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屋内的刹那,隔绝了屋外漫天风雪寒风。
袁允身子受不住寒,这间临时居所特意烧了数盆炭火,赤红炭块噼啪燃,暖意扑面袭来。
屋内光影昏暖,崔茵手被冻的发麻,如今更贪起暖来,往前几步走到火盆边,掌心靠近跳动的炭火。
暖意烘得人松弛,她也没忘记自己的正事,问袁允说:“你的咳疾往日都吃什么药?袁虎说你近日的药已经用完了,可有留存的药方?我替你抓药熬制。”
袁允走到临窗榻边落座,手虚抵在唇边,似是想咳,却硬生生压着。
久病耗身,原先清冽的声线也愈发沙哑,虚弱带着倦意:“试过诸多药方,只能暂缓症状,无法根治。往年入春气温回暖会好些。”
只是今年天时反常,迟迟不退的倒春寒。
崔茵闻言,眉心皱起一座小山峰,她追问:“那先前的针灸有用吗?”
“倒是能镇痛,缓咳。”长睫往他眼下覆下一片浅影。
崔茵默默寻来一只陶炉架在火盆之上,将随身携带的山楂,陈皮尽数投入炉中,添入清水,静静慢熬。
咳疾的事儿放一边,等胡太医那边忙完了过来慢慢瞧。胡太医都治不好,她倒是不觉得自己三脚猫功夫个治好。
食欲不振以往不算什么大事,可袁允身体本就久病缠身,若还吃不下去东西,一日日消磨人的精力,早晚要出大事。当务之急是先养好他的脾胃,勾起食欲。
崔茵拿着铁钳往小锅底下戳了又戳,等着水煮开的间隙,坐在炭火旁边只觉浑身暖融融的,烘得她冻了整日的脸颊发烫,白皙的面皮透出两大团圆圆的绯红色。
袁允敛眸,语调平稳问她:“阿念怎么样了?”
他未曾问她为何入城,更未曾问及她的近况。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毕竟二人早已和离,她的来去自由私事过往,他不会再过问,更不会逾界。
崔茵一听,果然面上暖意更盛了几分,她说:“放心吧,孩子很安全。县令早早安排好了,父亲早早带着他同家仆们一道进山避祸。这几日平定的消息传出去,他们会回来的。”
崔茵又忍不住补了一句:“父亲说县学里上回校考,阿念一个旁听的学生竟拿了头名!许多同窗里就属他年纪最小,先前父亲送他去读书还被老师嫌年纪小不太乐意收,如今倒是好了,老师们都抢着要他。”
说起自家孩子,崔茵脸上的自豪根本藏不住。
心底也暗自感慨,从前自己幼时读书不算出众,竟能养出这样聪慧通透的孩子,到底是老天待她不薄!
她絮絮叨叨说着,眉眼弯起:“如今在县学里结识了不少伙伴,避祸时还有猫狗陪着他。这几日停课无事,整日跟着乡邻孩童在山野间嬉闹,只怕早就玩得乐不思蜀了。”
袁允闻言,苍白清寂的唇角露出一丝浅浅弧度。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怎会当真如崔茵所说那般贪玩忘本。
在那孩子眼里,世间万般热闹繁华,千好万好,都抵不过他阿娘半分。
袁允没继续聊孩子的事情,他微微虚靠着围榻,浑身依旧提不起半分精神。长睫低垂,如鸦羽般覆在眼睑,身形单薄落寞,病气萦绕。
他垂眸的角度,恰好能将崔茵的模样尽收眼底。
炭火暖风吹得人昏沉,她侧身靠着火盆取暖,整个人格外懒洋洋。短短片刻便软软打了几个哈欠,像只小猫儿似的坐没坐相,抱着腿蜷坐在小凳子上。
没过一会儿,崔茵便将山楂陈皮水煮好了,送去给他。
她走到他旁边给他倒了一杯,却瞧见他眉心蹙的极紧,面色愈发苍白,周身隐忍的痛楚几乎要溢散开来。
崔茵她自己的本事还是知晓的,便是再努力学也终究学习的时日无多,帮着打打下手还行,旁的自己亲自来终究差些火候。
她唯恐他出事,惊慌失措,立刻打算折返回去将胡太医叫来,袁允在身后叫住她。
嗓音虚弱沙哑,却依旧强撑着压下喉间不适:“我记得你会扎针,你来便好。”
崔茵脚步一顿,迟疑道:“我去找胡太医问问,有些细节我也不太摸得准。若是可以还是将他请来最好......”
