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已然平息,她们一行人方才乘车入城。
崔茵从没想过见到这样狼狈的袁允。
依旧昏迷,浑身是泥水混着干涸的鲜血。如今满城的伤兵,就几个郎中根本管不过来,便是连袁允身上的脏衣也没有换去。
崔茵上前将他仔细检查一圈,除了手臂和手心上有刃伤,倒也没有致命伤。
脉搏却虚弱,听说已昏迷了两日两夜。
袁允身上真是太脏了,也不知是怎么来的,全身的泥土和血污,甚至头发上都结了痂,弄不开。
都这种时候了,崔茵居然还忍不住想,他醒过来看到自己这般脏的模样,最爱干净的人了,会怎么样?
崔茵竟被自己想法逗了一下,立刻也收了乱七八糟的情绪,跑去外边儿给他端来一盆热水。
眼下城中诸事纷乱,处处皆是狼藉,自然顾不得诸多规矩礼数。她取来棉帕沾了水,便很大力的擦。
那张脸尤为脏,一擦下去脸颊瞬间一道白印,眉目轮廓渐渐清晰,依稀还是往日那副绝世风华。
崔茵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阿念,你爹好好活着呢。
自己的孩子自己心里最清楚,嘴上说着要讨厌父亲,心里怕不是这样想的。
不过是哄着自己的罢了。
仓促之间寻不到合身衣衫,袁虎只能去附近人家里找了许久,才找来了一身干净衣裳,可袁允身量高,显然十分不合身,裤腿袖口露出一截,也只能勉强穿上。
袁允似乎很敏锐,只是替他动了动衣襟,眼皮便颤了颤。
或许是太累吧,狭长的眼如何努力也之能撑开一条细缝。
崔茵惊喜凑过来,也不顾如今他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你醒了?”
他似醒非醒,半垂着眼帘,微微偏首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眼神,似是有许多话要同她说,眼底似藏着千言万语。
可当崔茵侧耳过去,却发觉他始终不说话,只一直半闭着眼,不歇息,意识昏沉,全然不清醒。
崔茵也不知他究竟能不能听见自己说话,冲着他耳边安慰:“你好好养身体,要是再这样思虑过重,是真的要死了。”
“阿念那个孩子,日日都在牵挂担忧你。”崔茵说。
崔茵说着说着,看着袁允再度阖上双眼沉入昏睡。
崔茵没经历过这样的时刻,不知人要累成什么程度,竟连睁眼这般简易之事都倍感吃力。
可人活着就好,有什么病,慢慢养便是了。
崔茵便也不再忧心袁允,转身要出帐篷,岂料衣袖忽然被轻轻攥住,那力道轻柔孱弱,被她轻轻一抽就抽了出来。
袁允沉睡之时面容平和温润,眉眼舒展,竟有几分与熟睡时的阿念眉眼重合。
崔茵又重新给他盖上了一层棉被,这才放心出了门。
......
早前战乱四起,城中百姓大多四散出逃,偌大一座城池沦为空城。
眼下余下之人,除却负伤将士,便是残部兵卒。
崔茵一行人也没空手而来,入城之时随车带来满满一车药材,此刻恰好解了燃眉之急。
三七,蒲黄,白及等一众止血疗伤良药,在此刻皆是救人活命的至宝。
这样的忙碌光景崔茵已不是头一回遇见,她也算是熟能生巧。
胡太医年事已高,历经这场战事依旧安然无恙,倒是王师兄境遇不太好,早前为救人仓促奔逃不及躲避,不慎身中两箭。
不过好在,两箭一箭擦着胳膊过去,一箭扎在臀上,皆非致命之处。
胡太医等人四处躲藏了一夜,救人也分轻重缓急,哪怕叛军退出去了,一时间个个都忙着给更风险的伤兵救治。
如今崔茵张明琬多智来了,方才由张明琬动手取箭。
崔茵在外头忙着生火熬制药汤,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转头望去,竟是负伤在身的小穆将军。
崔茵顿时放下心来,她一路都提心吊胆,如今自己认识在意的人都平安,只觉得已是老天保佑。
小穆将军对崔茵语气满是庆幸:“此前我已然以为必死无疑,万万没想到竟会神兵天降!”
