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随从打听来的有限消息里,这女郎一直都是以听话乖巧的形象出现的,便连她看似为自己谋划的手段,其实也没有背离她那些家人的利益。
算不得反抗。
裴序一直觉得,这种生性逆来顺受、温良忍让的人,所受委屈大多源自于自身的软弱,不值得旁人怜悯。
只眼前的小姑娘容色实在出众。
既长得好看,又聪明,便很难使人生出厌恶之心。裴序才愿意费些口舌,提醒一二。
结果这个一直都软软的,待人接物没脾气的小姑娘,被拆穿后,恼羞成怒,故意曲解他的善意,要他也难堪。
完全不识抬举。
裴序愣过,也没生气。
因生气说明着他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去,抑或是被说中。而他当然不可能是她说的那样,也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人耗费心情。
只心里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好心被驴踢了的自嘲。
桑妩说完有些后悔。
明知他身份地位,何苦呈一时口舌之快,彻底得罪了他。
不想对方的神情淡漠了起来,却未动怒,只淡淡一哂:“既然如此,我与女郎,无甚可分辩的,请自便吧。”
桑妩望着他递来的伞,咬了咬唇,接过。
伞柄不知是什么木料,触手生温,仿佛还带着他手掌的温度似,桑妩默默一拜,撑伞走进了雨幕。
倒不担心对方将伞给了自己该怎么办。
裴六郎不是回去取伞了么?
无关男女,不论对象,裴序都并非那种被曲解冒犯之后还能不计前嫌去帮助对方的傻人。
何况对方完全无关紧要,比起她那点尴尬的处境,眼下,长安全城百姓的温饱才是最让人头疼无奈的现实。
在得到郡公府的消息后,裴序其实并未打算滞留躲避灾情,但紧随之,他又接到了老师谢常的私信。
这才改变主意,取消了回程。
回到书房里,沐浴更衣,挑了本棋谱打发时间,傍晚雨停后小厮进来回禀:“过几日宴请商户的名录,刺史那边请您过目。”
裴序拈过,灯下翻看了起来。
目光在某处微微一顿,很快又扫了过去。
少顷,合上笺,道:“知道了,没有问题。”
州里商行有头脸叫得上号的商人都收到了刺史的请笺,九月十五,在城西的沈记酒楼设宴。
士农工商,商属最末等,纵有一些商人攀附上了地方官吏,那也是自己上赶着送钱,用金银堆出来的关系,何曾主动被州官邀请过。
更别说,这上头还有裴氏那位四公子的名字。
裴四郎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谁不想结交?
可对方既不缺银钱,又久居京城,不曾给他们这个机会。
眼下,机会却轻而易举地从天而降。
诡异,诡异。
众人也非是傻子,一下就都联想到了长安的饥荒。
江南鱼米之乡,富商云集,资产雄厚。若说谁能负担缓解京师的压力,当属他们这一群人了。
明知鸿门宴,几人私下通气后,仍有不少人选择了赴宴。
十五当日,城西沈记。
「一怀雪」内,为了迎合士族审美,隔间布置得清幽雅致。
宾客分席而座,是时下最常见的流水宴。
酒分九盏,随菜品更换。
对这等觥筹交错的场合,裴序向来没什么兴致,只不过自从进入官场后,时有应酬,多少练出了几分耐力。
将疏离都掩藏了去,君子谦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
不甚熟悉的宾客自然不知道,那春风下,是怎样的萧疏冷淡。
来的人,皆提前打过了商量,是愿意花银钱买一份眼熟的。酒过三巡,待刺史才开了话头,便纷纷表态,愿捐款粮,以解京师燃眉之急。
裴序将到场十数名商人所捐款粮暗暗一凑,与先前估算的竟刚好足够。
虽各有所图,但终归是于民生有益的事,那些勋贵高官,百年士族,又有几个这般干脆的呢?缘迹不缘心,裴序多了几分郑重,深深揖了一礼。
在本朝从商的,其实多少都已经习惯了拿钱财搭人脉,不意竟得裴四郎这般敬而重之的一礼,不免都惶恐地回礼。
裴序难免留意到其中一个最谄媚的。
宴席上座位皆有定数,适才开宴前,刺史已向他提前介绍了各席位对应的人。
他目光扫过一瞬,却并未从那张脸上看出熟悉的影子来。
甚至是一张普通到过目即忘的脸。
一般而言,女孩子生得像父亲多些,也不是没有继承了父母双方样貌的,再怎么,都不至于一丝一毫都不像。
难怪坊间会有那样的传言。
但仅凭一点样貌,便怀疑自己发妻,薄待长女的行为……怎么都为人所不齿。
这个念头只在裴序心中微起波澜,转瞬即逝。
不关他的事。他淡淡地想。
今日的酒有些烈,纵裴序饮得克制,思维也有些飘了,更别提那些纵情饮乐的商户。
有人醉态朦胧,搂了乐姬在怀里。
还有人见他身边没人,拍拍自己怀里的乐姬,让她们给他敬酒。
裴序不耐应付这个,便起身出去,走到了庭院中,吹风解酒。
今夜月光很好,适应了光线后,视野渐渐变得清晰。
四下游廊曲折,假山叠嶂,水流声潺潺。
九月的清秋已生凉意,裴序揉揉晕眩的太阳穴,转身想回去席上时,却听闻一声细微的抗拒:“您、您认错人了!”