袁允轻轻闷咳一声,安慰她说:“无妨,我的旧疾我最清楚,一时半会儿无碍。前方伤兵无数,个个都在生死关头,不必为了我耽误危重之人。”
“你替我施针就好,上一回你扎得很准。”
崔茵本就不是拖沓犹豫之人,眼见他疼得额角都渗出细密冷汗,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抬手挽起衣袖准备施针。
历经先前种种纠葛,她从前对袁允尚存的忌惮畏惧,唯恐他时不时又要故态复萌,可如今那些犹豫早就烟消云散。
眼前这人病弱无力,孱弱隐忍,像一头拔去利爪锋芒的困兽,连起身都费力,何来威慑可言?
“那你把衣裳脱了吧。”崔茵偏过头,语气坦荡,却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放心,我不看你。”
昏沉痛楚中的袁允语声低缓,无奈浅叹:“不看清穴位,如何施针?你本就容易扎偏,还是......好好看着扎吧。”
这话一出,崔茵瞬间脸颊发烫。
袁允从容自床榻间坐直,缓缓褪去外衫。
只是今日屋内只点着一盏葳蕤灯烛,火光摇曳昏暗,根本无法照明。
先前坐在火炉前尚且不显,如今崔茵一离开光亮处就觉得周遭视线模糊昏暗。
可他已经脱了衣,也不好耽搁。
冷白清隽的肌理,病成这般也不见一丝冗余赘肉,是一具观之便知晓常年极度自律克制,文武兼修打磨出的成熟躯体,禁欲又挺拔。
崔茵掌心蘸取药油抹开,暖柔的手指在后背游走,温热药油顺着肌理铺开,暖意缓缓渗入皮肉。
崔茵本就针法生疏,屋内又光线昏暗,视线受阻,无法精准辨识穴位,落针难免偏差。
好在身下之人隐忍得超乎寻常。比起旁人那样动辄大叫尖叫,控制不住躲闪,袁允自始至终都呼吸沉缓,面上毫无波澜,仿佛不知痛楚。
崔茵扎错时,看着背上几处冒血珠,她满心愧疚停下来想要道歉,反倒袁允先一步出声,轻声安抚:“无妨,我不疼。”
瞬间让崔茵紧绷的心弦彻底松落。
她不再像以前那般给人扎针前总觉得手心冒汗,这回倒像是渐渐得了感觉,找穴位不再全然依赖目视。昏暗中肉眼难辨细微,可人体肌肉纹理,穴位肌理自有章法。
昏暗中她指尖触感愈发敏锐,感受指腹下肌肉纹理走向,再落针果真轻松很多。
等崔茵收拾好了针包,推门走出屋子,恰好与踏入院落的王大将军迎面撞上。
王大将军目光一瞬凝在屋内袁允身上,衣襟松散未系,浑身松弛,看到他来反应也慢吞吞,像什么模样?
王大将军一时间眉心紧蹙:“方才那出去的,是崔氏?”
袁允慢悠悠拢了拢松散衣襟,没有否认。
王大将军心中难掩震惊,直白感慨:“以前宴上见过几回,你那个媳妇儿沉寂拘谨,也生的胆小,明明年岁同你几个表妹一般大,可从玩不到一处去,不都是孤零零一个坐着的?怎如今......怎是大变一番模样?”
