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白听霓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
梁经繁转身, 向刘主任询问:“刚那个人怎么回事?”
“这个病人是前两年转来的,诊断为偏执型精神障碍,伴有钟情妄想。治疗期间有过好转, 家属也接回去过几次尝试居家康复, 但隔不了多久就又会发病在外惹出一些纠缠跟踪的事,然后就会被送回来。属于依从性差、复发率高, 比较棘手的长期案例。”
梁经繁垂眸沉思。
陈明。
这个人。
当初让助理去处理, 本以为已是一桩早已了结的旧事,没想到几年后的今天又突然冒出来, 还偏偏撞到了她眼前。
这件事解决也并不难。
可是简单粗暴地让他转院, 实在是太明显了,反而会引起她不必要的关注和疑虑。
可留在这里更不行。
后续她开始工作的话,难免会有更糟糕的接触。
他不允许任何潜在的风险离她如此近。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
梁经繁一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的沉默让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刘主任站在一旁,只觉得那微微蹙起的眉心比斥责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终于, 男人抬眼,似是想到了解决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墙壁上那排医护人员介绍栏上, 语气平淡无波:“他的主治医师是哪一位?”
刘主任赶紧指向第二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是这个,是我们医院很资深的一名医生,临床经验非常丰富。”
梁经繁微微颔首, “这样资深的医生合该有一个更好的平台。让他工作调动一下吧,去城南新成立的分院担任科室负责人吧。”
他顿了顿, 仿佛只是顺理成章地补充, 轻描淡写道:“至于陈明,这两年一直是这个医生负责,骤然换人不利于病情稳定,就让他跟着一起去吧。”
刘主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个圈子, 但也不敢多问,连忙说:“我这就去安排。”
处理完陈明的事,梁经繁站在医院主楼前,将整个流程重新优化了一遍。
确定没太大的漏洞,可心里的躁意并没减轻。
午后阳光正好,给男人身上裁剪合体的灰银色西装镀上一层淡淡光边,勾勒出男人挺拔修长的身影,与身后气派的建筑构成一副极具视觉美感的画面。
“咔嚓”
一声清晰地快门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梁经繁蓦的转过头。
视线所及,一个女人手里举着一个照相机,正对着他。
身上是一件红与黑交织的露肩长裙。
见他看过来,一张妆容精致的脸从磨砂黑的照相机后侧过来。
细长漆黑的眉眼,朱红的唇。
她扬起精心勾勒的眉,冲他一笑。
梁经繁眉心蹙起,言简意赅道:“删掉。”
“我摄影技术还不错,这张构图我非常满意。或许,你可以先看看?我发给你。”
“删掉。”他重复,语气加重。
“如果我不想删呢?”
“那可能会采取一些让你感到不适的方式。”
“比如呢?动手抢?”
“不排除这种可能。”
女人的目光在他身上缓慢地逡巡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难得的艺术品。
下一秒,她的手指灵巧地在相机侧边一按一抽,快速从相机里将内存卡拔出来。
然后,在男人的注视下,她掀起长裙,塞进自己的大腿上丝袜的边缘。
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后,她重新站直身体,脸上带了一丝得意与挑衅。
“那你来抢啊。”
梁经繁没再浪费口舌,甚至没有再看她第二眼。
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窗升起,他拨通特助的电话,言简意赅道:“成玉,带个女保镖过来。医院正门,现在。”
不过几分钟,另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驶来。
李成玉带着一名身形利落,眼神锐利的女保镖迅速下车。
梁经繁降下半截车窗,对外面微微颔首。
李成玉会意,与女保镖一同上前,开始交涉。
他的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这位女士,在我们还能保持体面沟通的时候,请你配合,删除未经允许拍摄的照片。”
女人抱着手臂,微微扬起下巴:“如果我不配合呢?”
话音甚至还未落到地上。
只见女保镖上前一步,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一个极快的擒拿手,在女人还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已被反剪在身后。
紧接着,女保镖手指精准地在她大腿边缘一探,内存卡已落入掌心。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动作专业且克制,也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完全压制了对方。
“你!”她没想到会这样干脆利落的动手,脸上的表情终于破裂,“喂,里面还有我拍了一周的纪录片素材,很重要!”
