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州府上下皆是禁军。
钟嘉柔住在霍承邦主院后的一座院中,里头还有知州一家十几口人,因她身份贵重,又得霍承邦叮嘱照顾,倒是什么也不缺。
刚入夜便有热水与锦缎衣裙送来,钟嘉柔换下了身上的粗布衣裙,浸入浴桶中时,胸口那些红痕还未消退。
她多泡了热水,想尽快让这些痕迹消失。
春华与秋月服侍她沐浴,像往常那般将知州夫人送来的女子香膏润湿在她肌肤上。
钟嘉柔也放了个懒,趴在美人榻上,连夜来被马车颠得疲惫,又被戚越弄得快要散架的身体终于可以懒一会儿了。
她迷迷糊糊阖上眼,半睡半醒间倒是还惦记戚越的伤势,嘱咐她们二人:“郎君容易高热,若夜里病起来记得将我唤醒。”
春华应下。
钟嘉柔闭眼喃喃嘱咐:“那木牌可要藏好了,这里是岳州府。”
春华低声:“嗯,奴婢贴身放在小衣里的。”
钟嘉柔也不知是想起什么,吃吃笑了,侧过身拥着舒服的云缎衾被睡去。
…
清晨醒来,钟嘉柔一觉倒是睡得极舒坦。
春华与秋月端来热水服侍她洗漱,说道昨夜戚越并未不适,宋世宏说他没发热,宋青也养得还行。
钟嘉柔前去给霍承邦请安。
知晓她在这里无聊,霍承邦赏了她几册书。
钟嘉柔道:“多谢殿下。”
“去看过五郎了?”
“还没有,臣女先来给殿下请安。”
霍承邦道:“岳州城中约摸有千余黄巾军,你安心住几日,不可出府,等岳州安全我再派人送你回青州。”
钟嘉柔螓首低垂,又道了谢,才去前院禁军将领们的住所探望戚越。
戚越不用出去操练,被霍承邦特许养病三日。
他白色寝衣外披着件玄色锦袍,银钗束着的墨发随意搭在肩头,病中倒少了些锐气。
钟嘉柔在门口看他,他也抿唇看她不言,继续低头执笔写字。
钟嘉柔也不知他是给谁写信,在一旁等他放下笔才道:“郎君的伤势如何了?”
“太医说休养三日能愈合。”
哪有这般快的愈合,只是军中有规定罢了。
戚越道:“殿下对你可有何交代?”
“殿下让我安心住着,不能出府,等处置完黄巾军再送我回青州。”
戚越看了眼门外,守在门口的禁卫手下识趣替他关上了房门。
屋中只有钟嘉柔与春华,钟嘉柔道:“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嗯,你那牌子搁我这里,交由我保管。”
钟嘉柔犹豫了下:“不用了,我可以妥善保管。你想保管是为了我好,但若在你这里搜出,比我这里搜出来更严峻。郎君放心吧,我不会将它拿出来。”
戚越薄唇轻抿,紧望钟嘉柔。
钟嘉柔道:“你还不信我?”
他道:“殿下还是想剿杀这些黄巾军,你可否给我个信物?我想私下去劝降。”
钟嘉柔微怔,已明白戚越的意思。
她犹豫了下,让春华将那木牌给她。
春华绕到柜门后去取。
戚越也看出来她们藏得不易,转过脸避嫌。
春华取出木牌,交给钟嘉柔。
钟嘉柔低声问戚越:“他们似乎已有千人之多,你如何能保下他们?”
