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慕尼黑飞往南非一共十二个小时, 时霂从欧洲来到了非洲的最南部。
落地时,当地正值凌晨四点,天色昏黑, 远在北半球的慕尼黑和这里时区仅相差一个小时,也处在最香甜的睡梦之中。
时霂随手拍了一张照片,刚要点进WhatsApp发给宋知祎, 转念一想还是作罢。他怕女孩整晚都开着铃声等他的消息,好不容易睡着, 一震动怕是又要醒。
等她明早醒来再告诉她也不迟,时霂微微一笑,把手机放回口袋。
时霂还是有些不放心把宋知祎单独留在德国,但他更不放心让宋知祎跟着他来南非这个危险之地。罢了, 时霂打算天亮后再吩咐哈兰, 在公寓楼周围多增派几名保镖。
其实根本不会有安全问题, 那一带治安非常好, 安保二十四小时巡逻,著名的富人区, 就连扒手都不会去那边偷盗, 若是仅仅担心安全问题, 那时霂的操心一定过度了。
时霂内心清楚, 他担忧的并不是安全。在飞机上的时间,他仔细复盘了在阿布扎比的那几日, 他一定忽略了某个细节, 就是那个细节让他可爱的小鸟变得有些奇怪。
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她依旧会在夜晚睡觉时依赖地钻进他怀里取暖,会在他离开时反复叮嘱要他注意安全,这都是爱他的表现。
那他担心什么呢?
时霂无法自洽, 同时也在掩耳盗铃地忽略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他撒了一个无法被原谅的谎言。但他已经认识到了事情的严峻,也决定尽快修复这个谎言,就像用刮刀轻轻抹平蛋糕上的奶油般,悄无痕迹地埋藏一切。
最终时霂把所有担忧都归结于小鸟的性格太跳脱了,天不怕地不怕,不多看着她,她肯定又会受伤。
他作为年长几岁的丈夫,多操心调皮的妻子,这是非常正常的。
经过改造的全方位防弹越野车被起重机缓缓从飞机的腹部货舱中吊出来,等一切准备妥当,时霂在机组人员恭敬地挥手告别中走出机舱。
凌晨四点,青黑色的天空宛如一片死寂沉沉的潭水,月亮早已消失在天际,太阳还在地平线之下,万物都在沉睡,这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黎明。
时霂走下舷梯,看了眼这幽黑到令人生畏的黎明,随后行色匆匆地坐进防弹越野车内。
没有休息的时间,一到酒店就开始进入工作状态,络绎不绝地人排队等着和时霂会面,从当地武装势力的头目,到当地政府官员,到矿工工人代表,到南非分公司的属下,再到矿区所在部落领地的酋长,连午餐时间也在谈事。
在各方势力中斡旋谈判是一件耗费时间也耗费精力的工作,一直到晚上八点,时霂这才回房间稍作休息。
时霂先去洗了个澡,换上一件舒适却不随意的短袖针织衫,抓出一个好看的发型,干净清爽地坐在沙发上,这才郑重拿出私人手机。
WhatsApp并没有来自小鸟的消息,他蹙了下眉,随后展开眉头,思索一番,然后发去:【小雀莺,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工作太忙,一直没来得及发消息,原谅Daddy。想念你。】
发过去三分钟,对面回过来:【我也特别想你,Daddy!】
时霂嘴角勾起笑,拨出了视频。他知道他的小鸟不爱打字也不爱语音,最喜欢的就是视频。
拨出两秒,视频被对方挂断。
时霂:【不方便吗?】
过了半分钟,对面发来:【Daddy,我在洗澡呢~】
时霂沉默下去,温柔的蓝眼一瞬间变得锐利。说实话,这是非常正常的一个借口,谁都会在洗澡的时候拒绝一切视频来电。
但小鸟不会。
她是会故意在洗澡的时候和他打视频的调皮鬼,还会故意晃来晃去。
她喊了Daddy,说明她心情很好,但心情很好,却在洗澡的时候挂断视频。
时霂没有着急回复,而是拿出工作手机,平静地拨通他派去保护宋知祎安全的保镖的电话,一阵漫长的嘟嘟声,直到电话因为无人接通而自动挂断。
时霂滚了滚喉结,随后拨通宋知祎的电话,依旧是自动挂断,这是一通注定抵达不了目的地的电话,远在慕尼黑Herzogpark的公寓里,宋知祎的手机孤零零地响着。
拨通三次,没有回应,时霂陡然站起来,俊美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蓝眸雪亮,像一把利刃。
气压低沉,空气里宛如覆着一层薄霜,他迅速用专线拨给赫尔海德庄园,哈兰在第一时间接通电话。
他很少动用这条被买断的紧急专线,不论何时何地,即使身处没有任何信号的热带雨林,也能直接一秒拨通赫尔海德庄园的座机。
“先生,有什么吩咐?”
