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她现在都想喊爸爸了......
不远处,男人单手抱着小女孩,小臂肌肉隔着很远看也很明显,紫金色的落日余晖打在他头发上,整个人都围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原来人家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冷脸的,只是温情时刻不对外人开放。
顾舒原本蠢蠢欲动准备找闺蜜热聊的心一下就死了,彻底冷透。
寒风打在脸上,她独自攥着沉重的脚蹼包,一个人听着孤独的海浪声往公寓走,脖子梗得直直的,像只骄傲的天鹅。
这时,某小绿软件“叮咚”一声。
【老板:舒,论文怎么样了?】
【老板:你的进度很慢。】
就好像上天有意跟她作对,这一天什么倒霉事都找上来了,顾舒默了默——
【舒:我很快提交给您。】
应付完,锁上手机,看着远处一闪一闪的海水沉思。
她的论文进度吗?其实是零。
新西兰梅西大学动物医学要读四年半,这已经是最后半年。
同学基本在各大权威机构实习。而她被导师派来夏普岛,参加这个与新西兰海洋环保部合作的项目。虽然岛上条件差,但不可否认,对于履历确实是一笔亮色。
她导师让她来,说到底还算顾舒捡了便宜。
虽然她毕业之后就打算乐乐呵呵待在家里啃老,但起码得把学位证和毕业证拿到吧?要是真延毕,多丢人?
被嘲啃老还可以理直气壮怼回去你怎么不啃?被嘲毕不了业的水货就真只能躺平任嘲了,她丢不起这个脸。
海边离研究站公寓也就五六百米距离,公寓是近两年由汤加政府出资修的。可能长期受海风侵蚀,外表灰扑扑的。大门口有个花园喷泉,正中间的鲸鱼雕像在喷水,水池两边种着露兜树和马鞍藤,粉紫色小花在黄昏里开得旺盛。
顾舒走进去,大堂铺的白瓷砖,前台姐姐不在工位。公寓只有六楼,没有电梯。她住在三楼最靠边的角房302,拖着疲惫的身体上楼,推开门,把脚蹼包面镜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冲去浴室洗热水澡。
洗完澡浑身轻松,吹干头发一看,居然才不到八点,肚子有点饿,想着等会儿还要去沙滩吃东西,于是干脆换了条纱裙下楼买水。
公寓楼下就有便利店,她出门往左走,刚好在大门和一个黑衣人擦身而过。
嗯……?她回头看了一眼,对方看样子是往研究站那边去的。这个点了,很少有当地人会往那边走。
打量了一下对方背影,不高,165左右,瘦瘦小小的,也不像研究站的人。
.........
晚上九点,夏普沙滩。
她根据Samo的图片指引找到了聚餐地点,人到的差不多了,大家围坐在一团烧烤,有几个人在海边放烟花,有的在用手机录像,气氛很热闹。
顾舒围紧身上的裙子,心想大意了。光想着这条孔雀蓝的纱裙挺好看,忘了夜晚要降温。
找了个逆风的位置,坐在烧烤架前烤火。Samo看见她来了,笑嘻嘻地凑过来烤东西。
“姐姐,吃这个吗?”Samo举起一串青椒。
“不用不用。”顾舒连连摆手。
“那你喜欢吃什么,告诉我?”Samo用那双狗狗眼看着她,眼神里有闪动的焰光。
她看着对方真诚的眼睛,顿了顿,随手指了几串肉。
过了会儿,他递来一串鸡翅:“尝尝?”
鸡翅烤得色泽焦黄,表皮泛着闪亮的油光,与简单的调味料融合在一起,散发出脂肪经过高温烹调后独特的香味,让人食指大动。
香味顺着海风飘到了放烟花的几个人之间,其中有一个最年轻的,30岁上下,带着无框眼镜,是研究站的常驻人员,叫密凡。他扔下烟花,二话不说去抢Samo手中剩下的几串。
“自己烤啊!”Samo果断转身,像护崽的老母鸡。
密凡一个肘击,“臭小子,就知道献殷勤。”
顾舒被逗乐了,向Samo摇了摇头。
密凡见状,美滋滋伸出手,Samo心不甘情不愿,挑了一串最小的土豆片扣扣搜搜递过去。
顾舒在海边烤着火,看这两人斗嘴,篝火和人影倒映在微凉的海水里,影子被海浪拉长。她笑了笑,却突然看见海里多了个影子,对方穿的黑色外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笑容一下僵在脸上,内心警铃大作。
Samo注意到她突如其来的沉默,转头望去:“嘿,屿来了!”
