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覆盖枫叶林,放眼望去,满目的雪白,两匹骏马疾行闯入林间,雪花飞溅,惊起一阵落雪。
“吁!”
突然,陆澭伸手拉住缰绳,将魏姚护在臂弯,落后一步的季扶蝉眸色一沉,握住剑柄。
魏姚苏清雪对视一眼,警惕的看向四周。
竟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忽而,一阵冷风袭来,隐约有白影晃过,因与雪地浑然一色,直到人到了跟前,魏姚才瞧清楚,微松了口气。
“是柳公子。”
来者正是柳羡风,他翩然立在马前,玉簪乌发,白衣胜雪,配着那张谪仙般的脸,竟似此间化身而成的精灵。
若不是他轻佻的朝魏姚眨眼的话。
魏姚淡淡的挪开眼。
经这一路相处,她已经习惯这位那与长相有极大反差的性子了。
没有他接不了的话,也没有他不喜爱的漂亮姑娘。
“主上。”
柳羡风给魏姚打完招呼,才看向陆澭,道:“那位风淮王来了。”
意料之中。
陆澭只道:“带了多少人?”
柳羡风挑眉:“近一百呢,个顶个的高手。”
他有意无意看了眼魏姚,继续道:“属下无意中听几个鸽影卫讨论,风淮王是来接魏姑娘的。”
魏姚闻言身子一僵,立刻侧首朝陆澭解释:“我不知他会来,也不可能同他走。”
她怕他以为这一切是她和陆淮的计谋,为的就是将他引出溧阳城。
然不等陆澭回答,却又听柳羡风补充了句。
“生死不论。”
魏姚微微一怔,而后缓缓松了口气。
比起亲耳听见陆淮要杀她的那点怔忡,眼下更令她在意的是陆澭的信任。
自到了梧桐城后,柳羡风便称去泡温泉同他们分开了。
原来,他是去打探消息的。
能从鸽影卫中探出还没被发现,他的轻功不容小觑。
柳羡风将魏姚的神情尽收眼底,意味深长道:“另一波杀手得到的命令是,全力截杀,雇主下了死令,魏姑娘与主上高低得留下一个。”
魏姚蹙眉:“已经遇上了,多半是裴家。”
但她有些不明白,如今陆淮也要她的命,裴家何必暗中另派杀手?
柳羡风不置可否,看向陆澭,道:“陆淮一行快马加鞭,距离这里最多还有半个时辰,主上,是打一架,还是让陆淮扑个空?”
陆澭却看向身前的魏姚,漫不经心开口。
“鸢鸢以为呢?”
魏姚抿了抿唇,他在试探她?
是怕她和陆淮旧情未了,生出二心?
“听主上的。”
陆澭勾唇:“好,那便听天由命。”
柳羡风了然点头。
“属下已经寻到了我们的人留下的印记,温郎君就在前面,主上随我来。”
魏姚顺着柳羡风看向前方,心头涌起一股浓浓的悲凉,还有心痛。
哥哥竟在这冰天雪地的荒野等了她五年。
好在,她来了。
她终于能带哥哥回家了。
“驾!”
一匹马迅速离去,另一匹马却毫无动静。
季扶蝉看着苏清雪握着缰绳微微发抖的手,沉默片刻,从她手中接过缰绳:“我来。”
“节哀。”
苏清雪怔怔地松了手,连季扶蝉的安慰都似没有听真切。
大约小半刻,柳羡风便停下了。
他盯着眼前一处雪地,道:“就在这里。
“尸骨太多,且大多还算完整,底下的人辨认不出便也没敢随意搬动,眼下应都再次被白雪覆盖。”
柳羡风话落,魏姚就已迫不及待的翻身下马,朝前奔去,但大抵是怕不慎踩到尸骨,她堪堪在柳羡风身侧停住。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悄声生息滴在雪中。
她只原地伫立几息,便小心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徒手捧雪。
“吁!”
苏晴雪到时,便看见魏姚跪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一捧雪一捧雪的挖尸骨,她强忍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泪水迅速模糊了双眼。
当年死的本该是她。
若不是因为她,他便不会长眠于此。
若不是因为她,她便不必与兄长生死相隔。
“魏姑娘的腿...”