“派人去Herzogpark,看看Aerona在不在。”
等待的时间如此漫长,那条【我在洗澡】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聊天对话框里,没有得到回复。
时霂点了根雪茄,望着落地窗外的游泳池,玻璃映出一道沉默的身影。游泳池风平浪静,在夜晚的月色中波光粼粼。
半小时后,哈兰拨来电话,彻底掀翻了这些日子所有风雨欲来前的平静:“先生,夫人不见了,两名安保被人用麻醉剂迷昏,预计已经昏迷一天,公寓内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监控也没有任何痕迹,夫人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是昨天下午两点。”
时霂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大脑发空。心脏好似一颗坚果,被锋利的鸟喙撬开,看似坚硬的果壳,蓦地,碎得稀烂。
他的小鸟不见了。
不见了……
不见了……
不见了……
谢迦应把他活这么大所有的智商都用上了,该想到的全想到了,但还是低估了对手的敏锐。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他找的那个人只说了一句Daddy我在洗澡呢,就暴露了,让时霂提前整整一天知晓宋知祎已经金蝉脱壳。
不过即使时霂提前一天知道也无力回天,载着宋知祎的飞机已经起飞。
她会飞越西欧平原,高加索山区,再经过克孜勒库姆沙漠,最后越过世界屋脊的雪山,飞进中国的领空。
谢迦应很有些坏劲儿在身上,还睚眦必报,一想到洋鬼子发现崽崽不见了,那调色盘一样的面容和心情,他就爽得大呼快哉。
洋鬼子就该被狠狠上一课,这就是中国老祖宗的智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谢迦应是爽了,那个假扮宋知祎用来迷惑时霂的人可就倒了大霉。谢迦应并不知道这人是谁,他随便在暗网发布了任务,报酬不高,才八个门/罗/币(一种虚拟货币),毕竟任务的风险也不高。一切接洽都在暗网进行,ip虚拟,货币虚拟,极难追踪。
这个倒霉蛋是一个二十岁的美国小伙,住在佛罗里达州,他用谢迦应提供的账号密码登陆了属于Aerona的whatsapp账号,他的任务很简单,回复那个备注为“Daddy”的人的消息,时间是两天,两天后,他将注销这个WhatsApp号。
这小年轻第一次在暗网上接任务,颇有些兴奋,还研究了一下如何假装二十岁的淑女小甜心和Sugar Daddy聊天,只可惜聊了两句,他还没有发挥够,这个“Daddy”就不回他了。
四小时之后,小年轻租的单身公寓被四名黑衣人强行破开,他还在睡梦中,人都吓傻了。
“先生,找到人了,他说他不根本就认识Aerona小姐,也不知道Aerona小姐在哪里。”其中一位黑衣人对着听筒实时汇报。
另一端是仍旧在南非的时霂。
时霂捏着雪茄,从容且优雅地吩咐:“让他听听子弹的声音。”
下一秒,廉价床板打出一个洞,小年轻耳膜被撕破,他双手高举,跪在床上痛哭流涕,“我、我是在暗网上接了这个单,对方让我登陆这个账号,然后和一个备注Daddy的男人聊天,要我拖延对方两天,两天后就注销账号,真的!我知道的就是这些全说了全说了!我只赚了两千刀啊………我可以把暗网聊天记录给你们看!我、我去拿电脑………求求你们放过我……!”
