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悠那边的人群肤色各异,操着不同的英文口音讨论烈酒生意,仿佛联合国开大会。
某人站在里面,不怎么说话,显得过分安静,唯独两只眼睛注视前方。
并非发呆,而是一种定位,周随鸣也没避开。
一支烟的时间,短暂放松完,过客们返回室内,说回酒廊续摊。郑怀悠没跟过去,扬了扬烟盒,表示自己还想再抽一会。
同伴留下他,七月的深夜几乎无风,只剩微弱虫鸣,躲在酒店门口的几株热带植物上安静窥视。
两人眼对眼,郑怀悠先开口:“能不能借一下打火机?”
“坏了。”
“这么巧。”
“你不更巧。”
郑怀悠顿一顿,道:“吸烟点就这一个,注定会碰上。”
刚来巴厘岛就学当地人故弄玄虚?诸如命运、缘分之类的词语,周随鸣这几天听得很够了,他不认为郑怀悠有资格拿来借用。
“大老远从国内跑到这里来抽烟,你很闲?”
“出差。”
狗屁,周随鸣挤出几个字,“那你该陪走掉的那些人。”
郑怀悠没有立刻接话,隔了许久,缓缓道:“我原本可以不来。”
还和他弯弯绕绕,周随鸣感觉一团火直冲脑门,不客气道:“哦?那么现在站我面前的是什么东西?鬼吗?”
话堵得很死,不铺台阶的周随鸣还挺爱刁难人。郑怀悠认输,将烟塞回盒子,“抱歉。”
“没必要。”
“我是指之前的事情。”
周随鸣呼吸微微停滞——郑怀悠来道歉了,是特地为说这句话而跑一趟,还是正巧碰见所以顺口一提,两者区别很大。
“我知道你在这里拍片,如果你有空,我想和你谈一谈。”
“……我很忙。”
“你们行程确实排得很满,但不至于二十四小时都在忙,否则你现在在干什么。”
靠。想起那些仅某人可见的朋友圈,周随鸣嗤笑,原来郑怀悠都看过。
“非要我讲清楚?我和你没得谈。”
郑怀悠面色没受影响,反而体谅似的点头,“你还在生气。”
周随鸣顶烦他这副平静到什么都无坚不摧的模样,恨不得把香烟屁股摁到郑怀悠脸上。
“不准吗?只准你上了门又跑路,断联两个月,一见面就隔着桌子和我吵架,我却不可以发火,还得站在这里给你机会对我讲一堆废话?”
他毫不留情戳破,“三番五次试探我的底线,郑怀悠,你是觉得我会继续陪你玩那套进一步退一步的游戏,还是吃准我会忍你?我告诉你,我是能忍,但我不是没脾气,你现在不是我客户,也不是我老婆,我没必要伺候你。”
被数落一顿的郑怀悠仍未发怒——表面上。他只是静静听,却不是没有动作,周随鸣注意到对方手中的烟盒不知何时已被捏得完全变形。
“我没买新的打火机。”
呵,怪不得一开口就是借火,周随鸣弹掉烧了一大半的烟灰,“所以你特意跑来,就是想问我讨回旧的那枚?”
“不是,”郑怀悠目光变得幽深,“是你一直不还我。”
周随鸣想笑,好啊,开始和他计较对错了。
“行,是我记性不好,次次都忘记。不过你放心,等我回国,到家第一件就是发闪送,博恒天地A座18层,我早就应该还给你——”
“周随鸣。”
郑怀悠第一次打断他,“我想要的不是那个。”
那到底是什么,一个答案而已,有这么难说?周随鸣满腹牢骚,身体因沮丧和愤怒轻微颤动,却又突然反应过来:差点忘了,这不就是郑怀悠吗?
时而神秘难揣测,时而亲近好触摸,永远兜圈,永远前进再撤退。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爱。
“周老师你在抽烟……吗?”
