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越一直都在侯府附近,他在玉清苑角门行出的对街,宫中那位徐太医的府上。
他从不认识徐太医,但是却记得新婚那夜从这里传出的箫声,来了此处。
他来找霍云昭。
天色已暗,霞光落尽,明月悬于院顶。
远处家仆终于躬身领着一个人来,是霍云昭。
一袭白衣的男子清贵绝尘,俊美无俦。
连月光都好似眷恋这样的人。
而反观他一袭玄衫,像暗到了泥里。
霍云昭已行近,戚越笔直端坐在亭中。
霍云昭坐到他对面,虽无声,温和平静的眼眸里却好似知晓他找他何事。
戚越看着这个男子。
霍云昭也在看他。
谁都无话。
初冬的池边水如平镜,月光铺洒,亦似流缎。
最终霍云昭苦笑了下,写字道:「你都知道了。」
「你别欺负她。」
戚越眼眸冷厉,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声色却异常冷静:“她是我妻,殿下却私见我妻。我拿你当兄弟,愿为你效力,殿下却如此回报我,我在惠城救的是人还是鬼?”
“戚世子,还请你慎言。”守在亭外的莫扬道。
霍云昭示意莫扬退下。
他写道:「在惠城你救我一命,我一直愿意还恩。我想夺权就是为了还你恩,护她平安顺遂,即便她身边之人不是我。」
戚越冷笑。
如此,还是他自私了,不如对面清贵高洁的公子大度?
戚越冷声:“把你们的过往告诉我。”
霍云昭微顿,敛眉写字:「幼年相识,胜犹竹马。白水鉴心,无缘相守,隔空寄思。我无他意,愿只如星她如月,流光相皎洁。」①
戚越眼眸紧眯,喉头沉涩。
胜犹竹马。
隔空寄思。
如星如月。
他们的感情这么深,钟嘉柔认识他只有不到一年,认识霍云昭却在幼年。
是他来晚了。
还是他不如霍云昭?
心脏痛涩,戚越却依旧挺拔端坐,冷淡道:“殿下敢在我身前如此说,是明了告诉我你还在觊觎我妻?你当我是什么,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霍云昭苦笑,写道:「我敢直言,是因为我坦荡。也想告诉你你不可欺负她,若她受苦,自还有我在。」
戚越周身一股难抑的戾气。
他此行是来弄清楚真相,他压制住情绪:“殿下为何不娶她?”
霍云昭笑容黯淡,写:「我去惠城办案就是为了领功求娶她。皇四子与益王谋反,所牵朝臣与大族甚广,永定侯为了避开风波不愿再将她许我,同你家结了亲。」
哦,还是他后来者争抢了?
戚越紧眯眼眸:“为何要私见我妻?”
霍云昭停顿片刻,英隽的面容始终温和得不带一分敌意,对他一切愤怒好像都能接纳安抚,认真写道:「只是巧遇,她来寺中为你祈福。」
白日戚越想冲下寺庙禅院,习舟按住他,要他看清楚霍云昭是人是鬼。当时戚越满腔怒火,却的确看见霍云昭并未肢体逾越,若是他们二人敢抱一块,戚越就算不要这条命也要把对面之人剁了。
兄弟算什么。
天家之子算什么。
他的妻子只有他能碰,谁碰了就得死。
戚越:“我既与你诚言要助你夺嫡,你却还觊觎我妻,殿下把我当傻子吗?”
霍云昭写道:「我夺嫡是被迫,我不争,别人就要我死。我的确想过于你不公,我原先想的是利用同你的兄弟情争夺储位,得权后若她心中还有我,若她过得不快,就让她自己选择去留,我也会给你权贵荣华。」
戚越冷嘲:“那我还要谢你光明磊落,不假瞒我?”
