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菩萨面 他确信自己绝不是那种会酒后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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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听霓和谢临宵到地方的时候,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画廊门口的梁经繁。

她很惊讶。

没想到他居然也会在。

今天来的画展是偏西方的,他今天穿的衣服也按行程被搭配成了相对西式的衬衣和西裤。

上身是一件金丝绒的酒红色衬衣,那介于铁锈与血迹之间的红, 在日光下, 泛着细腻的光泽。

展馆门口是用了混凝土与原木搭建,组成一种奇谲的视觉效果。

而他站在门口, 恍惚像树上一朵已经开到最后的花。

梁经繁看到和谢临宵一起出现的她, 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时隔半月,两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碰面了。

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非常自然地跟她打招呼, “白医生,好久不见。”

白听霓点点头,“好久不见。”

谢临宵跟她介绍了一下。

“我妹妹,谢芝珏。”

女孩转过身来,乌黑顺直的长发像缎子一样垂在腰际, 眼瞳黑白分明,很浓厚的艺术女神气息。

想到昨晚上谢临宵说的话。

哦, 原来是为了给他妹妹和梁经繁制造机会。

谢临宵又对谢芝珏介绍道:“我朋友,白听霓。”

谢芝珏的目光落在白听霓身上。

面前的女人骨肉均匀,不过分瘦弱, 也不过于丰腴。

她应该有锻炼身体的习惯,肩臂线条很美。

但最吸引人的并不是她的外貌, 而是她的神韵。

那双眼睛处于静态时如隐珠柔和, 动起来时似春水击石,坚韧而生机勃勃。

“你好,白小姐。”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简单认识了一下后, 四个人往画廊里面走去。

这个艺术画廊风格很独特,入口是一个不规则的蛇形通道,需要穿过这条蜿蜒拥挤的小道才能到达主厅。

四人走着走着,从并排到两人一排,最后道路越来越窄,只能容纳一人穿行了。

本来一开始是两个女孩并排走,但走着走着队形就有点乱了。

有个大约是有点空间幽闭恐惧症的男人受到刺激喊着要快点出去,于是白听霓被横冲直撞的男人挤了一下,瞬间失去了平衡。

身后伸来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趔趄的方向从前变成了向后。

然后她的后背碰到了他的前胸。

在这个幽静的甬道内。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心脏搏动的震颤感,透过这层薄薄的皮肤,传递到她的身体,然后与之共振。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手腕被握住的地方几乎与那天的位置重合。

此时,他们一行人在通道最狭窄的地方,配合着身后男人的心跳,恍惚有一种错觉,仿佛进入了一只野兽的咽喉。

“没事吧。”男人松开她的手腕低声道。

“没事,谢谢。”

过了这个“颈口”,里面便豁然开朗。

正前方有一块黑色的牌子,上面写了一行字。

“所有逼仄的路径,皆为引向属于你的辽阔。”

这次画展的主题是关于自然与人生的。

各种各样的风格都有。

当走到一副名为死去的黄昏的油画作品前时,谢芝珏站定了脚步。

于是他们跟着一起停了下来。

她赞叹道:“这个人的用色风格好特别,明明是极其艳丽的堆叠方式,但在绚烂过后,居然品出一种盛放过后的悲悯与沉静。”

白听霓和谢临宵对视一眼,表示看不懂。

两个人又把目光投向了梁经繁。

梁经繁收到信号,接话道:“死去与黄昏都象征着终结与消逝,但画家却用了这样狂热的表达方式,让我想起19世纪英国著名的浪漫主义画家透纳晚期的时候,也擅长用这样壮烈的笔触展现大自然那种澎湃的力量。”

谢芝珏眼前一亮,两人就着这幅画将话题延伸到了学院派与印象派的发展。

谢临宵怼了怼她的胳膊:“他俩说啥呢。”

白听霓:“听不懂,但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什么感觉?”

