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日盛,流金铄石。
赤日悬空灼烤大地,万里天穹碧蓝如洗,连云絮都被烈阳蒸散干净。
同多年前那个盛夏别无二致,抬眼仍是悬在琴川上空的一轮烈阳,刺得人眼眶生疼。
风物依旧,似乎一切都不曾改变。
崔茵今日分外晃眼,肌肤如羊脂玉般雪白,乌发垂落,朱唇莹润,独自提着食盒上山。
山中草木葱茏,暑气隐在密林深处,崔茵如愿见到久居山野的张老夫人。
依稀记得许多年前见到时,张老夫人依旧很年轻,鬓发乌黑,双目烁亮,身量瘦高,有着同张明琬一般无二的利索气质。
一晃许多年,张老夫人头发微白,似乎是知晓崔茵要来,早早等候在山道边上。
虽身姿佝偻了些,看起来依旧身强体健。
张昭母亲看到了崔茵,先是一愣,转瞬满心感慨:“早就听明琬说起你这姑娘。这些年我隐居乡野,少见人了。却也一直都是以前那处庭院,你也迟迟不肯登门探望。”
崔茵面露愧色,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好在,张昭母亲也只是随口一说,她本就是通透豁达之人。
随口一语便揭过,细细端详崔茵的气色,笑道:“数年未见,你这模样倒是半点未改。听闻你前些时日大病一场,如今精气神瞧着倒是尚可。想来是调养得当了,来这里走走,便当锻炼身体也好。”
崔茵笑着举了举手中的食盒:“我带了他喜欢吃的东西。”
老夫人莞尔引路,张昭遵照遗愿只筑一抔孤坟,隐于荒林僻野。
一路攀山跋涉,溽热暑气裹着草木潮气,崔茵走得满身薄汗,方才寻到那方低矮坟冢。
“你不必太过伤怀,薄坟孤冢全依他心意,上香便好,人死尘缘尽,早赴轮回了。”老夫人抬眼望向天色,“今日这天闷得古怪,只怕等会儿要落雨,你看过他后沿着这条路往下直走,便是我的住所,你少时来过数回的,我去给你做些你喜欢吃的菜,务必过来小坐。”
崔茵笑着应下。
言罢,老夫人抬手轻抚她鬓边,默然转身离去。
历经生死劫难,崔茵早已长大,好不容易得来的命,总要更爱惜日后的每一日才是。
她给张昭带来了他最喜欢吃的糕点,可转瞬想起来,张昭这个人不挑食,什么东西都能吃。
与其说是他最喜欢的糕点,还不如说是自己喜欢吃的。
崔茵笑着自己掰开吃了一半,另一半放去坟头上,她说,好了,我见过了,接下来可以立个墓碑了吧。
孤零零连个碑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崔茵还带了一壶酒来。
浑黄香醇的酒水,她给张昭认真斟了一杯,笑眯眯对张昭说:“你去投胎去了,这样好的酒水想来是喝不了了,那我就不浪费了,替你都喝了吧。”
崔茵盘膝坐在坟前,小口酌酒。
她并不太喜欢喝酒,辛辣酒意冲上喉头,呛得面颊绯红,连连咳嗽。
“我很好,也很幸福,一切苦难都过去了,以后我会好好重新生活了,你也要在另一方世界好好生活吧。”
“好了,不说了,不要再耽误你了。以后我若是有机会每年都会来看看你,谁都忘记了你,我也不会。你放心,我去你母亲那里吃饭去了,她可还记得我最爱吃的菜呢。”
........
崔茵十分熟悉张老夫人家的路。
少时常来。
张老夫人提前热好了几道热腾腾的饭菜。
熬煮的恰到好处的莲子羹,一道醋鱼,一道豆腐羹同炒山笋,还有一锅新炖好的鸡汤。
她从来拿着崔茵当女儿,道:“这么多年口味没变吧?”
崔茵笑着摇头:“口味依旧没变。”
张老夫人得知崔茵有了孩子之后,一直想见见,崔茵笑着说:“这回怕是不赶巧,那孩子没敢叫他来。不过您别急,下回有机会我带他来看看您,生的很像我呢。”
张老夫人欢喜的应下,“像你,想来长大是俊俏的。”
崔茵乐了,唇角高高翘起。
闲谈间说起张明琬研制药方济世之功,朝野震动,只怕封赏在即,这回可是给女医扬眉吐气。
二人笑语未歇,窗外天色骤然沉暗,浓云压覆山头,山风骤起,大雨顷刻将至。
张老夫人要留她住一宿,崔茵笑着婉拒:“我自己下山就成,山下车马等着我呢。”
老夫人放心不下:“周遭荒冢连片,雨夜难行,我送你一程。”
“您年事已高,下山奔波我反倒不安。” 崔茵执意独行。
这一段路,崔茵都很熟。
毕竟幼时无数个来回。
暮色瞬间吞没山林,黑云压顶,狂风卷着荒草呼啸穿梭。
很黑,且张老夫人说的不错,很多乱坟。
可崔茵真的一点也不怕。
自张昭离世,她便再不惧暗夜荒冢。
崔茵去到了山下,山间白雾漫卷,雨丝零星坠落。
她远远瞧见山下那道白衣背影。
一身素白道袍不染尘垢,乌发高冠。将近而立之年,依旧是昔日冠绝世间的世家公子朗朗青松般的风姿。
累世簪缨,高贵风流,纵使布衣素袍无金玉点缀,仍旧玉质金相,风雅肃穆。
那幅眉眼上覆着一层生人勿进的冷漠,看起来高高在上。
在见到崔茵下来时,覆着寒冰的眼中渐渐散去,眼中温润隽永。
崔茵下山后眉头微微蹙起,看着停在山下路口处的马车,自己原先来时的那辆已经离去。
她讶然:“你怎么来了?”