妮可打完电话不见周随鸣,来找人。她从侧门冒出头,一眼就瞧见这个剑拔弩张的场景,声音顿时弱下去,好奇地来回打量。
如何指望自己是例外?他只是又一名沉醉于破解这个矛盾,直至无法自拔的傻瓜而已。
周随鸣不再试图分辨郑怀悠出现的原因,把烟一掐,说抽完了,随后看也没看对方,径直回室内。
他大步走,妮可跟在后面,频频扭头,询问:“那个是不是酩威的客户?好像是销售那边的,感觉有点面熟。”
“不认识。”
明明刚才还在说话,语气那样激烈,怎么就不认识了?偷听了两句的妮可虽有困惑,但嗅出那三个字中的赌气成分,闭上嘴没多问。
两人当晚熬夜改拍摄计划,结束已是下半夜。
隔天,周随鸣迟到。
真难得,平时都是他拍门喊人起床。宋莺见他一张隔夜脸,顶个鸡窝头,连框架眼镜都是歪的,啧啧两声,“昨晚鬼压床?”
周随鸣眼皮子也不抬,半天才闷出一句:“冤魂索命。”
神经,宋莺没好气地打他两巴掌,“让他排队,想弄死你也等拍完再弄。”
周老师,你的咖啡。旁听的妮可狂打呵欠,递给周随鸣杯子,“黑咖驱鬼。”
安迪也凑上来,“咦~要不要护身符,开过光的喔!”
你业务这么广啊,宋莺对一大早的迷信氛围甚是无语,打开音乐软件,公放包青天对冲。
周随鸣没接茬,咬着咖啡杯坐上吉普车,不参与任何话题,专注处理手机上的沟通。
辗转于各个群聊,受完气,他按退出,手指不经意滑到郑怀悠的对话框。
昨晚回去,郑怀悠破天荒给他发了信息:我会在这里待几天,等你准备好我们再谈。
准备什么准备,自己早准备过了,是郑怀悠自己放弃机会。周随鸣没回,眼下气不顺,瞄准对方的头像重重摁一下。
还有两天。他想。干完这一票就能回去,不用替别人熬夜填坑,不用再遵守这座岛上奇怪的玄学,也不用再被忽远忽近的谁折磨。
回国亲自送走那枚都彭,不再有任何借口,他会删除郑怀悠的联系方式。
做完决定,他抬头,这日阳光普照,刺得眼睛有些疼,周随鸣索性眯起眼。
眼睫闪烁的细缝之间,他看见远处的火山。来此地多日,周随鸣发觉,自己竟然完全没享受过任何风景。日月山海在他眼中已经变成一套衡量标准,服务于拍摄是否能够顺利完成。
他甚至有点怨恨每个去过的地方,天太热,人太懒,场地太贵,太不方便拍。
如果师兄知道他的变化,必要惊讶,继而大失所望了——那也没办法,赚钱约等于世俗,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继续走。
勉强调理完心情,到拍摄点,器材还没卸全,传来坏消息。
安迪表示是当地警察过来警告,说这块区域有限制,最多给他们拍五个小时,超出就要赶人。
“……勘景的时候不是说全天没问题?”
安迪耸耸肩,说万事万物不断变化,没人能够全权控制。
行了不用说了,周随鸣让他关掉,决意少听这些玄乎的理论。
制片能依靠的是无数套预备方案,而非等待老天相助。他立刻蹲在苹果箱上和妮可改rundown,让小姑娘去稳住酒店客户,自己想办法压缩镜头数量。
开拍,周随鸣四处监督,几乎跑出残影。
众人依旧当他万灵药,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来问他意见。碰上旅客围观,要周随鸣去赶,滑轨卡住了,要周随鸣来修,全场此起彼伏地喊周老师、随鸣、Ming。
之前数天积压的糟糕情绪涌上来,周随鸣脸色愈来愈差,宋莺瞧见,问你还好吧,不舒服?
他摇头,说没事,不用管我。
回机位,隔壁B机的摄影哎呀一声,“坏了,卡没插。”
“……那C机呢?”
“啊?这段C机要开吗?”
