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嘉柔整理好,唤了春华进来。
春华埋首将冷水放到一旁,浸湿长巾递给她,有些欲言又止。
钟嘉柔什么也没有解释,替戚越重新敷住额头。
经此两番折腾,本来降下来的体温又升了上去,那郎中来瞧,把脉的时候震惊地看向钟嘉柔,张了张唇,终是在她红透的双颊下闭了嘴。
钟嘉柔一直照顾到深夜,戚越总算是退了烧。
郎中又把完脉,说这次应是没有大碍了,瞟了钟嘉柔一眼,医者仁心说道:“得亏这郎君体格健壮,不然会死人的。”
屋中,春华与钟帆都知晓郎中所指何意。即便方才钟帆在外巡查,什么也未听到,但春华红着脸出来将院中护卫都遣走,钟帆便也猜到了。
钟嘉柔只同那郎中说了多谢,郎中走后,她又让钟丙给她备车。
钟帆微怔:“姑娘还要回县中吗?此刻天色已晚,姑娘还是留在这里歇息,等世子醒来也想见到姑娘。”
“我并没有来过。”钟嘉柔命令钟帆,“今日谁都没见过我,我没有来过这里。”
钟帆在钟嘉柔的清冷中听明白了,这里全是永定侯府出来的娘家护卫,都只会遵从钟嘉柔的命令。钟帆恭敬应下。
钟嘉柔坐车回到了县中客栈。
春华出去向小二要热水,县中的客栈比不得自家府邸,热水也是许久才送上来。
平日钟嘉柔都会要春华与秋月侍奉沐浴,这回却道:“我自己来。”
身上皆是红痕,擦洗时,钟嘉柔望着镜中,心还是会怦然跳快。明明都已和离,她却还纵容自己做出这番错事。钟嘉柔安慰自己,她只是不想欠戚越,才不是因为心疼他。
雨后的夜幕弯月高悬,远离上京的夜色一片宁静。
翌日钟嘉柔刚醒来,春华服侍她梳妆时道:“姑娘,这县中没有好些的避子药。”
毫不知情的秋月瞪圆了眼。
春华说她早上去县中药铺要一副避子药,郎中说药有些伤身,药铺缺几味药材,只能给她开这方子。
钟嘉柔道:“我月事刚走,那便不喝了吧。”
戚越除了故意弄到她脸上,后头那回都是如常在里头。钟嘉柔葵水刚走没几日,出嫁之前王氏便告诉过她想怀子嗣得在规定的那几日里,女子葵水前后都不易怀上。
午时,钟帆终于带着人回来了,朝钟嘉柔说起戚越的情况。
“世子已经退了热,宋青依旧还没找来,世子说恐怕是宋青出了事,他便独身回岳州府了。”
钟帆说戚越要他说出钟嘉柔在何处,钟帆没答,戚越担心黄巾军与宋青,便只得先回去处理此事,命令钟帆要务必保证钟嘉柔的安全。
得知戚越已经好转,钟嘉柔也放下心。
想到终将一别,心上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她环视着楼外这偏远的宁静,吩咐钟帆他们备车启程。
她打算按照原计划先回青州,等下入城若有药铺,再顺便进去买副不伤身体的避子药好了。
这一路倒是没有再那么着急地赶路,这县中道路本不好走,钟帆等人驾车便十分稳妥,只是马车忽然又一个急停。
钟嘉柔有些诧异,秋月也掀开车帘瞧着。
道路两侧树木葱郁,阳光斑驳。
约摸十几壮汉将路拦下。
钟嘉柔一噎,脸色已有些惊吓的白。
她怎么又遇到人了?
她怎么这般倒霉!
再仔细瞧这些人臂间没有黄巾,个个人高马大的糙汉,又不像山匪恶劣。
钟帆等人已拔出刀剑。
春华与秋月也赶忙落下车帘,紧张护在钟嘉柔身前。
钟嘉柔从未说过脏话,除了戚越在帐中逼她那几回。
现在她红唇张合,真的很想骂脏话,又不会说。
却听那些人道:“敢问车中可是三个姑娘?”
钟帆:“尔等何人,光天化日竟拦我们平民的路,还请让开!”
“这位大哥,许是我说错话了。敢问车中可是五郎的妻子钟氏?”