声音逸散在风里,轻如蚊蚋。
裴序步子一顿。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怎会出现这里?今晚宴请的,分明都是男宾……裴序呼吸都一顿。
有谁欺负她了吗?
今日酒楼包了场,席间皆是商人男子,喝得醺醺,她又是那样一个小姑娘。
裴序脸色蓦地一沉,朝声音大步过去。
回廊下,小姑娘被堵在拐角,整个人都缩进了阴影里,急得快要哭了。
她身前那个背对裴序的人,十分地眼熟。
“小桑啊,你阿耶在我院子里醒酒,我带你过去寻他吧?”
小姑娘声音都颤了:“不用了……伯父,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你看你,跟伯父客气什么……”
裴序眯眼,唤了句:“沈店主。”
前方二人皆一怔。
不意被人撞见,那略显肥厚的背影转过身来,面上堆起个心虚的笑:“四公子?”
这间沈记酒楼的店主是余杭商行行首,资历地位颇重,更算是刺史的人。今日这场宴席,便借的对方酒楼举办。
适才,对方更率先表态,捐得最多。
若非如此,裴序断不可能还这般保持着客气。
他压抑下怒气,尽可能使一种平静的语调道:“原来沈店主在这里,刺史他们仿佛有事,寻你不见。”
台阶而已,双方都心知肚明,对方忙道:“小人这就过去,多谢四公子转告。”
看着那道身影飞快消失在视线,裴序这才转过头。
桑妩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咬唇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福了一礼:“……多谢,四公子。”
今夜月光清明,他清晰看见了,她行礼时,露出一截的手腕上,明显的红痕。
裴序屏息了一瞬。
只觉今日酒后劲也太足了些,不然怎么心绪起伏得这般大。
他闭了闭眼,问:“他碰了你?”
桑妩一怔,循着他的视线,垂眼:“这个……不是,是我自己……”
吓的。
她还是看出了他的惊怒。
因他是一位士族君子,有别于庸人,不能接受在金碧相辉的宴席之外,竟同时发生着这样龌龊的暗昧之事,是以惊怒。
她垂眼道:“四公子来得及时,他还没有做什么。”
裴序抿了唇,一时没有说话。
四下只有风息,轻轻摇晃竹枝。
裴序站在月华里。
分明已经十分清楚,这女郎不识抬举,让人懒得再搭理。
但忍了忍,他退了一大步,沉声开口:“你过来。”
桑妩刚刚被欺暗处,眼下,又面临着一个成年及冠的青年男子不讲缘由,开口就是“跟他走”的要求。
若这男子换做旁人,她是绝对不敢的。
但对方是裴四郎。
刚刚帮了她,更一直以来相处都守礼克制的裴四郎。
类君子之有道,入暗室而不欺。
桑妩只犹豫了一瞬,便紧步跟了上去。
回廊通透,一眼便可望穿,且酒楼内奴仆人来人往,若叫人看见他们单独在一起……裴序想到她父亲适才席间谄媚逢迎的做派,心生不喜。
思虑过后,他带她到了前庭。
假山疏竹遮住了身形,更方便说话。
裴序转过身,望住她低垂的脸:“你一个人过来做什么?”