不怪他知晓的多,他素来光明磊落之人,那年家中宴席听闻一群女眷窃窃私语,一女郎被孤立在外。
瞧着这年岁同他女儿们差不多大,自然是多留心了几分,去问那姑娘是谁家的,怎么眼生?
那姑娘说是袁府的二爷媳妇儿,说完就小心翼翼躲远了。
如今,可谓是全然换了个人。
眉眼鲜活,哪怕满身风尘,一身利落男装不施粉黛,可一看竟像个未经世事的姑娘。
袁允闻言,闭上干涩的眼,终究是没说话。
王大将军素来不懂这个外甥的内敛寡言,只拿着新收的家信,笑道:“素云那丫头生了,生了一个七斤重大胖小子。这些时日酒席摆宴热闹,可惜你我不在。你若在,如此好文识,该叫你给那孩儿起名了。”
袁允牵强一笑:“我稍后修书一封,补上礼数。”
“倒不必这么繁琐。” 王大将军道:“如今叛军内乱溃散,根本不堪一击,只剩一群乌合之众。这场仗很快便能结束,咱们班师回朝的日子近了。”
袁允却没有回话。
恰逢此时,军营晚膳送到,军中伙食粗陋,唯独主将格外优待。
下人端来两大盘刚炙烤好的鲜肉,正是焦香四溢,刀刃划过肌理,滚烫油脂缓缓滴落。
袁允看见了上面滴下来的油脂,虽略有些不适,却说:“尽数送去给各位医者,他们连日救治伤员,辛苦劳累。”
王大将军当场一愣,哭笑不得:“合着这不是给我准备的?”
袁允略有些歉意,却笑说:“舅舅若是想吃,外甥再吩咐人烤一份便可。”
言下之意,盘中肉食没打算留给他。
王大将军一时气结,却也不缺这一口吃食,当即转身离去,去找其余将领饮酒吃肉。
来切肉的小兵整整割下两大盘子肉出去,袁虎也跟着出去。
只片刻功夫袁虎便折返回来,垂着头有些不敢看主子脸色,禀报说:“都送去了,只是崔.....崔大夫处没见人影,张大夫说她随人出营去了。”
夜色沉沉,风雪未歇。
战后百里荒无人烟,无市集,一片萧瑟荒芜。
她一个女子出去做什么?同谁出去的?
袁虎久久未见主子出声,壮着胆子悄悄抬眸,只见主子指节抵着额角,周身气息沉冷。
“取一盘肉来。”
却听主子忽然淡淡开口。
袁虎惊诧不已,却压根不敢多言,因为他从未见过袁允这样难看的脸色,连忙应声,速速端来满满一碟肉食。
袁允从不食肉,自幼如此。
母亲自他有孕时便开始茹素,他一落生便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说来亦奇怪,兄妹三人,只袁允这些年依旧不沾荤腥,不仅如此,更有颇多一吃就过敏的东西。
他口味素来寡淡,无任何格外喜好的食物,再好的山珍海味于他而言也毫无滋味,日复一日的进食不过勉强维系身体。
可这回,明明闻见鼻前腥恶之气,袁允却浑然未觉,低头缓缓咀嚼。
浓郁的油脂腥膻在口腔中肆意蔓延,生理性的恶心反胃骤然翻涌而上,却都被一口口,尽数咽入腹中。
这一夜,他早早躺卧歇息。
隔日清晨,天光微亮,风雪初歇。
昨夜,强行食肉的反噬彻底发作,脾胃骤然剧痛,他却强压痛楚,命袁虎去寻崔茵来。
可袁虎去而复返时,垂着头眼神躲闪:“方才去问了,娘子昨夜跟着小穆将军出营去了,还.....还未归。”
袁允缓缓掀起眼帘,看向屋外天色。
面上无怒无躁,却周身却冷寂骇人。
一整夜。
她竟在外,整整一夜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