女保镖面无表情将内存卡交给李成玉。
李成玉转身上了梁经繁的车,从随身公文包中取出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插入,快速浏览。
很快,搜寻到几张与梁经繁相关的,将屏幕转向后座。
经他过目后,一键删除。
然后又浏览了一遍其他的图,确定没有相关的了,准备拔出来。
“等等。”后座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倒回去,翻到前两张。”
李成玉依言操作。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风景照,背景是异国风情的山峦,前景是这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合照。
梁经繁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个穿着户外夹克,笑容爽朗的男人身上。
“这张照片拷出来。”
车外,女人理了下被保镖弄皱的袜边,再一次贴近车窗。
虽然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依然饶有兴致对着梁经繁说道:“如果想要我照片的话,我有更好的个人艺术照,可以发给你哦。”
梁经繁仿若未闻,侧头在李成玉耳边嘱咐了几句。
李成玉从车上下来,将这张内存卡还给了她,同时问道:“女士,请问这张合照上的男士,是您的?”
女人接过卡片,在指尖转了转,面上重新挂起妩媚又意味深长地笑:“想知道的话,让他亲自来问我。”
李成玉敲了下车窗,向梁经繁转达了她的意思。
女人掏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叫汤玫姿,认识一下,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梁经繁不再看她,抬手,示意保镖将她请离。
司机启动车辆,快速离开了。
汤玫姿站在原地,记下他的车牌号。
她不仅没有恼火,反而更兴奋了。
她喜欢有挑战性的男人。
掂了掂手中的内存卡,插进相机,翻到刚刚他拷走的那张照片,又仔细看了看。
恍然意识到,两个人似乎有些相像的地方。
“你对他很感兴趣吗?我可以帮你。”一个男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汤玫姿转身,看到一个很特别的男人。
他的容貌不属于现代审美下的帅气,而是一种剥离了时代感,具有一种古典叙事的故事性。
尤其是那双眼睛,明澈深邃,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站在那里,像一副浓墨重彩的水墨画。
汤玫姿手指动了动,职业本能让她又想举起相机了。
不过此时,她对另一个话题更感兴趣。
“哦?你认识他?”
男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含蓄而富有层次,很耐人寻味。
“我知道他的身份,也可以告诉你一个接近他的办法。”
“你为什么要帮我?”汤玫姿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我们素不相识。”
“我只是在帮我自己,各取所需,你很快就知道了。”
车上,梁经繁看着那张照片陷入沉思。
这是他二叔梁延宗。
之前太爷爷给他看过的照片里,二叔是尚且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眉眼间带着意气风发之态。
而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五十多岁了,但模样上变化并不十分明显,而且跟他的父亲也有很多难以忽视的相似之处。
太爷爷离世以后,找他这件事也就搁置了下来。
可在他心里也始终是个坎儿。
太奶奶日渐年迈,也时不时地会提起这个多年不见的孙子,说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他回来。
他很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父亲对这个弟弟一直讳莫如深,甚至这么多年过去了提起他依然没什么好脸色。
“成玉,你去查一下那个女人,她的背景、职业、社交圈、出入境记录,以及这张照片的拍摄地点,具体到国家、区域。”
“好,我这就去调查。”李成玉立即应下,开始着手安排。
回到梁园,宅邸安静。梁经繁没在惯常的地方看到妻儿,调出监控快速浏览了一圈,也没在园子中发现他们的身影。
“夫人呢?”
“刚见夫人带着小少爷去藏书楼了,这会儿应该还在。”
走进藏书楼,还没上去就听到稚嫩的童声和带着调侃的女声。
“这可是你爹地的心头肉,当初妈妈拿着玩了两下都给他心疼坏了。”
紧接着是嘉荣一个劲的“要要”的声音。
白听霓握着小家伙的手,语气带着笑意,却也没有用力阻拦,更像是在故意用那扇子在逗弄孩子,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梁经繁倚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去,眼中含着笑,想看母子两人的“拔河”最后谁能获胜。
不过,这个热闹他并没有看多久,小家伙很快就发现了他,立刻张开双臂,欢快地喊:“爸爸!抱!”
白听霓顺着儿子的视线回头,也看到了他,“这下好了,救兵来了,你更要不到了。”
梁经繁走上前,弯腰将兴奋的嘉荣抱起来,看向白听霓:“怎么带他来书房了?”
“我想找本图画书给他念念。”白听霓起身,拍了拍裙子,“结果他对故事不感兴趣,一心要你的宝贝扇子。”
“扇扇!”嘉荣在男人怀里扭动,手伸得长长的。
梁经繁失笑,说:“给他拿把别的玩吧,有专门给孩子准备的扇子玩具。”
“啧啧,这把扇子到底有多金贵啊,让你这么在意。”
“就是那种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我心坎上了,就算是同一个人做同样的制式,我都觉得差那么一点,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不明白,我看着都差不多。”
“好吧,反正就是独一无二。”
“那这把扇子和我掉进河里,你先救哪个?”