他眸光灼灼,语气难掩激动:“数万援军骤然抵达,叛军内部又骤然哗变反戈,时至今日我依旧觉得恍若置身梦境,苍天终究待我不薄。”
众人纷纷追问当日战场实情。
小穆将军虽然负伤,可眼神亮晶晶的:“他们上当了,他们原先估算以为我们城内驻扎只有一万余兵力,其实远不止,前些时日虽打了败仗,却根本没有传说那般严重,十不足一。那些叛军一连夺城,竟是一个个夸大喜功,冲昏了头脑,连主将都以为将我们打得落花流水。其实不然——”
他年纪方才二十出头,年少意气满腔热血,历经这场逆转战局的奇战,心中更是豪情翻涌。此番一战剿灭叛军七万余人,大军乘胜追击,叛军主力已然元气大伤,再难掀起风浪。
“他们都说叛军内讧,又是什么意思?”多智十分好奇。
小穆将军道:“根源皆在河间王府内宅纷争不休。河间王先后迎娶两位正室夫人,膝下育有两位年岁相仿的嫡子。长子骁勇善战,深谙用兵之道,是难得的将才,诸多投靠叛军的世家郡守皆是受他劝说拉拢。可河间王素来偏爱次子,万般宠爱尽数倾注幼子身上。”
“往日无事之时尚且相安无事,如今河间王野心勃勃意欲登基称帝,储君之位便成了兄弟二人相争的导火索。长子身为世子,逼迫河间王立下承诺,登基之后即刻册封自己为太子,河间王当面应允,此事却不慎被次子得知。”
“次子与其生母心生忌惮恨意,暗中设下毒计,谋害了嫡长子。”
此事已然发生一月有余,河间王唯恐消息外泄致使军心溃散,便一直刻意隐瞒遮掩。
可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郭慎。
郭家本好端端的世家当着,何必淌这趟浑水?如今知晓内情,同郭家血缘关系最亲近的世子暴毙,河间王依旧偏袒幼子隐瞒真相,郭慎当即怒不可遏。
他深知继续依附这般昏聩妄为之人,百年世家基业终将毁于一旦,这时,但凡有梯子递来,不踩着下是傻子。
崔茵与一旁众人听罢,皆是恍然大悟,暗自唏嘘不已。
“朝堂未乱,战火未及京城,反倒先为储君之位手足相残,实在荒唐至极。”
王大将军此时正领着一众守城将领途经此处,一眼便望见人群中的崔茵,眉宇微微一蹙。
只觉这女子眉眼分外眼熟,可到底没将崔茵同曾经那位二少夫人认出来,他轻咳一声掩去心底诧异,随即面露赞许之色开口问道:“听闻你们一行人运来大批药材?”
众人纷纷点头应声,王大将军连连称赞:“甚好甚好,如今战乱之时药材稀缺难寻,此番举动着实雪中送炭,待战事平定,我定然为诸位上报功绩。”
崔茵默默颔首没有多话。毕竟此番购置药材的银钱,也算是从他外甥身上借的。
不过.......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同王大将军说了,免得二人都生尴尬。
王大将军连日征战未曾歇息,率军将叛军余孽追击四十余里才收兵回营,片刻未曾休整,便匆匆赶来探望袁允。
永州城外满目疮痍,负伤将士尽数安置在城郊民居之中,不分尊卑贵贱,不过袁大人的屋舍显然收拾的还算整齐。
凛冽寒风帐帘被掀开,刺骨冷风顺势灌入屋内。
卧榻之上昏睡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便听见王大将军格外高亮宏伟的嗓门:“好小子!着实好计谋!”
“此番你立下赫赫战功,好生静心调养身子,待到班师回朝之日,定能加官进爵!”
如今都说叛军内乱一事,唯有他知晓自家外甥此番暗中筹谋布局,立下何等功绩。
袁允缓缓掀开眼帘,听闻舅父此番赞誉之语,依旧神色淡漠。
他昏昏沉沉睡了两日,时梦时醒,如今清醒时勉力披衣坐起身。
王大将军见他面色憔悴,不由得满心担忧:“你这身子究竟是染了何等顽疾,不见好转反倒日渐孱弱?”