她记得,自己明确说过不用他来的,这算什么?
袁允好似没听出她的话外之音,立在风雾里,嗓音似金玉相撞:“山路迢迢,要落雨了,我便来接你。”
她在山上逗留了整整一日。
比他以为的时间,还要久的多。
袁允敛着情绪,瞥向她的眼眸。
见那双澄澈的杏眸中,并没有哭过的痕迹,绷紧的心弦不由稍松。
崔茵也没什么好说的,情绪到底不高,二人同登马车。
山风浸着入夜凉意。
转瞬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雨势愈来愈烈,瞧着雨水未停,山雾弥漫,天色又暗沉,袁虎只能暂时停了马车。
寻一处狭隘石洞暂且避雨。
袁允撑着伞扶她下车,细雨被狂风斜卷,油纸伞也拦不住,冰凉雨丝劈头盖脸泼洒下来。
赶车的袁虎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大大咧咧的汉子,如今的他早已极端敏锐,察觉到方才二人下马时,大人朝他投来淡淡瞥来的眼神。
那眼神,总不能是奖励。
顿时,袁虎硬生生扭着脖子,对着风雨口里,离二人远远的。
崔茵极少有打扮如此出彩的时刻。
穿的是一身水红薄纱夏衫,云水披帛被风雨濡湿大半,软缎料子贴身勾勒窈窕身段。金海棠珠花耳坠垂在莹白耳垂,随风雨轻轻晃动,水珠凝在她娇艳的眉眼之间,恰似烟雨中露出的海棠,朦胧靡丽。
一旁袁允素白道袍素净无纹,正襟而立,红白两相映衬,瞧之有些格格不入。
可,人就是那般奇怪。
越是古怪不合宜,越易互相吸引,贴近。
细雨沾湿她卷翘的睫羽,袁允指尖微抬,本想拭去她睫间雨珠,却惹得崔茵睫毛轻颤,细雨雾汇成水滴落下。
转而,他淡淡笑了下,替她轻轻擦去鬓边脸颊的水渍。
斜风细雨,只是一小段距离,她的衣裙就被大片被染湿,紧紧贴在身上。
冷白修长的指节将她被雨水浸透的手袖掀起,一截莹白细藕般的玉臂露在微凉空气中,在暗中生出莹润光泽。
崔茵悄悄看了眼离二人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袁虎,她轻咳一声,咬着唇:“没关系,不是很湿。”
“大病初愈,受不得寒凉。” 袁允执意拿着帕子,一遍遍擦拭起她各处染了水痕的地方。
人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
古怪,易怒,更容易不合时宜的有着各种自己都捉摸不清,克制不住的情绪。
甚至能从痛苦中得到欢喜,从痛苦中更容易沉溺于欢喜。
只是简单的这般擦拭,各番情绪便在一起蓬勃交织。
以往总还是有些距离感,只觉得他高大,昏睡的那些时日,更是没有知觉。
如今这样,紧紧相依相偎,近在咫尺的气息交缠,更能发觉他的肩膀很是宽阔,高大。
崔茵微微仰头,鼻尖蹭过他衣襟,他衣襟上的香当真很好闻。
一缕清雅沉敛的木质冷香萦绕鼻尖,淡而不俗,勾得她下意识反复轻嗅。
深入骨髓的熟悉,像是陪伴她多年,带着她从黄泉重新走入人间的味道。
她有些贪婪的想要将这缕香尽数闻进胸腑中。
历经生死一劫,早已放下心结,如今的她并不想遮掩自己的心意。
直视自己的喜欢,厌恶,不再会隐藏,亦不会觉得有任何负担。
洞内空间逼仄,两人近在咫尺。她的反复轻嗅,每一次急促吐息落在他衣襟上,深深的嗅闻.......
袁允不言不语,却是止不住睫羽轻颤了下,唇角轻扬。
他冰凉的手掌顺着她湿漉的背脊缓缓摩挲,摩挲过裸露在外的脖颈,摩挲上她的脸颊。
“你冷吗?”他似蛊惑,在她耳畔问。
崔茵轻轻颤着,将手探入他宽大袖中。
并不冷,更不贪暖。
可就是被他一提醒,想要这样贴着,贴紧。
牵着他袖下紧实的手臂,将被雨水浸的冰冷颤抖的身体埋入他胸怀里。
离得更近了,唇瓣堪堪相触上他的衣襟,他的香铺天盖地笼罩在她的四周。
袁允面上神情高冷又淡漠,居高临下,唇上虽噙着淡淡的微笑,却也不深——好似这世间没什么能叫他动容之事。
可细瞧,眸光早已氤氲失神。
他俯身轻吮,才尝到唇瓣中的酒气,软软的手抵住他胸膛。
那娘子眸中早已恢复清明,有些无情的指着外头的天。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