霍云昭抿起薄唇,安静看他。
戚越只冷眼睨起这满庭初冬死水。
霍云昭写道:「我的嗓子,我办案一行的付出,我一身伤痕还不够让你相信么?你来问我怎么讨得她欢心,我一五一十给你写了满篇策。戚兄知不知道,我本可以不写给你,我一笔一划有多难熬。」
戚越不再开口,已经起身。
霍云昭最后写道:「别伤害她」
戚越漠然看着这些字,睨一眼霍云昭,挺拔身影离开亭中,没入夜色。
玄影已出庭院,消失在这座宅邸。
霍云昭坐在亭中许久,月夜明澈,连这初冬的风都比从前春夜温柔。
这年春夜,他在此地长吹萧音,对面锣鼓喜乐喧阗,却不如此刻给人月夜的暖意。
心口忽觉一股轻盈暖流,涌动周身,令他身心都愉悦。
他知道,是钟嘉柔在想他。
她每想他一次,他都能感知到。
因为他在她身体里种了蛊。
那杯桂花梅子香饮养了情蛊,被他送出三次。
她第一次未喝,第二次在阳平侯府请戏班子时她接过了花旦给的香饮,也未喝。第三次她终于喝了浅浅两口,但无妨,蛊虫已在她体内,她和他就此再也分不开了。
脑中忽然有些疼,霍云昭皱起眉,撑案扶额。
“殿下,蛊虫反噬厉害?”莫扬担忧道,“不如把蛊虫取出来吧,您今日已经疼了几回了。”
不。
他宁愿头疼也要和钟嘉柔结下情蛊。
莫扬仍在担心。
霍云昭写道:「我无事。阿扬,我现在比以往都开心。」
即便有这头疼,他也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开心。
从璜城办案回来,霍云昭左眼失明,承平帝深夜召见他,痛心疾首。
霍云昭原以为他的父皇的确是痛心他的,但承平帝说如今储位风波闹得朝中人心惶惶,他的眼伤就按着密查,不要闹大了。
霍云昭明白承平帝是不欲让霍承邦卷入其中。
而承平帝交给他编纂大典一事,又在早朝上询问他朝政意见,这些实则都不是重视他。
他的父皇不过只是把他拉出来当作霍承邦的挡箭牌,让霍云荣分心斗他。储位之争,身为帝王心似明镜,承平帝比谁都知晓他们兄弟间所思为何。
而他也需要戚越的支持。
这个在惠城仗义助他,三教九流都有朋友的男人可以在储位谋夺中助他一力。
论品性论仗义,戚越的确无咎。
但他错在来请教他如何讨钟嘉柔喜欢,错在对钟嘉柔动了心。
那夜他们游湖,他在远处船上亲眼看着钟嘉柔拥吻戚越。他的心在流血。
她吻得那么深情,他以为她会被迫会不愿。
霍云昭一直坚定不移地以为即便嫁了人,钟嘉柔的整颗心里也只会有他。但偏偏他们当着他面拥吻,才逼他此刻提早出手。
莫扬沉思问出疑惑:“殿下料定能拿住戚世子,他不会翻脸么?”
霍云昭淡淡抿笑,眸色极深。
翻脸又如何。
戚越若是不再与他为营,那便杀之。
他此生生在天家,却所愿皆不得。
惠城璜城两地查案,他受尽辛苦,九死一生。除了母妃无人怜他,连他敬重人品的永定侯都可以反他轻视他,将他唯一所求剥夺。
霍云昭已思透彻,这一生宁可他负旁人,也休让旁人负他。
今晚的月光澄澈美丽。
不知等今年的初雪落下时,他能不能再履去年的白雪之约。
头疼已经缓解了,霍云昭已不觉不适。
他捂住心口,蔓延周身的暖流时刻都在提醒他,钟嘉柔越来越想他了。
而他也在静等一个时机。
霍云昭漾起笑,眼前水面仿若已现佳人,他的目光温柔宁和。
……
戚越已回到府中。
刘氏唤人将他请去前院,询问他钟嘉柔身体如何。
“怎么方才我想去瞧嘉柔,柏冬那阵势像是不让我进院子?”