桑妩听出他的语气含了一分责备。
但她却没什么难堪的感觉,反倒有一瞬的委屈。
刚才担惊受怕的眼泪险些在他面前夺眶而出,但她抿唇忍住了。
假山甬道狭窄,他们离得这样近,她呼吸间都是他身上漫来的气息。
一点悠长的梅香,混合着清淡的酒气,独独没有脂粉味。
很洁净。
格格不入。
桑妩问:“四公子刚刚可见到了我父亲?”
她轻声道:“他好酒,常常饮得烂醉。母亲担心他酒后失礼,给旁人添麻烦……遣我过来接他回家。”
她说得很委婉,但裴序还是听懂了。
于是想起了刚才那群人的淫态。
其实没有什么烂醉之后还能纵色的说法,所谓失德失礼,不过是借着酒劲试探。
她继母自己得位不正,所以担心也有别人钻空子,便打发她来监视约束丈夫。
但今日的场合,有刺史府的亲卫清场把守,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怎么可能进得去?
在回廊下徘徊了不知多久,却碰到了出来透气的沈行首,险些被狎戏。
时值深秋,裴序出门都外披了件大袖,相比起来,她穿得依旧单薄,鼻尖都冷得发红。
还好碰见的是他。
裴序手指搓了下袖口,心中生出许多腻味。
对她那沾花惹草的父亲,也是对她刻薄寡恩的继母。
更是对明明有棱角,却不懂得向真正欺她之人展现的软弱。
烦躁,连带着窒闷。
裴序微微一哂:“让你来你就来……”
“我问你,若今日不曾被我碰上,你怎么办?”
她这样的,反抗声音也弱小,根本不懂得自救。
虽然刚才的情况很危急,想起来仍后怕,但桑妩垂着眼,只道:“有您在席上,他不敢做什么的。”
她再次福了福身:“四公子,多谢你。”
一口气噎在了胸腔,不上不下的感觉。
……是觉得只要这样恭维他,他便会像那些少年一样,避重就轻,高兴起来吗?
他看起来很好糊弄?
裴序梗了许久,责备的话却说不出来了。
她显然不想与他讨论自己的家庭处境。
便他继续盘问下去,将这小姑娘逼哭,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裴序幽幽地想,或许因为自己并非她选择的人。
换六郎在此,兴许她就会露出脆弱的一面,投怀送抱,主动求助。
他吐出一口气,令饮酒后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下来。
桑妩自己也知道,自己一再地辜负了对方的好心。
似他这般大家公子,愿意予人善意的机会十分珍贵,自己在他眼里,该是不识好歹的榆木疙瘩吧?
她手指捏住了衣摆,头垂得更深。
万幸,这青年没再逼问她那些令人难堪的问题,只点点头道:“回去吧。”
又道:“太晚了,我让个人送你。”
缓下来的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桑妩愣愣抬眸。
裴序捺下心里的那丝怪异,告诉自己——
非是我硬要热脸贴冷屁股,而是她不过一个孤弱无依的小姑娘,我实没必要跟她一般计较。
太小气。
未免她坚持,他多嘴解释了句:“回去以后,你可以这么说……今日是给长安灾情募捐设宴,刺史、长史都在,他们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桑妩怔了半晌,道:“原来是这样。”
这种和官员同席的酒宴,桑万千之前也参加过,她还以为,裴四郎也跟其他外放或途径余杭的京官一样,为了社交应酬和好处来的。
想起听说这个酒席后,自己还对对方的清高自持产生了微妙的蔑视,桑妩脸上腾起一股热度。
她错怪了裴四郎。
裴序转身的一刹,又被她叫住。
身后轻轻的声音:“抱歉……那天,冒犯了四公子。”
“我分明知道您,光明磊落,却恶意揣测您的好意。”
裴序只一顿,没有回头。
一场宴,如果忽略那微不足道的插曲,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只裴序回到府里,那双害怕得几欲落泪,却不肯在自己面前露出脆弱的泪眼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
窒闷无孔不入。
为什么不自立?
他想,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沈记的店主,是商行的行首,与州官亲近,是她父亲需要维护的关系。纵她强硬地闹大,将对方的行为曝之于众,她的父亲却是那样一个趋炎附势的人,大概还是会选择息事宁人,甚至可能为了巴结对方,干脆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在没有见过余杭这些官吏以及桑万千之前,裴序对她是有失望的。
但现在,只余一缕叹息。
父亲软弱凉薄,继母是帮凶,也有亲生儿子傍身,在宗族里站得住脚,她却只有自己一人。
子告父母,不论缘由,自己要先受刑罚。
她那样单薄的身躯,可能承受得下来?