我操你们的,我rundown白改了?周随鸣深呼吸几次,总算忍下来。他在片场保持着从不发飙的记录,生气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至于自己,永远只能排在后面。
于是快速盘算:A机素材有保底,B机和C机主要补机位,少点就少点了,回头让剪辑多切几次,也不是没得补救。
他没力气维持笑容,板起脸督促摄影,确保没问题才开机。
拍完三分之二的镜头,周随鸣看时间。快到五点,几个本地场务没饭吃,懒得动,躲在阴影里休息,叫他们搬搬抬抬都叫不动。
周随鸣懒得扯皮,打发安迪去沟通,随后叫来小张,“午饭呢?不是说好两点送到的吗?”
年轻人这几天也是忙得团团转,就快变成周随鸣第二。他刚刚被录音组临时抽壮丁,手里都是设备,连忙放下东西找手机。
“半小时前问了,说还在路上——”
“再催。”
小张赶紧去打电话。其他人也不消停,灯光那边喊周随鸣做光替,一坐就是二十分钟。
等到好不容易回A机,消失半天的妮可游魂一般飘过来,低声说:“周老师,客户想在画面里加点小动物,体现亲近大自然的感觉,您能处理一下不?”
“……什么小动物?”
“客户说,最好是小鸟之类的,羽毛颜色鲜艳点,画面好看。”
鸟?搞个鸟啊,周随鸣语气冲起来,“我哪里给他找去?现抓吗?”
鸣哥!不好了!小张跌跌撞撞跑过来,打断他们,“送午饭的人和我说摩托车抛锚,餐给洒了,回去重做再送过来,至少要两小时。
周随鸣:“……”
两小时,送来他们都撤了,还吃个毛啊。周随鸣脱口骂道:“现场这么多人,一盒饭都没有,你让他们喝西北风?我今天就给你布置这一个任务,你都能搞砸?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小张还没被他这么凶过,哑口无言,只能低头认错,说我现在想办法。
可惜是火上浇油,周随鸣厉声斥责:“半小时内叫不到餐别干了,还有你们。”
他指着面前的团队,“这么多天,每天出外景都在鬼喊鬼叫,知道我每次给你们擦屁股多累吗?连一点小事也做不好,碰到麻烦就只会喊我处理,怎么了,我周随鸣活该欠你们的?拿这种工作态度敷衍我,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这次结束之后都别想结钱!”
这一声有如晴天霹雳,全场听得懂中文的工作人员都呆住了。
小张从没见过他这样,显然受到惊吓,结巴起来:“鸣,鸣……鸣哥,你别,别气……”
他试图捋一捋周随鸣,却被对方挡开。宋莺倏地站起,走过去拉走小张,让他不要添乱。
周随鸣转身,背对众人。他摘掉框架眼镜,按了半天太阳穴,理智重新上线,闷声扔下一句:“休息二十分钟。”
说完走了,徒留众人面面相觑。
发泄一时爽,后悔却是无穷无尽。周随鸣蹲在海滩反省,大约一刻钟之后,有人过来。
宋莺坐到他身边,拿手肘戳戳他,“心情好点没?”
