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菩萨面 “该做的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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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经繁刚要开口,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身体仿佛瞬间就进入了一种戒备状态。

梁承舟冷漠威严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你现在在哪儿?”

“今天临宵约我见面,现在在回家的路上。”

白听霓明显感觉到身边人的气压越来越低, 最后低低说了句:“我知道了。”

这通电话讲了十来分钟, 大约是出了很严肃的事情需要他去处理。

挂断电话后,梁经繁深深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路程, 他没有再开口, 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那通电话似乎抽走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看到他这副样子, 她也不好再开口了。

很快, 她到家了。

下车以后,挥手跟他告别,“拜拜,路上小心。”

男人颔首微笑说:“嗯,再见。”

白听霓下车后, 梁经繁脸上的表情淡去,转头对司机说:“回公司。”

回到家, 白听霓马不停蹄地从网上下单了一堆艺术类的书籍。

等快递全部到齐,拆快递的时候,叶春杉看着这堆书啧啧两声:“小时候让你学个跳舞画画, 你死活都不学,怎么现在突然感兴趣了?”

“我想提高一下自己的品味不行吗!”

“你突然那么大声干什么?你老妈耳朵还没聋呢。”

人一心虚, 声音就容易大, 白听霓清了清嗓子,“也没有很大声吧。”

白良章说:“我敢保证,你看不了十页就要打瞌睡。”

“你们怎么不盼着我好!”

“咱家就没有这个艺术细胞,你就认命吧。”

“我命由我不由天!”

叶春杉语出惊人:“你不会又看上哪个艺术生了吧。”

“咳咳咳!”白听霓脸憋得通红, “就不能是我突然想熏陶一下自己了吗?”

“我是你妈,你撅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

“不要说这么有味道的话。”

白听霓不想跟他们说了,蹲下身,气运丹田,准备抱起书往屋里跑,可这些艺术类的书籍又大又厚,核心没收紧,她不小心把腰扭了。

“妈!妈!快帮我接一下,腰!腰闪了。”

“就不能慢点就不能慢点!”叶春杉在她背上打了两下,“干什么都毛毛躁躁的。”

这天晚上,白听霓睡得极好。

那些艺术史,她只看了两页就开始神游,然后十分钟以后就倒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

她甚至连澡都没来得及洗,睁眼就到了第二天,闹钟都差点没把她叫醒。

快速冲了一个战斗澡,她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今天上班格外精神抖擞。

见到她的同事或者病人都会问一句是遇见什么喜事了吗,今天看起来充满了活力。

她只能一一解释昨天晚上休息得太好了。

挖土大爷羡慕地说:“年轻真好啊,我天天晚上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两个小时就又醒了。”

白听霓托着下巴思索:“您小时候学习好吗?”

“不好。”

“那您要不试试去做几道数学题,说不定能帮助睡眠。”

大爷说:“那怕我脑溢血直接长睡不醒了。”

“您还挺幽默。”

“那是。”

这个饱满的精神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下班时间。

来到车库,远远看见有人在她的车前徘徊。

走近一看,居然是很久不见的汪小云。

她双手紧握,在原地走来走去,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看起来很紧张。

“你在等我吗?”

她好像被吓了一跳,身体很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转身看到白听霓时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嗯,是的。”

“怎么了?有事情怎么不去医院找我?”

她的双手攥紧,还在微微颤抖,似乎在做剧烈地挣扎,最终破釜沉舟般开口。

“白医生,我……我最近精神好像出了另一种问题。”

“怎么了?说来听听。”

“我现在很患得患失,开始很在意你的消息,每天都想跟你聊天,看到你的回复会很高兴,一天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好,那天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我的心特别乱,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白听霓很淡定,甚至还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别担心,你这种情况很常见,被称为‘移情’。”

“移情?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你把生活中某些未被满足的情感投射到了我这个‘容器’身上,你感受到的强烈的吸引与依赖,本质都是情感的投射。”

“可我觉得好像是……喜欢……”她有些难以启齿,但大约是困扰了太久,说出口时尾音还带着惶恐。

白听霓扣上杯盖,“过去的时间里,你一直很孤独,没有人跟你进行过深入的交流,身边的人都不理解你,后来,你想要改变,找了心理医生,你从来没有感觉到会有个人如此贴近你的心灵,你的痛苦终于被人看见,所以你认为自己对我有了好感。”