戚越淡声道:“她精神欠佳,睡不好觉,需要静养。”
刘氏半信半疑:“你可别欺负了嘉柔,她是我们家的宝贝,你已成婚这么久都还未有好消息,我和你爹都等着看你这房诞下嫡子。”
“我知道。”戚越道,“儿子去陪她了。”
刘氏这才放了戚越。
戚越回到院中,照常去竹林练剑。
他目光里皆是冰冷的戾气,剑气也狠煞。
竹林中全是剑破长空的咻咻声。
萧谨燕来禀报社仓的事务,柏冬在门口低声道:“紧要么?不紧要就明日再来。”
萧谨燕是人精,当即便问:“被夫人赶出来了?”
柏冬未答。
萧谨燕也照常行进竹林。
月影下的黑影快得跟鬼一样,穿梭在这竹林间,长剑折射起银光,也似流星般快。
“又在砍竹子啊?”
看清脚下何物,萧谨燕吓得一喜:“冬笋!这么多冬笋!厉害了,你在这挖笋啊。”
好多笋啊。
满地笋头,大的小的,老的嫩的。
萧谨燕掰了两个,指甲掐去,脆得很。
“真够厉害,剑也能挑地三尺挖笋。我就爱吃冬笋,炖肉炒肉胜似珍馐,我都带走了啊!”
戚越还是没回他。
萧谨燕也不去触霉头,将社仓的信放下,坐到一旁。
修长玄影停下,银光没入剑鞘。
戚越提剑拾起信,淡扫几眼:“知道了。”
近日是社仓各地转移粮仓的进程,也不需要戚越再嘱咐什么。
萧谨燕坐了会儿,见戚越不讲话,便也未再多言,叫柏冬拿了个篓子装起蜿蜒一地的冬笋,只道了句:“别和夫人吵架,她已出嫁,如今只有你可依靠。”
戚越回到西偏房里沐浴完,外袍和寝衣未系,窗口月光照着一片壁垒分明的腹部肌肉。
夜风吹来他也不觉凉。
他回府已经一个时辰。
正房里皆亮着明黄烛灯,钟嘉柔并未就寝,却未来找他。
也是,她根本就不爱他。
她爱那个天家骄子。
戚越坐到案前,找出已经许久未碰的札记本。
近日上头都没有再被翻过的痕迹,也不知承平帝是否撤走了阳平侯府的监视。
戚越提笔写了札记:
「天寒了
她也未睡
我购了一批焰花
钟嘉柔的生辰快到了
钟嘉柔
钟嘉柔
钟嘉柔」
墨迹未干,戚越搁笔静坐等着。
他少有如此静坐,这一坐竟是小半个时辰,他才合上札记本,起身回到正房。
屋中一个婢女也没有,整座院子的人也都已被他遣散。
钟嘉柔的房中亮着灯,房门上的珠帘已落。往日他未回来时她都不会让落下珠帘。
戚越单臂挑开,步入房中。
钟嘉柔从床帐中起身看他。
她有一双极美的杏眼,笑时会言语,哭时如桃花。
戚越不爱看诗,也不会作诗,他只觉得这双眼睛这张脸,胜过他所看山水。
钟嘉柔安静凝望他,美目渐红。
她似委屈,似难过,似愤怒。
“你把我的婢女和护卫弄到何处去了?”
“婢女护卫纵主犯错,按奴法可赐死。”
钟嘉柔恼羞,却声含请求:“他们只是遵从我的命令,你想惩罚冲我好了。”
戚越慢条斯理扯开外袍衣带,缓步行至榻前。
“你能受得住什么惩罚?”
钟嘉柔睫羽轻颤着。
她只要害怕皆会这般扑颤着眼睫。
她说:“对不起,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但是他们是我的人,自小陪我长大,也是我的嫁妆。夫家是不碰我的嫁妆的,你动他们得先征得我同意。”
戚越冷恣勾起薄唇:“你的嫁妆?”
“钟嘉柔,既然你分得这么清,那你告诉我,你是我的什么?”
钟嘉柔不说话。
戚越指腹挑起她下巴:“侯府嫡女,背夫私会外男,纵仆瞒主。钟嘉柔,你是我妻,你该出嫁从夫,相夫教子,忠贞不二。你做到了哪一样?”