没,周随鸣埋头在膝盖,瓮声说:“更糟了。”
女人安静片刻,道:“我还以为你真被磨得没脾气了。”
与周随鸣相识多年,他们都见过初版本的对方。宋莺确如安迪的那句箴言,石头性格从未变过,而周随鸣相反,搭档的心头烈火一路如何熄灭,她是见证者。
“今天是他们做得不好,你发火也应该。那群老油条,包括我,都习惯了有你兜底,觉得你什么都可以搞定,久而久之把信任当做压力,屁大点事全部甩给你。”
“我能兜个屁?”周随鸣呵呵两声,“我自己就是个大窟窿,什么都做不好。”
宋莺笑一声,“谁能做好?大家都是漏斗。每次看完我们做的片子,我都觉得是坨狗屎,署名我都不署的,丢脸。也就你,不仅能组局把垃圾拍出来,还能包装下凑合凑合卖给客户,再赶着和我生产下一坨。”
这是表扬吗?周随鸣抬起头,知道宋莺是在安慰自己,话虽然讲得硬邦邦的不怎么动听,但心意到了,他能明白。
再多的没有了,宋莺向来反对煽情,她点到为止,起身,“再休息一会吧,这几天你睡太少了。那班人我来管,有什么事情我先给你顶着。”
对方走后,周随鸣仍旧坐在那里。
落日时分的海平面最值得欣赏,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情,注意力集中于浅滩的垃圾,不由自主地开始惯性思考,待会的镜头不能拍到这些,拍到也要卡掉,否则多难看,客户要说的。
周随鸣叹气,放空思绪,暂时放弃现实的规训。
有人从不顾及这些,对待所见事物一视同仁,既拍纯净至无垢的雪山,也拍向导龟裂的皮肤和开胶鞋底,不会考虑画面是否高级美观。
询问原因,对方极其自然地回答,因为我看到的就是这样,镜头做我的眼睛,更不能说谎。
诚实是珍贵的品德,珍贵于并非所有人都具备。
周随鸣打开IG,找出收藏的摄影页面,看了一会,直接滑到底。
高地悬崖的那株枞树,是如今身为知名户外摄影师的邱振扬也未能拍出的绝景。当年看过成片,师兄曾对他说,随鸣,你和你的镜头眼睛应当走遍天下。
结果?那些眼睛藏进家中的镜头柜里蒙灰,不敢再睁开。
两人当初拆伙,周随鸣非常愧疚,说自己接到制作公司的offer,工资很不错,最重要的是稳定,自己实在没办法再过大半年都没收入的生活。
师兄没有怪过他,只说如果这是你想选择的生活,那没关系,去吧。
周随鸣去了,然后任凭工作削掉身上的棱角,为自己塑造新的人格。他不再冲动,激情衰退,随着年纪上涨最快的不是存款数字,而是可怕的忍耐力。
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不想要,其实不是上天为难,而是他先选择放弃。
兜圈的何止郑怀悠,他倒也没资格埋怨对方。
面前一个海浪打来,漂浮的垃圾被卷走,海水悄然涌动,淹过周随鸣的鞋底。他平视前方,落日铺展仿若火烧,有冲浪客专挑这个时间挑战,他们安静地站在桨板上等浪,于是被日光眷顾亲吻,笼罩一层自己都未知的金光。
周随鸣抓起手机拍摄,有些直觉并未全然消失。
他拍完,闻到一股咸得发涩的味道,原来海水早已漫过他。
握紧的手机忽然震动,周随鸣以为是工作联络,皱眉点开。
You:1208。
他盯着那个莫名其妙的数字,隔了几秒,又跳出一条信息。
五分钟后,周随鸣回去,现场略显沉闷。
小张正在发食品补给,说自己跑了几个便利店,买了些能吃的东西先对付对付,明天再补一顿餐,大家都没意见。
妮可也表示不用找小鸟了,她说服客户,说看新闻最近有禽流感,把客户吓得彻底了断动物世界的念头。
至于本地那几个最爱偷懒的场务,一反常态勤勤恳恳搬运器材。背后的宋莺眉毛倒竖,瞪着一双喷火的眼睛监视他们。
安迪凑过来感叹:“原来莺姐真正发起火,比Dvarapala(守门天)还可怕喔。”
周随鸣没说什么,剩余的时间还算太平,就是rundown没走完,有些镜头得移到明天再拍。
众人搬东西,撤离,回到民宿已是精疲力尽,纷纷准备回屋休息,连向来活力十足的安迪今天也乖巧许多,没有摇人去吃宵夜。
周随鸣帮忙卸器材。搬完最后一箱东西,他放下背包,人却没动,直直站在那里。
照理来说,他应该迅速回去整理今天的烂摊子,复盘错误,调整计划,甚至花时间去安抚下团队,为自己今天的发火找个理由,以保证明天拍摄顺利。
但周随鸣第一次没这么做。
小张看他这样,以为他还在生气,担心地问:“鸣哥,你是忘拿什么了吗?”
1208,瑰舍的房号。刚才郑怀悠发信息说,他来巴厘岛买的是单程票。
“对,我现在去拿。”
周随鸣受够了扮演情绪稳定的成年人,他决定发一次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