时霂平静地听完这段哭天喊地,没有发出任何指令,于是枪一直比着这个倒霉蛋的脑袋。
拖延两天。
凭时霂的敏锐和细腻,不应该想不明白“拖延”这个词代表着什么,是他掩耳盗铃地不去想,他认定这是一场绑架。长指缓慢地去滚动燃烧的雪茄,俊美的面容没有任何情绪,比雕塑更冷漠。
气氛紧张,远在弗罗里达的属下正等着他吩咐,可他就这样出神了。
这是一种纯粹的静止,大脑没有任何转动,眼球也静止,一动不动。
忽然,时霂猛地回过神,戾气自眼底辗转而过,“把他的电脑带过来。这些天控制好他。”
银冠集团拥有各种全球顶尖人才,也配备最完整的网络监控中心和反黑客团队,大老板亲自点名了几位,迅速成立特别小组,开始追踪,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放过任何一个漏洞。
七个小时后,小组反查到了这个藏在冰川之中,发布这个奇怪任务的神秘人当时的ip地址。
“这个人发布任务时,ip在阿布扎比,先生。”
距离发现宋知祎消失已经二十八个小时,时霂就不眠不休了二十八个小时,大脑出现轻微的恍惚感,在听到阿布扎比时,他心脏抽动了一下,痛得他蹙起了眉。
为什么偏偏是阿布扎比?
套房里浮动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烟灰缸中零零散散着七八个烟蒂,时霂不喜欢连续吸入烟草,但他不得不靠着香烟来提神,来解压,更重要的,是止住体内深处,那股正在缓缓翻涌的暴怒。
整整二十八个小时过去,没有任何索要赎金的消息传来。他都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动作,对方难道还不知情?不是绑架吗?不想要赎金了吗?
一个亿,两个亿,还是十个亿,一百个亿都可以。
时霂衔着烟,沉沉吸了一口,散发出阴郁的戾气,像一头即将被触怒的野兽。
他知道,他快要忍耐不住了。
套房里不论是空气,还是气氛,都令人无比难受,一旁汇报进展的助理完全不敢抬头。
先生永远是绅士,温和优雅,矜贵端方,是一个值得为之卖命的好老板,就算是这种情况下,依旧保持惊人的冷静,以及运筹帷幄的智慧,先生有条不紊指挥着全局。
可越是镇定,越是平和,那种极度压抑的恐怖就越发显现出来。可怕的暴风雨来临前,会有一段短暂的平静。
助理不知道触怒这个男人的节点是哪一秒。
南非这边麻烦被时霂用血腥的方式提前解决。其实双方已经初步达成和解,在为股份和势力划分反复周旋,在宋知祎失踪的第三十五个小时,时霂派人约了对方的头目谈判,就在谈判愉快进行半个小时之后,突然爆发的枪声,让整座城市的上空都笼罩阴云。
几名头目在同一秒之内被埋伏在远处的狙击手击毙,同时,武装势力所驻扎的老巢发生了大爆炸。
时霂冷淡地站起来,在身前比划十字,内心默念三遍上帝保佑,随后才对着这几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说:“抱歉用
这种暴力的方式,这并非我本意,的确没有更多精力和你们和谈了。我的妻子在等我回家。”
说罢,他转身离开,一分钟都没有耽误,一路来到机场,登上了回德国的飞机。
德国,慕尼黑。
警方已经连夜调查了附近几个街区的所有监控录像,反复查看三次,没有发现。和拥有严密天眼系统的中国不同,隐私至上的德国在安装监控上非常克制,任何地方装摄像头都有可能引发抗议,因此监控覆盖的公共地区七零八碎。
伪装加上提前布局走线,完全能在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溜走。
当然,不可能没有漏洞。