“是这样吗?”她的眉眼耷拉下来,“我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来,其实就是想看看是不是因为经常接触产生的错觉,可时间越久我越煎熬……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很茫然……”

“噗嗤”

一个充满嘲笑与恶意的笑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一辆黑色轿车里,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按下车窗,语气带着嘲笑。

“理发爱上托尼,健身爱上教练,看病爱上心理医生,我看她最该治的是恋爱脑。”

“轰”的一下,汪小云的脸瞬间胀得通红,像是当众挨了一巴掌。

巨大的羞耻感袭来,她浑身都控制不住在发抖,只能很苍白的辩驳。

“我、我……没有……”

白听霓眉眼压低,扫了车里的男人一眼。

“哦?这位先生,那请问你有女朋友吗?”

“当然有了,我这样的,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他得意洋洋道。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一家公司的,是我的同事,怎么了?”男人觉得没什么问题,理直气壮道。

“天啊,”白听霓故作震惊道,“怎么会有人会爱上同事啊,下班还要看到同事不会有一种加班的感觉吗?不好好工作,心思都放在谈恋爱上,你该不会是个恋爱脑吧。”

“你说谁呢!”男人一下子急眼了。

“说你啊,”她冷笑,语速飞快,“我是照你的逻辑回复你的啊,怎么,到你身上你就急眼了。”

“本来就是,”那男的被怼得说不出话,转而又攻击更恶毒的方向,“两个女人搞在一起像什么样子!恶不恶心!”

“两个女人在一起也比你这种认知低下的生物强一万倍,你刚刚的女朋友该不会是幻想出来的吧,你真可怜。”

“我C你M,老子的女朋友是真的!”

“那你女朋友有你这样的男朋友真是可怜啊。”

男人气急败坏地从车上下来,看那个样子还想动手。

汪小云上前两步紧张地抓住白听霓的胳膊,“白医生,我们先离开吧,他好凶。”

“没事。”

白听霓的手按在110拨号键上,举起来,将屏幕对着他:“你今天敢动我一下,我往地上一躺,信不信明天你的四轮就得换两轮。”

男人僵住了,骂也骂不过,又不敢真的动手,最后嘴里不干不净地上了车离开了。

停车场又陷入一片安静。

汪小云低着头看脚尖,这会儿冷静下来,羞耻感又包围了她。

白听霓轻声开解她:“不用难受,也不要因为别人的话抨击自己,认识一个人的途径很多,长期接触产生感情又是很正常的事情,现实中,很多人只是缺少一个被‘看见’的机会,你觉得自己喜欢上了我,其实只是因为我‘看见’了你。”

“至于所谓的恋爱脑,心理学上通常指一种过度理想化伴侣,在亲密关系中失去自我,这种情况往往源自于深层次的不安全感和低价值感,与过往的成长经历息息相关,只能通过过度付出来获得安全感和认同感,跟你的情况完全不同。”

汪小云抬起头,虽然眼圈还是很红,但面上带着崇拜,“我不懂,但你真的好厉害。”

“你也可以这样厉害。生活中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恶意,一定要培养自己有面对‘恶’的能力,不然受了欺负就只能忍气吞声。”

“我……不知道怎么做,我遇到这种情况根本不会反击,只想着逃跑。”汪小云低头,咬住下唇。

白听霓说:“那你就记住一点,人只会用他认为对付自己最有用的方式对付你。”

“什么意思?”

“就是他用什么攻击你,就证明你怎么攻击他最有用,他对你的每一句侮辱,都是在做自我介绍。”

“我知道了。”

停车场内又有下班的人群三三两两地走来。

白听霓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什么困扰的问题不要憋在心里,随时来找我。”

汪小云点头,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为了给自己和妹妹互相制造机会,谢临宵又组织了一次爬山活动。

等约好白听霓和梁经繁,确定好行程后,兄妹两人开了一个简短的动员会议:“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我们互相给对方制造接触机会。”

“OKOK。”谢芝珏和他击掌,“祝我们都能抱得美人归。”

现在正值秋季,山上的植物很多都开始挂果了。

今天梁经繁穿了一身灰雾粉的休闲衬衣,发型也没有之前梳得那么板正,发丝纹理清晰而飘逸,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的五官轮廓清晰,鼻如悬胆,形神清贵。

平时那种老成持重的味道被冲散,看起来正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模样。

白听霓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个形象,很是新奇地多看了两眼。

梁经繁:“怎么了?”