更别提以后,在余杭,旁人知晓了她的事迹,又有哪家敢娶这种“忘恩负义”的媳妇?
真挺可怜的。
其实若裴序想帮她,轻松就能解决。
可两次试探,对方都不愿对他坦诚。
不知是不愿撕破脸皮,还是说到底,不愿意信他。
从小顺风顺水惯了的裴序,竟头一回在人身上尝到了有力没处使的感觉。
罢了,我也没有这个必要非得插手他人人生。
裴序想,这世上可怜人诸多,难不成要我一个个都帮扶?
她与我,萍水相逢,无亲无故。
至多不过成为隔房弟媳的关系。
没必要。
若她有那个本事,就让她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至于六弟……他的造化劫数,全在他自己的一念之间。
我不再插手。
在裴四郎的默许下,裴忻很快发现,自己身边的“看管”松了许多。
没人再管他除了学习以外的时候去了哪里,做些什么,见什么人,多晚回家。
久违的自由,令他身体精神都放松下来。
适逢落叶满山,每年一度的秋猎时节,几家好友相邀,他放下了别的事情,与父母告了一声,便出了城。
他们要去临县的山里,来回少说要玩一旬。
而二夫人听说族中九叔家的小儿子都添了丁,对方比裴序还小一岁呢,羡慕得不行。
这天找来了许多闺秀的画像,看来看去,哪个都觉得不错,可她看了还不算,便在用膳时拿着画像问裴序:“比起江南的女郎,你还是更喜欢北方干练爽利那种吧?就像你大伯母一样。”
二夫人就是北方士族出身,性子却颇有些粗放,对裴家的许多规矩都不以为然。
“喜欢”一词从她嘴里出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么多年,裴序也已经习惯了母亲的不拘小节。
只今日,端着茶盏的手腕顿了顿,那个是字,竟有些说不出口。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最近见过了“喜欢”。
“喜欢”该是六郎那样的,是一种欲望,有明确的对象,并且这种欲望十分坚韧,外力所不能去抵抗、抑制。
绛郡公夫人是标准的大家妇形象,裴序对她很是敬重,也一直觉得,自己将来的婚姻合该如他们夫妻一样,相敬如宾,两姓之好。
而他一直奉为圭臬的这种,只能叫做“合适”。
裴序不置可否,打算与他这母亲好好说说,自己的婚姻,要考虑的因素从来不包含“喜欢”这个词。
二夫人也表示理解,转而提起道:“你郑伯伯家的女儿,知书达理,温柔大方……”
二夫人提到的这个女郎,身后的家族、势力,以及门庭倒都很合适,而她本人也被教养得十分优秀,裴序曾经与对方见过几面,没什么负面的印象。
其实是很符合他眼中合适的标准的。
二夫人笑吟吟地看着他考虑的模样。
半晌,裴序搜寻了一圈,发现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之后,蹙眉道:“还是算了。”
这回干脆连个拒绝理由都没有。
二夫人气个倒仰。
“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二夫人甩了下画像,纸张清脆作响,“你想寻个仙女不成!”
裴序自然不想找个仙女。
甚至样貌在他眼里都不是那么重要。
他已经不是不问庶务的贵公子了,他出仕数年,需要打点各种人情来往、社交应酬,因很多时候,公务上的难点都靠这些推进,相比起少时,他如今务实了许多。
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可应付不了这些。
但也不一定。
裴序心念微动。
有些人生得极美,模样也娇娇柔柔的,却十分知世故圆滑……女郎那青涩娇艳的笑靥蓦地闯入脑海,裴序不由一顿。
莫名其妙。
一定因为她那天颠倒黑白的言论多少还是影响了他,才会莫名想起她。
但绝对没有那种可能。
在他眼里,对方就是个没及笄的小姑娘,和八娘一样的。
何况她还是六郎的意中人。
她的软弱、不坦诚,也全都不是自己欣赏的类型。
裴序很快摒弃了这一点杂念,如往常一般,平静地回答二夫人:“此事不急,慢慢来。”
长安的混乱还没有结束,眼下也不是谈婚论嫁的好时候,还是待回了长安慢慢看。
总能找到最合适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