根据女保镖的回忆,昏迷前一个小时,Aerona小姐说为她们点了附近新开的一家奶茶外卖,想邀请她们品尝来自中国的珍珠奶茶。等外卖到时,她去开门,一名戴口罩穿骑手制服的男人在递交奶茶的时候突然用毛巾捂住她的口鼻,这种特工专用的呼吸麻醉药非常强大,下一秒她就晕过去了。
另有关键的线索是一名Cutie puppy宠物店的员工。
这位腼腆的女大学生指着宋知祎的照片,噢噢了两声,她记忆非常深刻,因为她第一次收到五百欧的巨额小费,加上给她小费的女孩有着让人一眼难忘的容貌。一开始这位女孩还想隐瞒,后来得知宋知祎失踪后,就把知道的全部说了——
“对,是28号下午,她给我们店打了电话,说是要寄养宠物,我上门后她就把狗狗交给我了,让我两天后打这张名片上的电话,她说……不要告诉别人她把宠物放在我们这里寄养了两天。她还给了我五百欧的小费。太多了,这钱还在这,我没敢用。”
女学生把钱和名片都拿了出来。
时霂只接过名片。
眼前的男人非常英俊,一件做工精良的黑色柴斯特大衣罩着他结实挺拔的身体,女学生偷偷瞄了一眼,发现这男人盯着名片的目光过于阴沉灰暗,打了个寒颤,不敢再乱瞟。
时霂没有说话,拿出钱包,又给了这个女大学生五百欧小费,随后坐上那台低调的奔驰轿车,离开了。
哈兰犹豫了片刻,还是劝:“要不要回庄园睡一觉。先生,您这些天就睡了七个小时。底下人肯定能找到Aerona小姐的。”
时霂望着窗外,没说话,许久才淡淡道:“去公寓吧。”
他重新回到这间他和小鸟相拥而眠过的公寓,他独自进去,把哈兰、司机、保镖、助理全部拦在了门外。
公寓没有任何变化,他那日出发去南非时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没有任何财物丢失,贵重的珠宝没有锁,都在,连书房里备用的二十万欧现金也整整齐齐摞在那里。
故意找人拖延,用奶茶做幌子躲过保镖,提前安顿好小泰迪狗,再到没有任何财物损失的公寓,局势其实已经明朗了——
这不是一场绑架,不是为财。只是时霂不肯信,他固执地认为是有人把他的小鸟绑架了,不是小鸟要离开他。
他一定要把这伙人找到,杀了他们,把小鸟平平安安接回家。
纤尘不染的皮鞋踩在油润的柚木地板上,发出闷沉的低声。时霂滚了滚喉结,漫无目的地在客厅晃了一圈,随后推门,来到卧室。
卧室里还留着属于小鸟的气味。她不喜欢喷香水,但会拿香水去喷衣服,喜欢各种各样的香氛沐浴露,喜欢鲜花,喜欢芳香馥郁的精油涂抹在皮肤上,走路时带出来的风都是香甜的。
时霂站在门口,深深呼吸,捕捉着空气里已经为数不多的属于小鸟的气味。
她在这里呆的时间并不久,还没有来得及把这里拓出痕迹。其实她来到他身边也不过四十八天,短短四十八天,又能在什么地方留下深刻的痕迹呢?除了他的心脏,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以外,这个世界并没有多少属于她的痕迹。
过去整整三天了,绑架Aerona的那伙人依旧没有递来消息。Aerona的id和护照都在公寓,所以说她没有出境,她还在德国。
不对。这些推测其实全都不对,没有任何逻辑。时霂心底有声音告诉他这件事的真相是什么,但他选择毫不留情地把这道声音压下去。
时霂走到床边,站了片刻,忽然抬手拉开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
有两枚戒指留在这里,还有一本书。
是他在上帝的注视下为小鸟戴上的婚戒。时霂牢牢盯着这两枚戒指,心底强撑着的那处堡垒,蓦地坍塌,他大脑接近空白,颤抖的手想去拿那两枚戒指,最终还是没敢触碰,而是拿起了这本书。