“我会想办法。”
钟嘉柔望着这双深目,她似乎无凭信任戚越,他只需说这么简单的一句,她便信他可以办到。
她将木牌放到了他桌上。
戚越拾起,抚过这简陋木牌上“风调雨顺”四个字。
钟嘉柔一时有些失神,望着眼前这个目中有对众生怜悯的男人,他比霍承邦更像一个为国为民的男儿。
她似乎一直没有去认可戚越的优点,从前在戚家后宅她只是一味地讨厌他的粗糙莽撞,讨厌他不懂诗书风月。
可比风月更多的从来都是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戚越已收起木牌,视线从她脸上缓缓下移。
钟嘉柔有些不解,顺着他视线落到自己胸口。她衣襟好好的,今日穿的绫缎轻薄奢贵。春意暖,本可穿好看些的抹胸,大周也实兴女子穿漂亮的抹胸薄褙,更衬女子纤柔仪态。她却因为要遮挡那日荒唐心软被戚越肆意弄出的红痕,才穿着这交领衣襟。
钟嘉柔面颊一烫,不明他眼神为何如此逾矩,他当时以为都是梦,该是已经忘了的。
她转身道:“我先走了,郎君安心养病吧。”
“嗯。”戚越淡应,身上有伤,也并未起身送她。
岳州府一派太平。
在这里住了三日,戚越养病的假用罄,已披甲日常操练。钟嘉柔虽担心他再像前几回那样发热,但也只是在廊下安静看他练兵,将担心藏在平静的眼底。
回到屋中,钟嘉柔看起霍承邦给的书籍。
春日暖阳高照,能听到院子里知府家的公子小姐们在游戏玩闹,脆生生的笑声飘到这边窗中,倒是有些春光明媚的暖意。
春华自院后小心行来:“姑娘,奴婢还是出不去。”
钟嘉柔敛眉:“算了,不喝应该也无事。”
她是想让春华去外头买一剂避子药,这岳州府看守极严,进出都要登记,也只有戚越可以自由出入,但她又不可能托他去买。
春华也安慰道:“姑娘放心,之前嬷嬷也教导过奴婢们,嬷嬷说那几日只有极少的女子才会有孕,并不容易的。”
钟嘉柔颔首,也未再将此事放在心上。
如今有了戚越去说服那些黄巾军,钟嘉柔在心中默默祈祷着他能顺利,莫让那些难民真的命丧律法下。
春光明媚,钟嘉柔难得有这两日闲心,安心看起书来。
她自然不知这明媚天色中于她早已是危机四伏。
只因那余祖新想了一计,和她有关。
起义军本身出自农户与难民,要混迹在底层农户中实在太容易,所以这些时日霍承邦的人才寻不出那些反贼踪迹。
余祖新便让一些士兵乔装成流民乞丐,混迹市井探听消息。
连查三日,竟真得到黄巾军的消息。
他们乔装成农户与乞丐,分批伏在这岳州各处。余祖新的人捉到几名从黄巾军手底下逃出来的山匪。
那山匪知晓黄巾军藏匿之处,余祖新带兵过去,却让狡猾的黄巾军逃了。
山匪怕余祖新不给他活路,孬得跪下把他知道的黄巾军事迹一五一十全都抖出,连黄巾军每日从他们手底下夺走多少生意都详实地说完。
山匪道:“尤其是那日我们打劫了一个官眷,那女的好看得真叫天仙下凡,浑身发光,邵三眼睛都看直了,对那女的一见倾心!他从我刀下把那女的给救下,她叫什么,钟老的孙女?!”
得闻此言,余祖新还有什么想不通。
钟嘉柔便是钟老的孙女,这位美得天仙下凡的人物。
正厅里,霍承邦听余祖新禀来,沉眸不语,威仪英气的面目却已有怒容。
余祖新道:“那山匪并不知您爱护钟二姑娘,但却知晓钟老孙女,他的话必定是真。请殿下采纳属下此计!为防意外,还请殿下支开戚统领!”
寂静的厅堂里,霍承邦并未开口,他一身天家威仪,不讲话时才是最让人忐忑不安。
他半晌才冷肃说起:“孤当嘉柔是亲妹妹,五郎又是孤的亲兵。你们之间勾心斗角孤已睁一眼闭一只眼,但你该明白,孤不喜身边乌烟瘴气。”
余祖新比戚越年长两岁,也早两年跟在霍承邦身边,却都不及戚越得霍承邦信任,自然是想抓住这机会扳倒戚越。霍承邦不是不懂余祖新急切立功的心态,但戚越毕竟也是他得力的亲兵,他不喜被身边人算计。
余祖新有些惶恐,忙领命道:“属下明白殿下心意,属下也是甘愿誓死追随殿下!”