白听霓:“你甚少穿这样娇嫩的颜色。”

梁经繁:“?”

谢芝珏接道:“娇而不妖,是好看。”

“耶!~”梗被接到,两个女孩高兴击掌。

梁经繁:“……”

虽然不知道她们又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梗了,不过他还是解释了一下,“在野外进行爬山徒步之类的活动最好穿鲜艳一点的颜色,以防万一。”

“嗯嗯。”

谢临宵一如既往的酷哥打扮。

黑白相间的机车服,肩线处有一条很亮的反光条。

左肩膀扛着画架,右肩膀扛着一只黑色的单肩包,装得满满的,他拍了拍,“我带了好多好吃的,等着大饱口福吧。”

梁经繁手里也提着一个黑包,里面装的是烧烤工具。

两个女生走在前面。

白听霓看到一个圆柱形中间空心的红果子,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梁经繁直接给出了答案:“红豆杉果。”

“能吃吗?”

“熟透了能吃,青果和果核有毒。”

走到半山腰又看到一种黄色的椭圆果子,她问:“这又是什么?能吃吗?”

“肉豆蔻,少吃致幻,多吃会死。”

“噫,真好奇能看到什么幻觉。”

走了一段,又看到一个长满了紫色小果子的圆柱体,问:“这又是什么?”

“天南星。”

“能吃吗?”

“剧毒,”梁经繁脸色微微一变,“而且通常附近会有毒蛇出没,我们换个方向吧。”

谢芝珏听到他随口就能说出来这些植物的名字和习性,很是惊讶:“你怎么这么了解这些东西。”

“看过几个植物的纪录片,就记住了。”

听到他这样回答,白听霓看了他一眼。

男人冲她眨了眨眼睛,示意她不要揭穿。

等到了地方,谢芝珏找地方摆自己的画架时,白听霓跑到梁经繁身边,小声问他:“刚刚为什么要撒谎?”

梁经繁手上拿着一个点火器正准备将烧烤炉点起来。

“这不是撒谎,是当一个话题没必要深入下去时让双方都不感到尴尬的一种处理方法。”

白听霓想到了什么,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

谢临宵刚好看过来,看到了她的表情,挑眉道:“想什么呢,笑得这么荡漾。”

白听霓狠狠拧了他一把,“让你胡乱说话!”

两个人打打闹闹,谢芝珏在旁边写生,梁经繁将野餐需要的东西摆出来。

白听霓看到旁边一从枝叶上结出的像小气球一样的白绿色果子,很新奇,拽了几个跑过来问:“这又是什么?”

掌心捧了五六个这样的小果子,被她用手指抖来抖去。

“钉头果。”

“能吃吗?”

“不能,它是属夹竹桃科的……”

刚听到他说不能吃,白听霓一下子就在手中全部捏爆,露出一个很解压的表情。

男人顿了顿,吐出后半句话,“汁液有毒。”

白听霓呆滞地看向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堆被挤烂的“小灯笼”。

“快去洗手。”

“哦。”

旁边有一条小溪,她甩掉手上的残渣飞快跑了过去。

梁经繁和谢临宵架好东西后准备开始却迟迟不见她回来。

往河边一看,已经看不见她的人影了。

三人赶紧走到小溪边找她,却看到她在河里游泳。

“……”谢临宵一脸一言难尽,“什么情况?”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强作镇定道:“那个……天有点热,然后看到这样清澈的溪水,突然游兴大发。”

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刚刚蹲在河边的位置,有明显地滑出两道仓皇脚印。

“你该不会是不小心掉河里了,觉得很没面子于是干脆说自己想游泳了吧。”

白听霓头上顶着一片水草,摆动小腿游到岸边,掬起一捧水就往谢临宵头上泼,“别人都不说,就你聪明!就你聪明!”

谢临宵抱头逃跑,“我的发型,打理了两个小时呢!”