书是从赫尔海德庄园带过来的,时霂蹙眉,不懂小鸟为什么要选这样一本无趣到极点的书。小鸟爱看小说,最爱侦探类,也看狗血的爱情,但这是一本记录赫尔海德家族的书,里面都是家族的历史,荣耀,以及家族的箴言。
时霂心底划过一道声音,阻止他,不要去碰这本书,不要去碰那个他不想面对的答案,但颤抖的手已经翻开了书。
书的某一页被折了起来,作为阅读标记,因此一翻开就来到了这一页。时霂滚着喉结,克制着恐惧,缓慢地展平这一页——
那上面赫然写着:【Every fault carries its prices】
是他当年审判亲生父亲时用的这句箴言——犯错必有代价。
时霂一动不动,看着这熟悉的话,整个人从阴沉的边缘彻底堕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忽然,他手臂发抖,书跌在地上。
他开始呼吸急促,缺乏睡眠的双眼早已猩红一片,身体里那股被过分压抑的暴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他终于不再是绅士,猛抓起书,往远处狠狠砸去,砸倒了壁炉上的各种瓷器,叮铃哐当,碎了一地。
“Every fault carries its prices……every fault carries its prices………”时霂念着念着忽然大笑了起来,像个疯子一样笑起来。
真相在这一刻彻底撕碎了所有的温柔与爱意,也撕碎了所有的伪装和欺骗。
时霂回想起在阿布扎比的一切,那些不对劲的细节和预感在这一刻全部变成钥匙,揭开了谜底。
小鸟的眼泪,小鸟突如其来的变化,小鸟倔犟地不愿喊Daddy,小鸟说要还给他饲养费,小鸟最后一次的放纵,小鸟在告别时说了——再见。
他不是没有察觉,是不敢去想,他一想到小鸟会离开,他就快要发疯,所以他掩耳盗铃,他自欺欺人。
可现在,他骗不了自己了。
这不是绑架,不是劫持,不是意外弄丢,什么都不是,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离别。
是一场决绝的抛弃。
时霂再次回想她说的那句天真的童语——如果重要的事欺骗我,我就再也不会爱你了。
所以这是小鸟的惩罚吗?她知道了吗?知道他从头到尾都在骗她,骗她找家人,其实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她。
她………知道了吗?所以她要走,要抛弃他,更要审判他,惩罚他。
时霂痛得心脏抽搐发抖,是生理性的疼痛,排山倒海而来,他抵挡不了,捂着胸口,高大的身体缓缓低下去,最终跪倒在地上。
他挺拔的背脊终于塌下去,颓败地弯曲,嘴里不停喃着“Aerona”,“小鸟”,又去念“崽崽”,喃喃间忽然笑起来,眉目染上癫狂,眼眶里蓄满泪水,打湿了那浓密的长睫。
过去了许久,门外,哈兰到底不放心,拿了公寓的钥匙,开锁进来探情况。走到卧室边上,他推开门,错愕地看着那跪在地上,像疯子一样自言自语的男人。
“先生?您怎么了!?”哈兰心痛,快步走过去,想把时霂扶起来。
“您别这样,先生。”哈兰鼻头发酸,这么多年 ,他从来没有见过时霂变成这个样子,哪怕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爱他,陪伴他,他也能像强大的君主,掌控着他的王国。
可现在,他脆弱地快要碎掉了。他哭了。
“我们能找到小姐的,只要对方是图钱,总会有踪迹,小姐一定没事,您不能先自己垮掉了。”
时霂闭眼,缓缓收敛了情绪,许久,才说:“不是绑架。”
“……………”哈兰怔了下,不可置信,“您说……什么?”