霍承邦这才道:“去吧。”
未消多时,日薄西山,云霞漫天。
钟嘉柔被内侍柏英唤到前院,朝霍承邦请安。
“殿下,您有事唤臣女?”
“孤去拜访云枫居士,你幼年熟读居士诗集,所以唤你与孤同行。”
钟嘉柔心中一喜,倒是愿往。
云枫居士是一位不问世俗的隐居诗仙,钟嘉柔少年时便拜读其诗作,以前随祖父游历时也拜见过一回居士,云枫居士是她诗词的启蒙先辈。
随同霍承邦坐上马车,钟嘉柔见同行的护卫里没有戚越,问道:“如今城中的黄巾军还未抓捕,我们此行只带了十几便衣,可否安全,郎君他是不是跟随在暗处?”
“嗯。”霍承邦抿唇,执黑子落于棋盘。
钟嘉柔便放下心,陪同霍承邦在马车上下起这局棋。
她手持白子,不知这棋盘上她也是一颗棋子。
马车徐徐穿过乡间道路,霍承邦头也未抬说起:“你幼年随钟阁老去过很多地方。”
“回殿下,嘉柔跟随祖父去过一些地方,幼年时在鄞州拜见过居士。”
“钟阁老很受民间百姓爱戴,百姓尊称他为活菩萨,钟老游历那些年百姓逢冤案都跪求到他院前,钟老很会断案。湖州还有钟老庙,百姓会在忌日去祭拜钟老。”霍承邦道,“如此尊荣,父皇出行也未经受过。”
钟嘉柔顷刻放下棋子,跪在车厢中。
这二锥马车宽敞,却也不敌她这么匍匐跪下,顷刻便显得拥挤。
钟嘉柔不明白霍承邦此言,只是觉得这话说得不该。
祖父都已经过世,怎么从霍承邦口中说出来还有些功高盖主的质疑?何况祖父一生为国为民,病中也仍奔赴治水一线。
“殿下,可是您听到什么不好听的话,还是嘉柔说错话了,让您不快?”
霍承邦未答,只捡起他吃下的白子。
钟嘉柔如今已极不喜欢面对天家。
对承平帝,她不想应对帝王龙威,对霍兰君与霍承邦,她也不想战战兢兢应付。被迫住在岳州府已是不得已。
车中过于安静,这些天家之子最爱以寂静让旁人自乱阵脚。
马车一阵颠簸,棋盘上的棋子散落几颗,钟嘉柔忙捡起,头也不敢抬,只双手奉上。
她不知是她犯了什么错,还是戚越做错了什么?此刻只得谨守规矩,垂首跪着,膝盖都已经有些跪疼。
“到了,起来吧。”
马车忽然停下,霍承邦才淡淡开口。
钟嘉柔自心底纾出口气,本想等霍承邦先下马车,但霍承邦仍还端坐,让她先下车。钟嘉柔才扶着久跪的双腿颤颤下了车去。
入目山脊荒凉,连绵起伏的矮山只余些光秃秃的树。
远处虽有零星民舍,却不见炊烟。
柏英躬身请她上步辇。
钟嘉柔瞧着那只有一架步辇,回首望向马车:“太子殿下不坐么?”
霍承邦未答,也未下车。
钟嘉柔心中暗道不好。
她眼波流转,不动声色瞧着四处,却看不出什么异常,也不知道戚越是不是如霍承邦所说在暗处。
钟嘉柔有些不明,望向车帘:“承邦哥哥,您不下车么?”
“嘉柔,上辇。”霍承邦威仪的嗓音不带起伏。
柏英示意左右便衣禁卫请钟嘉柔上辇。
“承邦哥哥?!”钟嘉柔的呼喊都断在左右禁卫大力的推押中。
她被迫坐上这架步辇,心中快速思量。
为什么会如此,霍承邦是来岳州剿灭黄巾军的,难道他带她出来不是去拜访什么诗仙居士,只为黄巾军?
