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经繁回到房间, 反手将门带上。
客厅里空无一人,隐约听到玩具房传来女人和孩子笑闹的声音。
本来今天早早回来是想看看她的。
可现在,他怕自己这副样子又会吓到孩子。
刚刚在汤玫姿面前维持的平静与近乎碾压的姿态剥落, 所有被强行压下的不适感此时如同海水倒灌般淹没了他。
他踉跄一步, 背抵住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口气。
近几年, 他的状态其实还算稳定。
很多事, 不去想,就不折磨。
可他在白琅彩这样的变数中看到了不可控的危险, 在汤玫姿不择手段的行为中, 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令人憎恨的倒影。
那个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一次又一次的或做为帮凶,或做为操刀者,面目可憎的倒影。
缓缓抬起手,举到眼前。
他看着自己那双手。
这是一双养尊处优、掌控者的手。
可在那洁净的表皮下, 似乎正有无形的、粘稠的、洗不掉的血污,从指纹中渗出没然后蜿蜒着, 爬了满手。
血迹流淌时那种细微的触感仿佛都真实存在。
他猛地起身,像要逃离什么一样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一把掀开水龙头开关, 近乎粗暴地开始洗手。
洗手液丰富的泡沫覆盖了双手,他用力地揉搓着, 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
他关掉水龙头, 双手撑在台面边缘,看着镜中那张惨白如鬼魅般可怖的脸,像是被惊到般,逃一样离开了浴室。
颓然倒在床上, 一只手搭在眼上,任由黑暗蚕食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柔和的光顺着门的开启流淌进来。
白听霓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深陷在阴影里的轮廓。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打个招呼。”
那团黑影微微动了动。
白听霓打开卧室灯。
终于看清了一切。
他身上带着一种浓重的自我厌弃,仿佛正在被什么吞噬。
那熟悉的情形。
心猛地揪起,来不及多想,她赶忙跑到床边,俯身,一把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很凉,袖口还有未干的水渍。
“经繁,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声音不大,带着满满的担忧。
梁经繁的身体微微一颤,冷意与虚无开始将身体吐出,从指尖,一点一点,像退潮般迅速撤退。
他沉默了很久后才开口:“那个女人,拿了一只跟汪汪很像的狗来刺激我。”
白听霓瞬间明白了。
“这个坏女人!”她轻骂一句,然后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那你现在还好吗?”
“不好。”
男人张开双臂,脸上浮现起一抹疲倦的笑容:“你抱抱我。”
这个动作使袖口往上了一截,白听霓一眼就看到他手腕处的纱布。
她惊叫道:“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那个男人把你掳走后,他有刀。”
“快给我看看!”
白听霓小心地拆开纱布检查了一下伤口。
当看到那道狰狞的伤口,她倒吸一口冷气,感觉心都在发颤。
“这么严重!”
“你怎么不告诉我!”
梁经繁任由她摆弄自己的手,看到她为自己紧张的模样,想到昨晚的事情。
某种积压的情绪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不知道找不到你的几个小时里,我感觉自己都快疯了,可你醒来以后,却用那种眼神看我,还躲我。”
白听霓急了,握拳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我是真的没办法解释!刚睡醒,脑子还是懵的,就那样下意识……躲了一下,你一定要那么纠结吗!”
梁经繁没有躲,另一只完好的手按在她腰后,将人整个向前推了下,离自己更近。
然后,他用气音在她耳边说道:“那后面……我那么努力,你身体都没有一点湿的迹象,你是不是开始排斥我的触碰了。”
白听霓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你就那么着急!我才刚醒你就要做那个事!”