谢芝珏伸手将她从水里拉出来,然后用本来要铺在地上的餐布抖开,给她披到身上,防止走光。

还好准备的工具包里有毛巾,梁经繁找出来递给她。

白听霓擦着头发,苦恼地看着自己身上的湿衣服。

她今天上衣是一件浅蓝色的抽绳的花苞领口衬衣,现在湿了以后有点冷,还有点透。

他们三人穿的也都很轻便,没办法匀出一件外套给她。

梁经繁看着沮丧的女人,领口处的花苞也仿佛跟着她的心情一起蔫了下来。

“我的车上时常会备着一套衣服。”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这里是山上的一个平台,附近人有点多,也没有遮蔽的地方,“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拿,顺便在车上换一下?”

“好好好,快去快去。”

车就在山脚下,还好他们走得不是很远。

梁经繁的车里有一套正装,还有一套太极练功服。

白听霓觉得自己穿他的西装实在是太奇怪了,于是选了那套对门襟盘扣的太极服。

纯白色提花缎子穿在身上冰冰凉很丝滑。

虽然还是很大,但这样穿起来反而感觉挺“禅意”的。

可现在有件很尴尬的事

她没有内衣,内衣里的海绵湿透了,穿着难受还会把干衣服沁湿。

可是不穿的话,真空也很诡异……

因为这件事她纠结了半天,迟迟没有下车。

男人敲了敲车窗问:“怎么了?”

白听霓不知道怎么说。

最后干脆又把餐布披在了身上。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梁经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不知道有没有看出什么。

她有点尴尬地转移话题,“你车里怎么还有一套这样的衣服?”

“晚上我要去一趟外公家,老爷子早晨傍晚都喜欢打打太极,我去了就得陪他对练。”

“你还有这技能?”白听霓想象不到。

男人轻笑一声,点头说:“不止是我,真真也会,太爷爷身体还不错的时候也经常让我们陪他一起练。”

白听霓想了想真真小小的人儿打太极的样子,觉得好可爱,不由得笑了出来。

“那我现在把你的衣服穿了怎么办?”

“没关系,外公那里也有给我准备的衣服。”

“那就好。”

两人往山上走去。

他的衣服袖子长,裤腿也长,她在车上已经仔细卷起来了,但这种类型的布料实在太光滑了,走不了几步就散开了。

当她第三次停下来卷袖子和裤腿的时候,梁经繁环绕四周,目光落在一种叶子细长的植物身上。

他走到草丛边,选了几条柔韧的草叶,又折返回她身边。

“来,腿伸出来。”

白听霓伸出腿,男人蹲下身将她的裤腿卷起来,然后用草叶束了一下。

“试试,这样应该就不会向下滑了。”

白听霓低头脸红红地看着白色的裤腿被翠绿的草叶绑成灯笼裤样的裤脚,莫名觉得还挺可爱的。

她踢着腿走了两步,果然不往下掉了。

为了防止等下做事不方便,他示意她把手也伸出来。

将她上衣的袖子拉平,往上卷,然后用草叶在袖口缠上两圈。每收紧一圈,她都觉得腕骨处的脉搏仿佛被轻轻捏了一下。

男人个子很高,站在她面前时身体的阴影几乎将她全部笼罩。

他低垂着眉眼,日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跳跃。

这样近距离之下,她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仿佛在寂寂燃烧生命般的苦香。

一阵山风刮过,将他额前垂落的发丝吹动。

他的眉目如此温柔。

白听霓不禁有点走神。

明明是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深切的痛苦呢?

一片还没有全红的枫叶从树上掉下,刚好落在他的肩头。

她抬手,将树叶轻轻拿了下来。

他的动作顿了顿。

白听霓问:“怎么了?”

男人看着她的眼神中带了一丝踌躇,终于决定开诚布公地谈一下那天的事。

“那天……我喝得有点多,有做什么冒犯到你的行为吗?”

白听霓有点惊讶,又有点恍然,“你不记得了?”

“有些混乱,只有一些残存的记忆碎片,不能很确定。”

难得见到他有这样犹豫的时候,白听霓脑筋转了转,突然想恶作剧一下,正色道:“该做的都做了。”

“不可能。”他否决得迅速而坚定。

白听霓双手环胸,眉毛拧在一起,故作生气道:“你怎么那么笃定,是不是不想负责。”

“我不是那种会酒后乱来的人。”

“那你还担心什么?”

“你……都看到了什么?”

她长长的“哦”了一声,“你是指你的症状?书架?还是那些书?”

“……”

白听霓很干脆地说:“没错,我全都看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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