“大学选修了西方艺术史,教授一开口我就想打瞌睡的感觉。”

谢临宵深以为然。

他们这两个没有艺术细胞的人来参加画展简直就是牛嚼牡丹。

在一副名叫洗春的作品前。

白听霓:“哇,这个好好看,颜色真漂亮,粉粉的,你看角落这朵花的形状像不像一只小猪。”

谢临宵:“感觉更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豌豆射手……”

白听霓:“哎呀,我说的就是那只粉红色的吹风机。”

谢临宵恍然大悟:“哦哦,佩奇!那真的很像了。”

梁经繁的注意力频频被身后的两人吸引,不动声色地转身看向她指的角落。

他不知道粉红色的吹风机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植物大战僵尸里的豌豆射手长什么样。

这涉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谢芝珏察觉到他的频频走神,给谢临宵使了个眼神,两人找了个借口去一边了。

“哥,你怎么回事?”

“我怎么了?”

“你们两个在后面很破坏气氛……”

“那你还要我怎么做?我陪你来这种地方已经很无聊了。”

“等下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你先坐到白小姐身边,然后让我和繁哥坐一边。”

“OK,没问题。”

他们两个离开后,只剩下了白听霓和梁经繁两人。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最后还是梁经繁先开口了。

男人看着那朵“粉红佩奇花”,很随意问道:“你和临宵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哦,那天倪珍婚礼认识以后,聊了几次,他就还挺有趣的。”

“嗯,他的家庭氛围不错,父母开明,不怎么插手小辈的事情,所以他的性格培养得很好。”

白听霓赞赏地点头,“对嘛,这才是正常的家庭啊,一个人的性格成因跟原生家庭息息相关。”

梁经繁不说话了。

白听霓意识到他可能有点排斥这个话题,指着刚才那幅画说:“你懂的好多呢,怎么看出那么多内容和风格的。”

“以前研究过一段时间的艺术史。”

“你对艺术很感兴趣?”

“与兴趣无关,就是想知道艺术究竟是如何取悦人类,为什么会让人感受到那样多复杂的情感。”

“有结论了吗?说来听听。”

男人点头,开始从史前洞穴壁画的原始冲动讲到文艺复兴的繁荣觉醒,又从法国浪漫主义的激情谈到现实主义的冷峻,然后从西方艺术谈到东方美学,最后从道德经中引出: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白听霓呆住了。

救命啊,她听不懂!

感觉自己像个麻瓜。

“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怎么接,于是只能这么问了一句。

“当你对美设定了标准,等于就是宣布了不符合这一标准的东西就是丑,可定义本身,就是有话语权的人才拥有的权利。”

关于艺术哲学类的东西,除了与心理学交叉的部分她会有所涉猎,其他的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现在她只能“嗯嗯嗯”“哇……”“原来如此”的附和。

此时,两人走到了一只猫的抽象画前。

这只猫的身体由很多杂七杂八的物品组成,瞳孔处却是逼真的竖瞳,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画布。

大约是看出了她对刚刚艺术人文的讨论呈现出来的神游感,男人很自然地换了话题。

“我很久都不做梦了,前段时间却频繁梦到一只猫,这种梦境在心理学中有什么解释吗?”

终于聊到她擅长的了,白听霓一改刚才的颓然,兴致勃勃地分析道:“在弗洛伊德梦的解析里,猫是一种情感型动物,在抚摸猫的脊毛时,它的背会拱起来,尾巴会竖立,出现在梦中的话通常象征了一种性冲动……”

她突然顿住了。

天啊,大庭广众之下,她到底在说什么!

而且这个话题很容易又让人联想起那个迷醉而混乱的夜晚,还有后续她那个难以启齿的梦境。

她虽然并不在意开诚布公地聊一下他的状况,但并不确定他会不会愿意提及这件事。

现在也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场合。

气氛就这样变得怪异而凝滞。

“呃,弗洛伊德不是被称为泛性论者嘛,他的大部分论点几乎都与这方面有关,不过我认为每一个流派都有各自的道理,只是作为一种参考……”白听霓努力让自己显得比较自然。

他从善而流地接下了她的台阶,“嗯,哲学领域也是如此,各大流派之间也会互相攻击,但大多都能自圆其说。所以看一件事情,就要先遍观百家,再形成自己独立的认知。”

这番生硬的找补过后,两人又都沉默了。

男人清了清嗓子,开启另一个比较安全的话题:“你这个工作每天要面对很多负能量,但你的精神状态还能保持的这么好,平时靠什么解压?”