时霂蓝宝石般漂亮的双眼已经打湿了,浓密的睫毛结成一绺绺,他望向陪伴自己快二十年的老管家,微笑:“是我的诺亚方舟不载我了,因为我做错事,哈兰。Every fault carries its prices,这是她在审判我。”
哈兰是聪明人,顿时明白过来,这个做错事是指什么,“Aerona……不会的,先生,Aerona是最善良的孩子,她不会因为这些就突然消失……”
“她会。”
“她是孩子,她会的。”
哈兰一时无声,他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最后只能讷讷道:“那……还要找吗……不如就……”
“不可能!”
时霂突然暴怒起来,冷声打断。
哈兰彻底没了声音。
时霂单手撑着床沿,缓缓站立,膝盖的痛完全无法掩盖灵魂的痛,他站直,背脊依旧挺拔,高大。
他的蓝眼依旧在淌泪,一边流泪一边去整理衣冠,很快,乱掉的衣衫变得规整,他也重新变回那个优雅高贵的赫尔海德先生,当然,是忽略掉他满脸泪水的前提下。
时霂深深呼吸,俯身把那两枚戒指扣在掌中,随后妥帖地收进大衣内侧口袋,让其贴着跳动的心脏。
他喉咙沙哑,低沉,“找到她。不论用什么方法,不论花费多少精力,我会找到她。”
哈兰无声张了张唇,忽然打了个冷颤,先生这样好似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撒旦,“找到她……然后呢……”
时霂偏过头,看向窗外,慕尼黑的凛冬是灰白色,阴沉的灰白,致郁的灰白,一切都凋零的灰白,他生活在这种北纬48度的冬天里,已经快三十年了。
他其实已经习惯了凛冽,阴郁,安静,如果不曾有春天,他不会觉得冬天难过。
时霂抬手抹走眼泪,发涩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找到她,求她原谅我。她可以审判我,可以惩罚我,可以恨我,但她不能离开我。”
如果得不到小鸟的原谅呢?
那他要把小鸟囚禁起来,把小鸟保护在他的金笼里,他会为她造一个巨大的笼子,里面也有蓝天,有绿树,有鲜花,有珠宝,有好多好多巧克力蛋糕,再也不让她飞走。
她是他的,她答应过永远不会离开他。
………
飞机落地澳城是傍晚,宋知祎从机舱出来的瞬间,就感受到了舒服的温度,暖融融的,让每一个毛细孔都觉得温柔。一抬头,蓝天的边缘开满了花团锦簇的粉霞。
这里是北回归线的冬天,完全没有冬天的感觉,反倒是如春天般明亮,温暖,光是看着就高兴。
秦佳茜笑着说,就连澳城的天空都在欢迎崽崽回家。
“妈妈!我以后就留在国内,再也不离开家啦!”宋知祎抱了一下秦佳茜。
上了前来接驳的保姆车,沿着熟悉的路线回家,熟悉的风景在眼底划过,就连吹拂而来的海风也是熟悉的湿度,熟悉的气味,熟悉的温柔。
宋知祎趴在车窗上,眯着眼,在这种彻底安全的环境里,任由一颗悬浮不定的心缓缓降落。
属于她的那场浪漫和危险交织的游戏,也在这一刻彻底通向大结局。她不该留恋游戏里的任何情节,任何角色,她也不该再为一场游戏而悲伤,而流泪,她甚至不需要钻牛角尖似的非要弄明白时霂欺瞒她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因为都是假的。
没有意义。
谢迦应说的在理,她还会遇见更好的人,有一段更匹配的爱情,她会有花好月圆的未来。
“再见。”宋知祎下意识地喃喃。
“和谁说再见呢,崽崽。”秦佳茜笑着来望她。
宋知祎吸了下鼻子,把车窗关上去,“和过去再见啊,我现在毕业了,我要开始全新的生活!我要多帮爹地分担压力,这样他就能多多陪你,我还要赚很多钱,帮助很多的小动物。”
“那以后我和你爸约会,你就努力赚钱养我们。”
“Yes,my lady!”宋知祎敬礼。
秦佳茜笑得肚子痛,她的女儿,真是个小活宝。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