柳羡风看向陆澭欲言又止。
陆澭静静看着一声不吭跪在雪地里挖尸骨的人,直到柳羡风开口,他才缓步走向魏姚。
他却没有去拉她,也没有出声相劝,他只是安静地同她一样跪在雪地里,捧起一捧雪。
这是她寻了五年的哥哥,是在她心底藏了五年的执念。
她在陆淮面前辛苦隐忍,事事迎合,放下骄傲,不计生死,为的便是带她的兄长回家。
这一刻,他哪怕心疼万分,也无法阻止。
他能做的,只有陪着她。
“主上...”
陆澭一跪,柳羡风顿觉膝盖一软,忙扑过去跪下。
不是说温郎君与主上素来不合吗?
难道,是爱屋及乌,为了魏姑娘甘愿放下身段?
苏清雪也总算回了神,翻身下马与季扶蝉疾步走了过去。
尸骨未埋,只是被雪覆盖,并不难挖。
没过多久,魏姚动作一滞,而后迅速扒开雪,一截白骨出现在眼前。
她身子颤了颤,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小心的将这具尸骨挖出来。
这里的每一具尸骨都是他们家的人,她得让他们入土为安,待他日天下安定,再来迎他们回渝城。
其余几人也陆续挖出了尸骨。
约摸一刻钟,已有十具尸骨被挖出。
还差两具。
魏姚的手早已经麻木了,不知何时被划伤,白雪中沾上了点点血迹。
她却似毫无察觉。
突然,她似碰到了什么,动作一滞。
一直注意着她的陆澭立刻察觉到什么,停下动作,抬眸看来。
只见魏姚颤抖着手从雪地里拿起一块玉佩。
她发红的指尖将玉佩擦拭干净,露出了图腾。
凌霄花。
陆澭面色一沉。
这是温无漾的玉佩。
魏姚三岁生辰时,伯母曾特意定制了一对玉佩,兄妹二人各有一个,温无漾几乎不离身。
魏姚捧着玉佩,眼泪连串的滴落,哽不成声:“哥哥...”
那声痛苦的轻唤在雪地里格外的清晰。
苏清雪身子蓦地僵住,一时竟不敢抬头去看。
那双冻的通红的手上站着雪尘,眼泪遍布在脸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雪地中起初的哽咽渐渐的变成呜咽,最后是嚎啕大哭。
“哥哥,哥哥...”
柳羡风听的不忍,下意识想去安慰,却在看到陆澭后硬生生压制住了。
陆澭却没有去安慰。
他任由魏姚抱着玉佩痛哭,默默上前轻轻拂开那具尸骨上的雪尘。
待将尸骨完整的挖出来,他才脱下身上大氅垫在雪地里,就着魏姚跪着的姿势将她挪到大氅上,让她靠着自己,尽可能让她少受些寒凉。
“苏医师,验骨。”
“季扶蝉,柳羡风,挖墓地,将其余尸骨安葬。”
几人回神,一一应下:“是。”
想是在雪地里跪的太久,苏清雪腿已经麻木,一时站立不稳,季扶蝉将她搀了过去,折身回来时却见柳羡风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两把铁锹。
季扶蝉默默看了眼柳羡风。
要说狻猊王府中最不靠谱的人是谁,必是柳羡风无疑。
但你要说最能创造奇迹,最能无中生有的,亦是柳羡风。
就比如此时此刻,从荒野的雪地里翻出两把铁锹。
柳羡风似乎是看懂了他的疑惑,挑眉道:“泡完温泉回来,路过刘大哥看见了铁锹,我直觉应是用得上,便买了下来,探路时藏在了这里。”
季扶蝉不说话了。
他能想象得到,当村民看着这神仙般的人扛着两把铁锹同他们打招呼时,是怎样的神情。
至于刘大哥是谁...
柳羡风能在一刻钟内拥有十个刘大哥。
苏清雪在面对魏姚时,已擦干眼泪,强行镇定的取了魏姚的血,混合着她特制的药,滴在白骨上。
“白骨腐坏严重,至少需得两刻钟。”
但已从这具尸体上找到了属于温无漾的玉佩,眼前白骨是谁众人已了然于心。
魏姚的哭声渐渐停止,神情木然的靠着陆澭。
在没有见到兄长尸骨前,哪怕听到了兄长死讯,她都仍抱有一丝幻想,万一,兄长还活着。
但现在,那丝本就渺茫的希冀彻底被打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