钟嘉柔愣住。
“我等是五郎的朋友,特受他嘱托来保护钟氏。”
钟嘉柔咬着唇,死死搅着袖中手帕。
戚越。
他人不在这里,却叫了朋友来拦她。
她昨日那么心软受了他欺负,早知他会如此她就不顾念那点夫妻恩情了,白便宜了他。
这十几人个个高大壮硕,腰杆笔直,背上负刀剑,个个翻身上马,密不透风护在钟嘉柔马车前后,的确是戚越私养的兵。
戚越午时自昏迷中醒来,昨日一场大梦酣畅淋漓,记忆犹新。
他醒来时屋中没人,他已有力气掀开被子。纸被哗哗响,他衣袍穿戴齐整,底裤也干爽……昨日的梦那么真。
戚越微眯深目,瞧见床边矮凳上有盆井水,走到盆前扯下衣襟看他脖颈。
什么也没有。
明明钟嘉柔咬过他喉结。
戚越喉结轻滚,眯眼忆着这梦。的确,梦中的钟嘉柔很主动,也会为他掉泪,还会温柔细语哄他乖乖躺好,事毕又安慰他放下刀剑时便已是个强者。
她也只有在他梦里才会给他好脸色,待他柔情一些。
钟帆走进屋中,见他醒来惊喜不已:“世子,您终于醒了!”
“我睡了很久?”
“您自夫人走后便一直昏睡,已睡了两日。”
戚越暗道不好。
已过了三日,不知道霍承邦是不是已对岳州黄巾军赶尽杀绝,且他本来只是告一个时辰假来追钟嘉柔,却因意外耽误了三天。
“她在何处?”
“夫人如今很安全。”
戚越冷声道:“如今世道危险,你瞒着便是害她,赶紧说。”
钟帆有些犹豫,却还是很遵守钟嘉柔的命令,没有回答。
戚越愈发冷戾,却不再逼问,如今先回军中要紧,他得想办法护下那些黄巾军。
他叮嘱钟帆去保护钟嘉柔,未要钟嘉柔留给他的护卫随行,只要了一匹马,先策马去寻了最近的私兵。
他养的人马分散在各处,索性这附近县中能放出暗号,他让人去拦截各条能出岳州的道路,遇到钟嘉柔要严密护送她,将她行程报给他。
戚越策马赶向岳州府,一路见城中大道皆无闲散百姓,商铺道中也无行人。
他勒停马儿,问了一商贾缘由。
商贾答是因为城中官兵在搜起义军。
戚越眼眸暗沉。
既然如此,那黄巾军便还未被悉数剿灭。
一个时辰后,戚越终于策马回到岳州府。
宋世宏派了人在门口等他,知道他回来风一般跑过来,脸色沉重。
“你去哪了,为何三日才回来?!”
宋世宏急道:“你再不回来宋青要被打死了!”
戚越面色暗沉。
原来那日宋青并不是半路走丢了,而是被余祖新给截住了。
余祖新是除马祁峰外霍承邦的第三心腹,在此次北境剿灭黄巾军中很顺霍承邦心意,带兵杀了那千余黄巾军,这次岳州之行霍承邦便带了余祖新随行。
戚越那日原本在排兵为晚上剿军为准备,但临时得知宋青来告诉他钟嘉柔要走,他才向霍承邦告了一个时辰的假。
而他行迹匆忙,余祖新起了心想揪他把柄,便派了人尾随,将宋青截住询问缘由。
宋青一开始并未透露,余祖新用了刑,又在那打斗现场瞧见黄巾军的痕迹与戚越跳崖前解下的铠甲,便诬告戚越是去给黄巾军通风报信。宋青这才不得不解释他只是去接钟嘉柔,才请了一个时辰的假。
宋世宏道:“那晚殿下是要提前突剿黄巾军,却似乎被黄巾军得了风声,这三日全都藏匿起来,咱们的兵搜了整座城都没搜到。余祖新本来就恨你得宠,我看他这次铁了心要把污水泼你身上!”
“宋青在何处?”
“关在岳州府牢里。”
戚越双眸沉下,满眼的杀气:“他伤得如何?”
“还能救!”宋世宏道,“你放心,一营都是你的人,大家都有分寸,只是你现在如何向殿下交代?”
戚越已来到主院。
檐下是身穿铠甲的禁军,其中两人是他一营的手下,见到他便是一喜。
戚越跪在门外:“属下戚越渎职失守,归来晚了,还请殿下军令处罚!”
屋里头没有动静。
戚越又再报了一遍,里头才隐约传出些季仪的笑声。
半晌,内侍柏英出来道:“戚统领,请吧,你扰了殿下的雅兴。”
戚越脸色阴沉,行入正厅,朝上座的霍承邦跪下。
霍承邦身侧坐着白衣如雪的季仪,少年美如璞玉,白肤红唇,懒洋洋吃着去岁冰冻的荔枝。
霍承邦则面容严肃,身上龙纹衬得天家威仪,有些不悦问道:“这三日去了何处?”