她几乎已能猜到她中了霍承邦的算计,成了诱饵。
钟嘉柔解着腰间香囊,从中掏出刑舒为她特质的香粉撒下暗号,但似乎此次已经晚了。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与人声、脚步声,禁卫将辇子放下,将钟嘉柔拽下,以剑挡在她身前。看似在保护她,却是在制衡她。
而钟嘉柔也看见那些朝她冲来的黄巾军,为首之人正是邵秉舟。
她不知道他们为何过来,只见黑压压的人影越近,越能看清他们个个脸上的担忧,好多人都是熟脸,她那日在他们营中找崔榆林时见过。
“哪里来的大胆村民,还不退下!”钟嘉柔高声喊着,她知道她中了霍承邦的计,现在终于懂了。
霍承邦用她来引这些黄巾军。
那戚越呢,他在不在暗处,他知不知情?
她声音一向低婉轻柔,即便拔高了喊也很快被晚风吹散在这旷野。
无数身穿铠甲的士兵从四面围来,同邵秉舟等人厮杀在一起。
钟嘉柔想去霍承邦马车前求情,却被左右禁卫挟住。
邵秉舟持矛于马背上斩杀士兵,一面朝她紧望,似乎在确认她无事才继续专心同那些士兵打斗。
钟嘉柔喊:“快走!”
可这用尽全力的高声也被兵戈湮没。
有一个眼熟的少年倒下了,钟嘉柔记得他年纪小,那日她在那里吃完饭时他们还在说笑没有给他配坐骑,夸他双脚跑得快。
可现在这个眼熟的少年倒在钟嘉柔眼前,再也爬不起来,更别说跑得快了。
又有一个眼熟的瘦汉从马背上栽下,滚到士兵长剑下。
血色淋漓。
钟嘉柔没有见过战场,这仅仅只是剿灭国内反贼而已。
因为高位者的权势,他们的饥苦不被看见,所以理所当然被扣为反贼。
“太子殿下!”钟嘉柔想冲向马车,却仍是被左右士兵拦住。
她拔下发间金簪,抵住脖子,这才威胁了士兵松手。
她跪到霍承邦座驾前:“殿下,这些都是难民,他们的起义口号是风调雨顺有饭吃,他们还没有作恶!朝廷还不可以对他们赶尽杀绝!”
“求承邦哥哥宽宥这些无知难民,赦免他们死罪!您如今刚坐稳东宫宝座,父亲应该谏言过承邦哥哥要亲民得民心!”
柏英挑起车帘,露出英俊威仪的霍承邦。
年轻的太子哥哥容貌端正,可眉眼平静漠然,面对众生他甚至没有戚越那日抚摸那块木牌上的“风调雨顺”时,那股对百姓的怜悯。
钟嘉柔流下眼泪,回首看那倒在地上的黄巾军。
贫瘠的荒野终成他们的坟冢,最低等的麻布、葛衣一向没有色彩,在这一刻被血染成红色。
夕阳落下,钟嘉柔只望见满目的红色,是霞光,也是鲜血。
她流尽了眼泪,直到身负重伤的邵秉舟被士兵押解,直到马车浩浩荡荡驶回岳州府。
季仪等在院中,亲自来接霍承邦,责怪道这么精彩的戏不带他。
霍承邦下了马车,才睨着钟嘉柔道:“嘉柔,你一向乖顺明理,今日太让孤失望了。”
钟嘉柔眼里有倔,晚风吹得眼睛生疼,她不想再把眼泪浪费在霍承邦身上。
她垂首跪下。
她一向尊敬的承邦哥哥竟会同霍兰君一样,骨子里都那么冷血。
钟嘉柔紧握着袖中的小拳头,晚风吹在身上让她好冷好冷,她又不想露怯,忍着不让身子打颤。
直到一道高大阴影投在她身上,戚越低沉的嗓音响在她头顶。
“殿下,嘉柔犯了何错?”
戚越眉目阴沉,急促赶来,气息紊乱:“殿下为何以嘉柔为诱饵?”
