坚护在陆淮另一侧,紧紧盯着场上的战斗,不敢有丝毫轻忽。
突然,他面色一凝:“主上小心!”
不知何时季扶蝉已逐渐突破重重包围,直朝他们而来。
“银枪小将,名不虚传。”
岑遼严阵以待:“阿坚,护主上离开!”
他话音刚落,季扶蝉便已提着枪凌空掠来,岑遼赶紧迎上:“主上,走!”
卢坚亦沉声劝道:“主上,先走吧。”
陆淮看着与岑遼纠缠的季扶蝉,眼中一片寒霜,他心里清楚今日是留不下陆澭了。
可就这么离开,实在不甘。
但陆澭显然也是冲着要他命来的,说不准他此行便是故意暴露引他至此!
此人心机果真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