为保戚越清誉,证明他并未和黄巾军串通,宋青已招认他是去接钟嘉柔。
戚越只得如实禀报。
“内子她要去青州探亲,途中得知殿下在清缴起义军,便很担忧我,想来见我一面。我前去接她时碰到了黄巾军,被逼入悬崖,受伤昏迷,才归来得如此晚。请殿下治我渎职之罪,属下甘愿领罚。”
霍承邦淡淡道:“受了什么伤?”
厅堂中的禁卫便来解戚越衣裳,戚越自己扒下了外袍。
这临时买到的粗布袍子里头没个寝衣,他硬朗胸肌腹肌皆展露在冰冷空气中,一身壁垒分明的健硕,只有两臂有两道刀伤,瞧着倒是不严重,昏迷三日听来确实有些夸张。
霍承邦淡声问他细节。
戚越也都答着。
余祖新也来到厅中,一遍遍挑那些打斗现场的细节问戚越,企图把暗中勾结起义军的罪名扣在戚越身上。
戚越倒是答得事无巨细,没有给余祖新可乘之机。
霍承邦沉吟道:“你擅离职守,此罪需按军法处置,你可有异?”
“属下没有任何意见,多谢殿下。宋青已受过刑,是否可以无罪放了?”
霍承邦略点头,起身带季仪去了后院。
因为季仪喜欢打斗,也爱纵奴惩罚,内侍柏英便让人在这院中行刑,对戚越道了声:“戚统领,得罪了。”
整个岳州都搜不到黄巾军,偶尔抓到几个可疑人物,也皆都不认,宁在狱中自戕都不张口。
霍承邦便下令整座岳州城只许进,不许出,凡有出城者皆会被严加盘查,严重者都抓起来拷问。
因此,钟嘉柔被带到这里时正见到戚越跪在院中受刑。
斜阳霞光里,他衣袍褪至劲腰下,跪于院中,宽肩后背皆是鞭痕。
二人相见也是意外,都互相怔住。
戚越最先移开目光,他随便一想便能明白钟嘉柔恐怕是在出城时被禁军给带到了这里。
他不想他的难堪落入钟嘉柔眼中。
她喜爱强者。
他三日前才被黄巾军逼入悬崖,带她跳湖,都无法给她安稳的保护,现在更不想如此难堪被她知道。
钟嘉柔却已经失了神,全部情绪皆在那一道道鞭声下崩溃。
她明白她好像看不得戚越受罪。
本来这两日她把他照顾得好好的,手臂上包扎的伤口也不流血了,现在两道纱布上又再浸出了血迹,他后背受完刑,执刑的禁军又换了胸膛抽打。
钟嘉柔挣脱押着她的禁军,冲到戚越身前,张开手臂将他整个宽大的身躯抱住。
“不要打了!他犯了何错要受如此大刑!”
军鞭无情。
二十鞭足矣皮开肉绽,伤及内脏。
眼泪涌下,钟嘉柔难受地瞧着戚越鬓发中渗出的汗。他明明已这般疼,竟半声都未吭,对她道:“你过去。”
钟嘉柔仍张开双臂护着他,对执刑的禁军道:“我是他妻子,我去求殿下留情,请你等我片刻!”
钟嘉柔深望戚越,跑去正厅。
厅中无人,她也顾不得柏英的阻拦,拎着裙摆冲向后院,跪在了檐下。
“承邦哥哥,太子殿下!夫君他是为了保护我安危才不得已擅离职守,求您念在父亲一片忠心的份上饶恕夫君这一回吧!”
柏英有些紧张,忙硬着头皮入内去请示。
霍承邦是很厌恶和季仪在一起时被打扰的,尤其还是女子。
但好在霍承邦还是行出了卧房,来到厅中。
他正襟端坐,一身储君威仪。
钟嘉柔跪行跨过门槛,俯身道:“承邦哥哥,夫君伤势未愈,高热才退,他方才已受过大刑了,求承邦哥哥饶恕夫君这一回!”
霍承邦紧抿唇,沉吟问:“你为何会在岳州?”
“我……我背着父亲偷偷出京的,想去青州探望祖母,也找阿宛玩。听闻途中有人谈及起义军,便才得知夫君是在岳州办差,我太过思念他……所以才来了岳州。”
钟嘉柔绞尽脑汁编着,也不知此言可有漏洞。
霍承邦训诫:“胡闹。”
钟嘉柔不做声,只流泪。
对这个父亲教过的太子殿下,她的了解只在少时,她心中的太子不是那暴戾之人,对她一向都很和善。霍承邦虽厌恶女子,却似乎一直都没有对她表现出厌恶,大抵是因为他待她真如一个妹妹。
钟嘉柔便将委屈倾泻于表,红了眼求着:“我愿代夫君受过,求承邦哥哥手下留情,夫君是您的亲信,此时正是需要心腹为您效力的时候。”
霍承邦问柏英:“已行几鞭?”