“她是我妻,我为殿下鞠躬尽瘁,殿下也拿嘉柔当妹妹,竟会以她为饵!”戚越双眸阴沉,“殿下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钟嘉柔怔住,拉住戚越的手让他不要失言。
霍承邦也终于怒了,双眸极寒。
余祖新道了一声“放肆”。
戚越冷睨余祖新,把唾沫吐他脸上:“你我同为殿下心腹,你却想着设计我妻,离间我和殿下的君臣感情,让我误会殿下,你安的什么心?”
戚越说完,也同钟嘉柔跪在了霍承邦身前。
今日他一早被调去严查城门人口,霍承邦说有黄巾军偷偷出城。
等傍晚霍承邦从岳州府动身,戚越才收到他一营几个心腹暗中递来的消息,霍承邦得知钟嘉柔被黄巾军所救,得黄巾军信任,要以她为诱饵,打着将她献祭山神的名义焚了,引诱黄巾军入计。
这三日,戚越伤还未养好,却已经在那日接到钟嘉柔的木牌后私下去见过邵秉舟两次。
他两次劝说都无用,最后搬出义仓,又说他是钟嘉柔的丈夫,邵秉舟才说会考虑一二。
得知此消息,他策马赶去还是晚了一步。
索性他已经通知其他黄巾军,说服副将按他计谋行事。
余祖新抹掉脸颊唾沫,恼羞反驳戚越。
戚越不再理会他,只对霍承邦道:“殿下,这就是出谋献策之人的度量,他情绪不稳定,根本带不了兵。今日您是运筹帷幄,未伤及嘉柔,可属下身为她丈夫,还是觉得憋屈。”
钟嘉柔心中黯然。
戚越是何等强硬的一个人,为了护她会这般向霍承邦低头。
霍承邦今日所为本来就对不起钟珩明,他一向是敬重钟珩明的。
霍承邦怒容也减,问钟嘉柔:“你同黄巾军是何关系,因何结识?”
“我遇山匪劫持,他们救下了我,听闻我是钟老的孙女,他们中又有湖州来的,知晓祖父坚守在湖水堤坝,才对我有了尊敬,说不会为难我。”
钟嘉柔未道出木牌。
索性霍承邦也不知这一点。
霍承邦恼道:“那些人已不再是难民,是反贼,若非是孤在岳州剿军,你若落到老三手里,可知你阖府满门是何下场?”
呵,用她阖府威胁她。
钟嘉柔紧握宽袖中的小拳,却被戚越滚烫的大掌包住,他力量温和,在无声安抚她。
钟嘉柔杏眼盈泪,把所有愤怒全部藏起,只作委屈后怕极了,哭道:“幸亏有承邦哥哥在……”
她现在讲不了任何道理,霍承邦不会听,尤其是季仪还在此,在心爱的人身前,霍承邦怎会容许他们以下犯上。
霍承邦道:“今日许你夫妻二人团聚。但嘉柔知情不报,罚你抄书禁足。还有五郎你,擅离职守,以下犯上,罚你一年俸禄,此次剿军功劳没收。”
二人领了罚,都俯首谢恩。
回到屋中,钟嘉柔才终于可以宣泄所有情绪,任愤怒染红了她眼眶。
春华与秋月红着眼安慰她,可说再多,那些死去的黄巾军也无法活过来了。
戚越今日得令,可以住在这间屋子同钟嘉柔夫妻团聚。
他站在门口,等钟嘉柔情绪平复,才示意春华与秋月先出去。
他抬手想擦钟嘉柔的眼泪,想到他们如今已经不算夫妻,停在半空的手才微顿收回。
“我今日被支走,得知消息已晚,未能救下那些人。”
钟嘉柔一双杏眼都被愤怒和痛苦染红。
戚越压低嗓音:“放心,我会劝殿下收编这些人,我也与他们副首领定好了计策。”
钟嘉柔这才抬眼:“什么计策?他们那般执拗,记恨朝廷,会甘心收编么?”
“我没让他们甘心收编,我告诉他们我也要反皇帝。”
钟嘉柔吓了一跳,花容失色,水雾盈盈的泪意瞧了四周,拉过戚越低声道:“你怎么可以这么骗他们?”