梁经繁被她这样突如其来的转弯弄得一愣,随即忍俊不禁:“那肯定是救你了,这还用问?多少把扇子都没你重要。”
“哦?是吗?”白听霓拖长了音调,眼底笑意更甚,“那我还想像当初那样‘欻欻(chua)’玩几下,你给不给我玩。”
梁经繁喉头一哽,轻咳一声,“呃,对了,明天医院那边你还暂时去不了,有个晚宴需要你出席。”
白听霓没理他,反而低头语重心长地对嘉荣说:“宝宝,看到没有?这就是男人。对于还没发生的、遥远的承诺张口就来,但一旦涉及到在乎的、眼前就有的东西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梁经繁:“……”
白听霓继续慢悠悠地补刀,绘声绘色地模仿某种腔调:“什么‘我可以给你我的命,却不能给你做早餐’;什么‘我的一切都给你,但这个真的不行’……哎。”
“……”
梁经繁被她揶揄得不行了,招架不住,举手投降,语气里满是无奈:“给给给,小祖宗,你拿去玩,随便玩,撕着听响都行。”
白听霓却轻轻将扇子放回了远处,一把抱过孩子转身就往外走,“哼,我不玩了,张口要的有什么意思,不是主动给的,我才不稀罕呢。”
语气里那点小傲娇和得意,拿捏得恰到好处,非常可爱。
梁经繁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快步跟了上去。
翌日,慈善晚宴现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白听霓被专业造型团队精心打扮了数小时,身着一身量身定制的珍珠白长裙,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锁骨。
耳垂、颈间、腕部点缀的珠宝闪烁着细碎的光泽,在灯光下流淌着润泽而含蓄的华光。
全都是世界上最顶级的奢侈品。
很得体,很有梁家女主人的风范。
当她挽着梁经繁的手臂入场时,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梁经繁则是一如既往的沉稳,裁剪完美的黑色西服套装更衬得他肩宽窄腰,身姿挺拔。
他步伐从容,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久居上位的清贵与疏离。
汤玫姿几乎在他们入场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
而白琅彩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梁经繁身边的那个女人。
原来如此。
她觉得事情开始更有趣起来了。
汤玫姿与白琅彩对视一眼说:“分头行动?”
“OK。”
这样的场合,白听霓和梁经繁不可能始终形影不离。
很快,在与不同人士寒暄的间隙,两人短暂分开。
就在两人分开的间隙,白琅彩慢慢走向正与一位女眷交谈的白听霓。
而汤玫姿端起一杯香槟,身姿摇曳地走向梁经繁。
她精准地拦截在梁经繁的必经之路上。
“好巧,梁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梁经繁脚步一顿,看清楚是她,冷淡地颔首,便打算从她身侧绕过。
“看来你记得我。”她轻巧地挪了一步,再次拦住他的去路。
梁经繁停下,“毕竟前几天刚刚起过龃龉,我想,一个记忆力正常的成年人都会留有印象。”
“哦?那我给你留下的印象是什么呢?”
“一个女人。”
汤姿玫并不因为他这种简单的印象感到气馁,反而饶有兴味地说道:“嗯……而你,是一个男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往往可以碰撞出很多精彩的故事,不是吗?”
她拿起手中的酒杯,刻意在杯壁落下一个猩红唇印,然后向前一步,碰了一下他手中的酒杯。
“叮”
酒杯相触,发出嗡鸣震响。
她仰头看他,眼神大胆而炽热:“梁先生,你相信直觉吗?我觉得我们会很合拍。”
梁经繁将酒杯放到侍者的托盘,随后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语气透着一股百无聊赖,“需要我提醒你吗?我结婚了,并且和我的夫人感情很好,所以,无论你的直觉是什么,都请你离我远一点。”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汤玫姿像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标签,又凑近半步。
“我认为,世间的一切规则,不过是为了社会更好的运转,如果你不在乎那些束缚,会发现自己可以获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前所未有的自由。
梁经繁的目光,终于落在她的身上。
那是一种深沉的凝视。
仿佛穿过皮囊在审视她灵魂的内核。
这个眼神非常复杂,以致于汤玫姿一时难以分辨其中蕴含的意味。
正在跟白琅彩交谈白听霓,似有所感般,微微转头。
穿过晃动的人影,在水晶灯迷离的光影之下。
她的丈夫身边,站了一个红裙耀眼的女人。
那件裙子前卫大胆,露肤度极高,配上她艳丽的面容。
不得不承认。
非常美丽。
其实以前这种场合主动靠近梁经繁的女人也很多,形形色色。
他或是冷淡应对,或礼貌周旋,她也从来都没有很在意过。
但她很少见到他会用这种深沉的眼神去凝视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我只能说我肯定不会膈应到你们的,但这种考验必须要写,我要让两人的感情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所以一定要写这种事件,观察人物反应。男主看这个女人的目的,后面会给你们解释,反正不是对她起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