袁允轻咳一声,语声轻浅无力:“无妨,本就是旧疾入冬日便容易反复,往后静心调养便是。”
王大将军常年驻守沙场,毫无世家矫揉傲气,见外甥说无恙便以为他就是无恙。
不由得想起方才在外撞见的崔茵,随口道:“方才在外瞧见一位娘子,眉眼容貌竟与你往日夫人有七分相似,不对,如今该称一句前夫人了。”
话音未落,却见原本神色淡然,仿若心神游离的外甥骤然神色变动,挣扎着撑着床榻下床。
王大将军见他这副宛如中邪的模样,想起自己妹妹时常念叨的话,以往还觉得是妇人之言,如今竟也有些后背发麻。
可到底还是个将军,连忙拦住他:“干嘛?你如今这身体,别一头栽到雪地里,到时候还得让人再抬回来。”
袁允全然不顾旁人劝阻,披上大氅往外走,步履倒是看不出半点重病模样。
惹得王大将军竟是颇感欣慰,不愧是身体里留着王氏血脉,这身体弟子就是好,前一刻要死不活他进门时还以为已经凉了,下一刻又满身劲儿。
.......
崔茵煮好一锅药才给里头人端进去,出来就瞧见站着一人,身披狐皮大氅,玉冠白面,身量颀长。
崔茵连忙问他:“你怎么出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袁允摇头,而后又说:“是不舒服。”
崔茵赶紧过来给他看了看,仔细问过他后,得出结论:“好像是有些胃中不适?你是不是许久没吃下东西了?别心急,我去给你拿点开胃的东西来,服下就好了.......”
眼下疗伤止血药材紧缺万分,反倒消食开胃的寻常药材无人争抢,随处可得。
崔茵捡了两颗山楂,还有陈皮揣在兜里。出屋时又被张明琬叫住,帮着她一同给人取箭。
无麻沸散镇痛,取箭之时伤者痛彻心扉,挣扎嘶吼不止,两人合力都险些按压不住,凄厉哀嚎响彻院落。
崔茵折腾完早就满身汗,她去井边洗手时,指尖摸到衣袋里的山楂,这才猛地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
帮人治病时是没上面时间观念的,好似只是转眼的功夫,转瞬之间,屋外天色已然暮色四合。
可漫天飞雪簌簌飘落,天地间一片素白银霜,昼夜界限都变得模糊难辨。
崔茵在看起来大小差不多,轮廓也差不多的排屋面前踟蹰,似乎找不见袁大人暂住的地方。
正当她驻足茫然四顾之际,蓦然回头,就看见袁允坐在离自己不远处的屋边上。
他脸色很苍白,过于苍白的面色衬托的眉眼浅淡而温和。脸上干干净净的模样,坐在那里等着崔茵。
他看来是真不舒服,才会坐在一处石头上等她。
崔茵心口一怔,不敢耽搁赶紧走过去,轻轻咳了咳她才开口道:“天冷,大人怎么还坐在雪里啊?”
“等你。”袁允慢慢撑着石头站起来,身形单薄得好似一触即碎的薄纸。
崔茵抬眸静静望着他,她其实隐约知晓袁允对自己的心思。以前不知晓的,因为他从前不是如今这般。
袁允或许以为自己掩饰的天衣无缝,因为他从没有这样的经历,他以为的天衣无缝在过来人眼里十分的幼稚又浅显。
崔茵却恰巧是这个过来人。
可崔茵一时间无法继续说什么难听的话。她心里想着,至少在他养病的这段时间里自己对他好一点,就当是为了阿念。
袁允给了阿念许多钱,许多钱。
想起那些钱,崔茵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坦诚没瞒着:“袁大人,那些银票,你给阿念的那些银票我没随身带着,当时我手头紧暂时花了一点你的钱......等我过几日手头上充裕一些了定然尽数归还于你。”
任何人说这样的话脸色有些涨红,可她说的却也是事实,想要同袁允说清楚情况。
往日心思缜密的袁允此刻反应却格外迟缓迟钝,甚至连表情都显得有些木木的。
他问她:“可是银钱不够用?若是拮据,我即刻差人调取银两送过来予你。”
崔茵立刻摇头:“不,不......够了,够了。”
凛冽寒风冻得她十指僵硬麻木,她双手拢在唇边,轻轻呵出几口暖意。
“外头很冷,你身子受不了寒,你的屋子在哪里?我送你回去,然后给你煮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