白听霓想了想说:“不工作的时候,喜欢玩点无脑解压小游戏,有时候心血来潮会跑大半个城市就为了去吃一碗鱼粉。”

“我证明,她说的那家鱼粉真的很好吃。”谢临宵突然冒出来接话道。

“你们一起去吃过?”梁经繁看向两人。

“对啊,就在平川路上。”他说,“老板娘还夸我很帅来着。”

梁经繁唇角勾了勾,“挺好的。”

“你们晚上想吃什么?”他顺其自然地转了话题。

谢临宵说:“现在正是吃螃蟹的季节,要不我们去雪香斋?”

白听霓没什么忌口的,只要是好吃的,她都愿意尝试一下。

但……她看了梁经繁一眼。

他没有异议,谢芝珏也同意了。

选座位的时候,谢临宵顺势要往白听霓那边坐,然后就可以将梁经繁挤到自己妹妹那边。

可梁经繁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了他一下,“让两位女士坐一起吧。”

谢临宵给了妹妹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同时在心里痛斥梁经繁真是个没眼力劲的家伙。

白听霓和谢芝珏先点菜,梁经繁和谢临宵聊着最近的一些什么政策市场经济之类的东西,听起来很乏味。

白听霓托腮看向谢芝珏说:“你简直就是我爸妈理想中的女儿。”

“嗯?”

“你知道的,初为人父母的新人夫妻对自己的孩子总有种不切实际的期待。当初我爸妈充满了雄心壮志,誓要将我培养成一个高雅的才女,大概就是你这样的。”

“后来呢?”

“他们给我报了各种艺术类的项目,砸了好多钱。可学声乐我五音不全、跳舞四肢不够协调、绘画我又实在搞不懂那个透视关系。”

“最后呢?”

“最后他们想开了,我迎来了快乐童年。”

谢芝珏噗嗤一笑,“我学艺术倒也不是被逼的,我父母就是太放养了,然后文化课成绩不是很理想。”她眨了眨眼睛,“但我的色彩感知比较敏锐,老师说我很有天赋,我就走上艺术生的道路了。”

“哇,那可以看看你的作品吗?”

谢芝珏摇了摇头说:“我不喜欢拍下来给人看,可能有点奇怪,但我总觉得从手机里看削弱了我的情感表达,所以几乎不拍,宁愿别人看不到,也不要被看阉割版的。”

白听霓理解地点点头,“也不算奇怪,现在的电子设备各种色差,你这种属于一种‘艺术洁癖’,也是很正常的事。”

谢芝珏弯了弯眼睛,“身边很多人都不理解我,毕竟现在信息社会嘛。”

“如果你不靠这个吃饭,怎么高兴怎么来呗。”

“嗯……不过,艺术表达也需要观众,不然有时候也会觉得很寂寞。”

“懂你的观众有一个就胜过千万个。”

“是啊。”谢芝珏在此时往对面看了一眼。

两个男人已经没有再说话了,此时正静静地听两个女孩子聊天。

接收到妹妹发射的信号,谢临宵对梁经繁和白听霓发出邀请:“有时间来我家玩,看看我妹妹的作品。”

“可以是可以,就怕我这个没有艺术细胞的人亵渎你的作品。”

谢芝珏笑出声,“再怎么样也比我哥好吧,之前他看到福塞利的梦魇,他说人家跑题,他觉得画中人物睡得很香,根本不梦魇。看抹大拉玛利亚的忏悔,他说这么漂亮一个女孩手上为什么拿个骷髅头,是因为杀了人才忏悔的吗?我给他说背景故事,他说,还不如是杀了人。”

谢临宵拿出手机搜出这两张油画作品对白听霓说:“你来看看,你一定能懂我。”

白听霓凑过去看了看。

“挺好看的,光影和神态,都很棒。”她绞尽脑汁想了几句不那么小白的点评,然后卡壳了,“这副画的背景故事怎么了吗?”