“我说了我只是想去看他一眼,我和他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要背着我?清清白白要说’心里一直有他‘?”
戚越让自己冷静,他不想动怒,他沉默许久,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指节:“自己脱衣。”
钟嘉柔美目惊慌,喘息地凝望他衣袍散开的精壮胸腹,她偏头回避着:“郎君,你不能……”
“不能什么,强·暴你?”
戚越单膝跪于床沿,慢条斯理扔下外袍,居高临下的身躯格外挺拔。他本就高大,身躯比寻常武将都要健硕,只是四肢比例生得格外匀称修长,才显得英俊倜傥,不像武夫那般粗蛮。
钟嘉柔每回都是害怕的。
大婚前刘氏也派人教导他要收力些。
和钟嘉柔同房以来,他每次都收了力。
她看起来娇弱得不堪一折,他虽然每回也爽了,可从未真正全部施加过。
戚越眯起深目,帐中的人娇怯想逃,却又知无法躲开般,只喘息地看他,目中祈求。
“要我动手是么?”
钟嘉柔又是恼羞又是哽咽:“你不可这般待我,我是正妻……”
“还知道你是正妻。是正妻,就该为我绵延子嗣。”戚越嗓音极淡,“自己脱衣。”
钟嘉柔恼羞地瞪他。
戚越眯起双眸,她也许不知她生气起来总让他格外喜欢,瞠圆的杏眼亮得像有小星星,她不再是一个端庄含蓄的贵女,有了旺盛的生命。
戚越没办法骗自己。
他总是臣服在钟嘉柔的每一面里。
他拽过她胳膊,吻她红唇,唇舌粗暴地闯入,不让想躲的小小舌头逃半分。
钟嘉柔在他唇齿中呜咽,他极爱听她叫时被他亲吻包裹的呜咽声。
一粒甜丸从他舌下送进钟嘉柔的口中。
钟嘉柔杏眼一睁,还未意识到时已经吞了下去。
“你给我吃了什么?”
“让你不疼的药。”
钟嘉柔惊慌地推开戚越,俯身想吐,却被戚越拽起。
她还想骂他,张唇又被他的亲吻堵住。
钟嘉柔抵触戚越的吻。
如今脑中全都是霍云昭的温润。
本是想咬他的,可钟嘉柔竟觉唇齿间都没了气力,身上也软绵绵地只能任戚越抱着。
戚越的吻也好似变得如从前温情。
从前?
钟嘉柔脑袋里白茫茫一片,总觉得从前好像已很遥远。
她回过神才觉肩头发凉,可是周身却热,骨髓里冒出的热烧遍身上每个敏感的地方。戚越吻着那些地方,她想叫他不要再亲了,张唇发出的声音却娇媚得不像话。
勾住戚越后颈,钟嘉柔吓得想哭:“郎君,我难受。”
“叫我什么?”
她委屈改口:“夫君,我不舒服,我难受……”
“何处不舒服?”
戚越嗓音低沉,不徐不疾拉过她手指含入薄唇中。
钟嘉柔的眼里,是一张英隽恣意的脸舔吻着她纤长手指,从指根到蔻丹。她肌肤莹白似雪,他舌粉如桃色,卷咬着她指上每一寸肌肤,湿热的痒意从指根窜进了骨髓。
钟嘉柔将他摁下,颤颤软软地爬到他身上。
玄色寝衣散落,壁垒分明的胸膛喷张跳动,上头皆是她的指痕,红的粉的,艳如春杏。
戚越问了她很多话,钟嘉柔每一句都答了。
戚越说什么,钟嘉柔学着答什么,脏的、羞辱的,她竟都顺着他答。
她燥热软力,任他予取,一双娇如春杏的眼底似见月下白衣如雪的公子。
钟嘉柔主动缠着他亲吻:“云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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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你胆子太大了敢喊错人[裂开]
注解:①引自范成大《车遥遥篇》“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