“我也未骗,我本来就想推他上位。”
钟嘉柔自然知道“他”是谁。
戚越垂眸看被钟嘉柔握住的手腕,她也发现牵了他的手,忙松开。
戚越喉结轻滚,睨了眼她身后床帐:“今日的事与你无关,黄巾军的死也同你无关,他们走上这一步便已有赴死决心,你不必内疚。余下的事我会解决,牢里有我的人,邵秉舟会无事。”
“洗漱歇了吧,今日我睡椅子。”
钟嘉柔眼波轻抬,微红的眼眶里还有些害怕,也默默流下眼泪。
戚越瞬间便意识到她的心思,放缓了嗓音:“那些黄巾军是倒在你面前的?”
钟嘉柔眼眶湿红,双唇有些颤抖,轻轻点头。
戚越伸手想抱她,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每次觉得她需要保护便想将她拉到怀里,揉揉她脑袋。
可想起她对他的讨厌,他僵硬收回手,只低声道:“那今晚想一些平日想做的事,天亮再睡。”
她是见到了横尸遍野,鲜血淋漓,才不敢入睡。
第一次见如此血腥,当夜入睡势必会做噩梦,熬几个时辰再睡会好许多。
钟嘉柔抬起湿漉漉的杏眼,仍还彷徨难过。
“别怕,我就坐屋中。”
钟嘉柔问:“那些黄巾军的尸体会如何……”
“我会去处理。”
钟嘉柔黯然垂首:“你第一次见到尸体也会不敢睡么?”
“我生来胆大,不会,但也有许多人同你一样心善,会不好安睡。”戚越说起,“你在寻你祖父的手记,可有线索?”
钟嘉柔答着。
“岳州可有青州繁华?”戚越像是如常说起一些家事的淡然,引开钟嘉柔的情绪。
钟嘉柔也认真答着,戚越渐渐将她脱离了那股自责与恐惧当中。
他陪她下了棋,问她近日看什么书。
夜色宁静,天际渐明,钟嘉柔才撑不过去,几次张合的眼皮终于沉沉阖下,伏在棋盘上睡着了。
戚越放下棋子,昏黄烛光映在钟嘉柔脸颊,她肌肤莹白胜雪,睡颜安静,未被梦魇。
他看了她许久,将她横抱回床帐中,动作极轻。
这副身子跟从前一样温温软软的,也同他梦里一般。
一想到那梦戚越便微眯眼眸,视线落在钟嘉柔随呼吸起伏的胸口,梦里的一切记忆犹新,戚越有些怀疑那根本不是梦。
他只犹豫了片刻便抬手解开钟嘉柔衣带,紧抿薄唇,不想放过任何一点怀疑,他想弄清楚他是不是因梦混账碰了她。
春光逼人,耀眼炫目。
戚越喉结轻滚,呼吸也都粗重。
钟嘉柔肌肤瓷白无暇,根本没有梦里那些他欺负出来的红痕。
帐中玉人睡得很熟,对他全然的信任,却又这般娇不自知。
戚越眼眸紧眯,微昂的脖子上青筋延伸,他几乎忍了许久,骨头都快忍炸了才没让自己埋进去,抿唇拉好她衣带,慢吞吞退出帐中。
天尚未亮,霍承邦的主院还很寂静,禁卫严整守在檐下。
戚越来到檐下,几名禁卫朝他躬身行礼,戚越抬手让人退下,几人犹豫片刻还是听了他命令,脚步无声离开庭院。
戚越来到霍承邦床前,帐中人影朦胧,传出男子沉睡的呼吸声。
戚越摸着腰间佩剑,摩挲在剑鞘许久才压下那股想直接捅穿霍承邦的冲动。
钟嘉柔那么好,霍承邦竟把她当棋子,他就不怕场面失控,让钟嘉柔无辜牺牲?
成婚以来,戚越自己都舍不得伤钟嘉柔一下,旁人竟敢拿她性命来设局。
戚越双眸皆是阴鸷杀气。
明晰的晨光也逐渐将他理智拉回,他推回佩剑,敛起满身杀气,淡然离开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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