“回殿下,已行了十三鞭,再打下去恐怕真得养上半月一月的。”
霍承邦道:“叫太医。”
钟嘉柔喜极而泣,磕了头便想出去看戚越,又被霍承邦淡声唤住。
“在岳州呆了多久?”
“回殿下,臣女刚来两日。”
“可遇到起义军伤你?”
“没有的。”钟嘉柔犹豫了下,试探性道,“只是听闻起义军倒是安分,未伤城中百姓……”
“起义军皆为反贼,违大周律法,按律当诛九族。”
钟嘉柔不再讲话。
霍承邦也未多言,吩咐柏英带她下去安顿。
钟嘉柔行礼退出正厅,忙冲去院中。
地上余下一滩鲜血,戚越的粗布袍子也早被鞭子打碎在地上,她鼻腔一酸,莫名想掉泪。
戚越一营的手下朝她道:“夫人,戚统领已回房中安顿,属下带您过去。”
钟嘉柔忍住了泪,同这禁军去到戚越休息之处。
四方的院中廊下皆是男子,见到她纷纷侧目避开,也许是她太过好看,几人耳朵都红了,带队出了这院子。
戚越是同宋世宏住一间房。
此刻他正坐在杌凳上,由随军的太医上药。
男儿健硕的身躯上皆是伤痕,有几道伤格外明显,里头肉瞧着伤得极深,钟嘉柔都不敢仔细看,在戚越发现她时移开了目光,走进屋中。
宋世宏道:“钟二,你来了。”
钟嘉柔甚少被这般叫唤,对宋世宏行了一礼。
宋世宏道:“你瞧瞧,亏你来了,你不来他得硬抗了!他最爱硬抗,前几日自个儿练剑也受了一刀,都是硬扛下来。但是夜间他就被我发现了!”
宋世宏冲钟嘉柔挑眉,眼里揶揄。
戚越紧抿薄唇,冷冰冰睨宋世宏一眼。
太医处理完伤口,嘱咐几句离开了房间。
戚越看着钟嘉柔。
钟嘉柔也瞧着他,二人谁都没有讲话。
钟嘉柔率先移开视线,戚越也收起目光,慢条斯理系上衣带。
此刻屋中没有旁人了,宋世宏继续方才未说完的:“他夜间就被我发现做梦喊你名字!”
戚越一记眼刀盯在宋世宏身上。
宋世宏一愣,只以为是自己打扰了他们夫妻团聚,便道:“我去替你看看宋青伤势如何了。”
屋中只剩他们二人,钟嘉柔便问:“宋青也受伤了么?”
“嗯。”戚越道:“你被殿下的兵马拦了?”
钟嘉柔颔首,解释着:“殿下下令岳州城中只许进、不许出,你派来的人太招摇了,便被拦下盘问,他们自称是镖局的雇佣,负责保护我,士兵不信,也不信我解释。”
钟嘉柔当时看明白恐怕禁军误会了那些壮汉是黄巾军,她只得亮出身份。
那些士兵一听她唤霍承邦为承邦哥哥,也不想得罪,她才如此被迫到了这里。
“你放心吧,那十几人方才也被镖局的人领走了。”
戚越淡应了声,停顿片刻问她:“方才为什么哭?”
“你快要被打死了,前几日又救了我。”钟嘉柔这般解释。
是的,她方才只是见不得他受苦,毕竟他们夫妻一场。她心里告诉自己,只是因为这个原由。
钟嘉柔道:“我如今是不是得先留在此处了?”
戚越颔首:“在殿下未撤城门禁令之前,也为你安危,他应该不会私放你离开岳州。”
“你戏落空了。”戚越挑眉,扬起的薄唇有些看戏的恣意。
钟嘉柔自上往下打量他一眼,美目恼嗔:“郎君还这般有精神,你安心养伤吧。”
钟嘉柔离开了这处屋子。
戚越敛下笑意,双眼黯然。他一点点扶住桌沿站起身,伤口剧烈撕开般,疼痛刻骨。
他剑眉紧皱,行到床边,鬓发中已皆是汗。
端坐床沿,他紧望门口的方向。
钟嘉柔已经离开了,方才转身时的那抹婉约身影却跟梦里极似,乌发如瀑,细腰婀娜。伤口疼痛,也只有想一想她才能抵消痛觉。
钟嘉柔在梦里很乖。
她会自己坐上来,她吃得很尽力。她那把脖子纤长白皙,他爽到极致时掐过她脖子,又舍不得真给掐断。她却害怕地睁大美目,小嘴里吃他紧紧的,漂亮的小脑袋颤颤摇晃,哭叫都那么好听。
这梦太真,以至于戚越见到她,仍能把眼前的她与梦里对照,看她一身荆钗布裙犹似在他掌中碎为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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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是撕布小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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