他兴奋地站起身跟何屿碰拳,男人似乎心情不错,嘴角噙着笑,和密凡碰拳完又礼貌地对着顾舒点了点头。
顾舒敷衍地掀了掀眼皮,又垂头看烧烤架上的肉串,突然对这两串肉有了无穷大的兴趣。
过了会儿,旁边没了动静,她面无表情地抬头,扫了一眼。
确实走了。
结婚就结婚,有小孩就有小孩,她只是有点惋惜,为那点刚冒出头的少女情怀。
她灌了一大口啤酒,看向男人的背影。
男人依次打完招呼,大家拉着他喝酒,他摆摆手,走到海边上,不去烧烤也不去放烟花,孤零零的,一个人看海。
……今晚的海确实好看,月色明亮,天地之间像有一层温柔的光辉,他那块区域的海水很静,像块凝固的镜子,镜面之上,只有男人狭长的身影和皎洁的月光。
他在最边上,离海很近,走过去裙子会湿的……
顾舒想了想,抓起一罐啤酒,朝何屿的方向走过去。
Samo原本兴致勃勃烤着肉,眼神一直放在顾舒身上,见人起身,下意识也跟着站起来。
顾舒没注意身后人的目光,她只觉得海边是真冷。离开了火源,刺骨的寒冷又找上来。拢了拢裙子,蹑手蹑脚走到何屿身后,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要夸一句他女儿真可爱吗?
算了吧,听起来挺心酸的。
沙砾粗滑,一个没注意,跌了一跤,她下意识惊叫出声——
下一秒,突然被人托住,落入一个温暖干燥的怀抱。
顾舒心脏骤然停跳,为突然变近的距离,也为笼罩着她的那股男人的气息,红晕从耳根往脖子攀延而上,她只能在心里祈祷夜色能替她遮掩几分。
反应过来,迅速退后一步,和对面保持距离。
男人眉毛一挑,“有事?”
顾舒缓了缓,面色凝重:“没事,只是想谢谢你,下午没来得及...”
她真诚开口,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何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精致的五官在浓稠的夜色下几乎辨识不清,只看得到眼里晦暗的光。
没回音,顾舒悄悄抬了抬脑袋,把男人眼底的晦暗看得一清二楚。她忽然意识到,他应该没先前看起来那么心情好。
“举手之劳,我也没想到有人潜水技术差成这样都敢下海。”
“不能让你毁我口碑嘛,我还要接单的。”
对方桃花眼眯起来,唇角勾起,语气亲昵,吐出的话语却无比犀利。
“……”
从小到大养成的气度,让顾舒没有当场转身。
何屿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的人,唇角的弧度忽然就带了点愉悦。
顾舒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一个人待在这?”
指了指不远处的人群,示意那边很热闹。
何屿扫了她一眼,倒有点意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眼前的海和天上的月亮,模棱两可地回答:“一个人不是挺好,多安静。”
装什么?明明家里老婆孩子都热炕头了,顾舒内心哼哼。
她垂眸看海水里的月色,还是没忍住,攥了攥手:“下午在沙滩看见你女儿了,真可爱……几岁了?”
沉默……
随口一问都不行?抬头,看见男人正奇怪地望着她,表情比她还困惑。
“什么女儿?”何屿声线略沙哑,费解道。
什么女儿?!
她不可置信地开口,“就下午在沙滩上那个小妹妹啊,小小的,抱着你喊爸爸,你还弯腰抱她了!”她伸出手,比划小女孩的身高。
何屿环臂抱在胸前,听了半天,单边眉毛挑起,带了点兴味:“你为什么会看到?跟踪我?”
顾舒的声音戛然而止,后知后觉说漏了嘴。
男人停顿了下,因过于荒谬而轻笑出声,整个胸腔都在跟着震动:“下次开口之前,可以先找个当地人问问。你说的‘爸爸’发音是‘papa’,汤加语叔叔的意思……”
……啊?
顾舒愣在原地,血液都静止了,下一瞬,又沸腾起来。没有女儿?那就没有……
何屿还在笑着看她,桃花眼下面有好看的卧蚕,等着她开口。
顾舒有点犹豫:“那……你也没女朋友?”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随口一问。
男人没说话,现场只剩浪涛声和风声,静到顾舒几乎忘记呼吸——
“当然没有。”
男人懒懒散散吐出几个字,转身,不急不缓往人群走,脸上又是面无表情的扑克脸,也不在意人是不是被自己扔在身后。
顾舒有点雀跃,嘴角弧度控制不住上扬,跟在何屿后面,嘴里哼着小调。
月色宁静,此刻沙滩已没多少游客。夏普岛夜晚娱乐开发得一般,只有不远处一个小酒馆还亮着灯,里面在弹唱《Loving Strangers》。
音乐声似有似无,透过微凉的月光,何屿看见身后,某个人的影子欢快得一蹦一蹦,像偷吃了糖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