“传说画中抹大拉玛利亚原先是一个妓女,后来在基督的感化痛改前非,抛弃了放荡淫逸的生活,成为了基督的忠实门徒,手中的骷髅头是暗示人类,肉体最终都会化为白骨,那抹微弱的烛光象征了基督的温暖与荣光,将引导罪恶的灵魂走上正途。”

谢临宵:“你听听,还不如杀了人忏悔呢。”

白听霓:“是啊!怎么会有人认为妓女卖身是因为放荡?难道你工作是因为你热爱工作,喜欢被老板虐吗?那个年代,她做妓女是自愿的吗?她忏悔?那些嫖客为什么不忏悔?”

谢芝珏点头:“这是其中一种传说,且受时代限制。”

“我不喜欢这种说法。”她愤愤道,“宗教为了洗脑大众,编出各种各样的故事,根本经不起推敲。”

“没错!”谢临宵附和道。

谢芝珏看着两人同仇敌忾的样子,没忍住笑了,“那改天我创作一副嫖客的忏悔,到时候邀请你,你可要来看啊。”

白听霓一下来了兴致,“那真的太让人好奇了,你可一定要画啊。”

他们三个说话的时候,梁经繁就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白听霓转头,装作看窗外的风景,其实是从玻璃中看他的倒影。

男人手执一只汝窑白的茶杯,薄而巧。

他垂眼看着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摇晃,茶香清幽。

突然,他侧头,视线也落在玻璃上。

两人的目光在玻璃窗上相撞。

窗外灯火煌煌,落在他的眸中。

他的眼里有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服务员过来上菜,两人不约而同地收回了目光。

谢芝珏用公筷给梁经繁夹了一块牛肉。

“繁哥,你尝尝这个,这是除了蟹以外这家店的另一个招牌菜,火候控制的特别好,入口滑嫩鲜香。”

正大快朵颐的白听霓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向梁经繁。

男人看着洁白的瓷碟上那块散发着诱人光泽的牛肉没有动作。

她又看了看谢临宵。

面上没什么异常。

看来他也不清楚梁经繁不能吃肉这件事。

他在自己朋友面前也一直这样伪装吗?

为什么呢?

梁经繁开口,礼貌谢绝,“我对红肉过敏,辜负你的好意了。”

“啊。”谢芝珏愣了愣,回忆了一下自己去国外进修前两家几次的交际,实在想不起来这件事,“不好意思。”

“没有,是我的问题。”

吃过晚饭以后天刚刚擦黑。

谁跟谁一起回家成了问题。

谢临宵要去送白听霓,让梁经繁去送自己妹妹。

梁经繁很认真地表达了不解:“为什么你不和妹妹直接回家呢?这样不是更方便一点。”

“我接听霓来的,自然要送她回去,不然让她打车回去吗?那也太不绅士了。”

“我和白医生一起走吧,可以顺路送她,这是最科学最省时的办法。”

谢临宵:“……我的时间这么宝贵吗?”

白听霓:“哎呀,就这样,不要送来送去了,走了。”

在车上,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她和他一时都没有开口。

梁经繁在她身上嗅到了极淡的沉香味,和自己常用的那款香料味道近乎一样,只不过掺杂了零星女人身上淡淡的皂香。

认识她以来,几乎没有在她身上嗅到过香水之类的气味,通常都是一种清新的洗衣液混合消毒水的味道,于是这点特殊的气味就分外明显。

这让他很轻易就回想起了那个混乱的夜晚。

他很少会喝醉,那天属于特殊情况,而且他认为自己是有自主意识的,却至今不能想明白为什么会跑去那里。

第二天从沙发上醒来,他浑身酸疼,头痛欲裂。

当看到边几上那杯早已冷透的水和新买的水壶、矿泉水时,才隐约记起一些后来的事情。

恍恍惚惚,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到后面,他的意识已经彻底混乱了,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异样,但他确信自己绝不是那种会酒后乱性的人。

很有可能是他“老毛病”犯了。

那,她到底看到了多少?还有他那个书架上的类目……

男人转过头来。

他背后的车窗播放着川流不息的车水霓虹,路灯的光芒随着车速在他的侧脸规律的明灭,形成周而复始的光轮。

红色的金丝绒衬衣被探照灯点亮,光晕短暂地映在他下颌,仿佛一道未结痂的伤口。

因为逆光,他整张脸都陷在阴影里,神情难测。

她屏住呼吸,意识到他可能要谈那天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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