“我等不了,实际上,如果不是顾忌你身体吸入了过量的药物,需要休息和代谢,在你还没醒的时候我就想和你连接在一起了。”
他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我需要确认,你是真的安然无恙地被我找回来了。”
白听霓所有的埋怨都堵在了嗓子里。
她叹了口气,不再争辩,翻身去抽屉里找出干净的纱布和药水。
“我在这,是真的,以后我会小心的,避免再出现这样的事情,现在把手伸好,我给你换药。”
梁经繁不再说话,顺从地伸出手腕,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他看着她低头,眉心微蹙,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时不时还抬头观察一下他的表情,生怕给他造成二次疼痛。
暖黄的灯光给她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看着专心为自己忙碌的模样,伤口处尖锐的疼痛好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痒酥酥的感觉,仿佛那被切割的皮肉正在她的目光下加速愈合,生长出新的、健康的组织。
晚上睡觉前,白听霓在书桌上认真整理那天听专家讲座时的收获和感触。
笔记整理好以后,她又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为:高危个案回溯与分析。
她开始以客观的视角,记录和白琅彩初次见面到后续偏执发展的全过程,以及他每个节点可能产生的心理变化。
分析其中自己可能忽略的信号,以及被挟持后的心理应对和谈判技巧。
梁经繁洗过澡,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袍,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与清淡的龙脑香,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复盘,那一行行分析,冷静、专业,带着反思与进取精神的文字。
等她暂时告一段落,他才开口:“霓霓,即便经历了这样的事,你也依然坚持你的方向吗?”
白听霓放下鼠标,转过身,仰头看向他。
“任何职业都有风险,我认为每一次突发情况,哪怕是负面的,都是我学习的经验,这次在这上面吃了亏,我以后会更加警觉谨慎。”
她的声音平稳有力,“但因噎废食,不是我的风格。”
梁经繁静静凝视了她片刻。
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与执着,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道:“很晚了,早点休息,明天再写吧。”
等白听霓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陷入深沉的酣睡中后,梁经繁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极小心地从她颈下抽出手臂,掀开被子下了床。
回身为她掖好被角,然后披上外袍,无声地走出卧室。
来到书房。
他没有开主灯,只是拧亮了墙面上一盏幽暗的壁灯。
昏黄的光晕浅浅照亮脚下的路。
走到书桌后黄花梨木的明式圈椅上坐下,双手搭在有流水涟漪般纹理的扶手。
他静坐片刻,然后深深吸了口气。
拿起手机,拨了通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梁经繁声音压得很低,“嗯,就按昨天邮件的意思安排。”
“好好筛选,背景要干净,不能有潜在风险。演技要过关,不要轻易漏出破绽。”他顿了顿,又嘱咐道,“每天的人数控制在她刚好有事做,又不会累到的范围内。”
“医院那边重新部署,所有通过正常渠道挂号的病人必须要自然、合理地分流到其他的医生那里,务必确保坐到她诊室里的只会是最安全、没有威胁的‘病人’。”
挂断电话后,将手机丢到桌台上。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
这样就好了。
他想。
她的理想、事业、价值感,都可以保留。
她可以继续在自己热爱的领域发光发热,会过得充实且满足。
所有一切都会在他的掌控之中平稳运行,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他在黑暗中静坐良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什么浓稠的物质,逐渐剥夺了他的呼吸。
他猛地坐起身,拉开书桌旁的抽屉,取出一个紫檀木的香盒。
打开,里面是如同冰片般的顶级龙脑香。
用细长的银镊夹起,放进书桌一角的雁翎耳三足香炉中点燃。
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腾,在空气中盘旋,然后融化在黑暗中。
随即,清冽、冰凉、又带着一丝极淡的苦香在室内蔓延开来。
梁经繁又从桌面捡起那串色泽浓郁的珊瑚手持珠串。
一颗颗圆润的珠子,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华美的光泽。
明明是这样灼眼的红,握在手中却这样凉。
就像爱这种东西。
明明应该是世间最温暖而美好的存在。
却为什么会让他变得越来越面目可憎。
欺骗。
贪婪。
嫉妒。
傲慢。
暴虐。
男人向后,深深靠进椅背,疲惫地阖上双眼。
润白如玉的长指,一颗颗捻动着冰凉的珠子,仿佛在细数自己的罪孽。
渐渐地,动作慢了下来,最终完全停止。
梁经繁的这番动作,自然瞒不过梁承舟。
午后,梁承舟坐在茶室宽大的茶台后,听着徐天的汇报。
他手里正冲泡着一壶上好的君山银针。
滚烫的沸水浇入紫砂壶,茶叶在里面舒展翻滚。
第一泡洗茶水被他稳稳提起,浇到茶台上那只张着大嘴的紫砂貔貅上。
徐天的汇报简洁而清晰。
当听到自己儿子最后还是选择了他当初的提议,甚至更胜一筹时,梁承舟缓缓地笑了。
不是欣慰、也不是赞许。
那笑容中夹杂着一种洞悉世情、隐晦的恶意,又仿佛是看到了轮回的宿命以及对命运的无力抵抗。
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