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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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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眼珠一动,就觉得不对。

别看他语气一如既往地清淡,仿佛只随口一问,可二夫人是谁?

她是他娘!

她这儿子,在他大伯父身边待了太久,把裴家人那套话里有话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看着恭敬有礼的,实则内里疏离得很,要说他没别的意思,单纯只是关心下弟弟,二夫人一百个不信。

二夫人疑窦顿起,笑吟吟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序当然不可能将六郎私自与女子见面的事情透露给她。

他这母亲没别的什么,独独一颗八卦心,随时随地藏不住。

若告诉了她,恐怕不到下午,三叔三婶便要气坏了。

何况……

裴序淡淡道:“他眼下适婚之龄,儿归家前,伯父伯母过问了句。”

原来是这样。

若是长安里绛郡公的询问,裴序做侄子的,自然会替他打听。

二夫人憋不住失望,看见他不动眉眼,更气不顺了:“好意思说旁人?我问你,你倒是稳重了,可我的媳妇呢?”

裴序不由一顿。

好好的,正说六郎呢。

他脸色更淡了一分:“儿刚入仕数年,根基尚未稳固,还不急考虑这些。”

二夫人嗤笑:“那你还管六郎。他都还没入仕,更急不着了!”

裴序:“……”

他低头抿了抿唇,语气很快恢复了淡然:“的确不急。”

他道:“这几日看下来,六弟竟还是一团天真,成日与八娘厮混,确实不宜成家。”

二夫人:“……”

这母子俩经年不见得能待一处多久,竟也不生疏。二夫人身边嬷嬷跟婢女都习惯了,见他们拌嘴,只抿唇偷笑,并不惶恐。

自家夫人性子是这样,二相公去得早,身边没人陪她吵,她还嫌无聊呢。

待裴序走后,二夫人的心腹嬷嬷笑道:“鹤郎这孩子呀,看着冷清,待你还是亲近,你跟他计较什么?”

二夫人气咻咻:“我连他爹都吵得过,竟还吵不过他了!”

嬷嬷失笑摇摇头。

其实哪里是她吵得过二相公,是二相公不想吵,抗了下来。

只当时,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心意,明明至亲夫妻,却一个不肯软,一个不肯说,现在人都去了,说再多也没用。

二夫人眨眨眼,却是想起来今日三夫人未竟之语,拉过嬷嬷嘀嘀咕咕。

“……我是觉着,六郎不对劲,很不对劲。你瞧他脸红成那样……不过三弟妹说得也有道理。”

“你说,鹤郎一大早出门干什么啦?他可不是闲情逸致的性子!”

二夫人的猜测,裴序不会知道。他回到书房坐下,自然而然地,又看到了书案上摆放的礼盒——今日出门购置的那对金钗。

婢女奉了点心茶水,安静退出去。他伸手揭开那锦缎包裹的礼盒,拿出了其中一支钗。

此时晨雨方歇,阳光从阴云中漏了出来,自顶端镶嵌的红宝石中折射,流光眩目。

原是给二夫人备下的寿礼,裴序把玩了片刻,想起了那个看着柔弱、乖巧,才情兼备,却左右逢源的女孩子。

又想起她主动地用自己的美色展示衬托那些首饰时,秋光里,神情其实是没有一丝羞耻的。

人不可貌相。

但不关他的事。

他要做的,只是对六郎加以正确的引导,使他回到正途而已。

裴序垂下眸子,淡淡将金钗放了回去,束之高阁。 。

裴家二房的四郎君,三年前的状元郎回家探亲,为母亲庆生来了。桑妩这才知道,晨间那位公子身上冷淡疏离的气质为何那样不同。

他……是从长安来的啊。

一想到长安,桑妩呼吸都放轻了。

她只有不到半年,就要及笄了。及笄之后,便要议亲。

如无意外,她爹一定会在余杭本地的富户中为她物色,当然,若她自己有本事使得高门士族里的公子许下亲事,他也是乐见其成的。

只是那样,便永远也没机会去到长安了吧?

桑妩长睫微微动了动,眼神里的光黯了一些。

她向往长安,因那是母亲的故土。

一个没有爹和继母一家人的繁华之境。

是以她结识了曹九郎、李五郎、秦十一郎……都觉得不够好。

因他们家族根基在余杭,以后要走的路也同大多数纨绔一样,留在家里,听从家族的安排。

自然不可能纵容她,带她搬离余杭。

所以桑妩将目光放在了裴家六郎身上。

那天不过是偶然去看了一场马球赛,便记住了这个鲜眉亮眼的小公子,赛后,却无意听他同旁人提起自家姐姐——宫里的淑妃娘娘。

她由此想到了裴家其余郎君,出仕后,大部分都留在了长安。

这其中当然就包括了这位裴四郎。

十七岁及第出仕,二十岁升任大理寺少卿,如今,已是长安城最年轻的四品官员。

这些,自然不是桑妩能够轻易了解到的。

她既花心思搜集余杭各大世家中年轻子弟的讯息,便是想精挑细选择出一位可堪托付终身的优秀君子。

在今晨之前,裴六郎无疑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可裴四郎的出现,却令她心中微微生出了涟漪。

状元郎的风采,也不是平常人能亲睹的。

聒噪的男仆被她打发离开了二楼,桑妩留在刚刚二人打过交道的雅间,想,若说优秀,与他的兄弟相比,裴四郎可谓优秀到了近乎完美的地步。

且及了冠的青年,真的是不一样,目光里蕴着锋芒,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

就,给人更为可靠的感觉。

只这涟漪才在她心中微微泛开,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些未被买走的首饰上。

桑妩顿了顿。

理智清楚地告诉她,裴四郎非是那些甘愿随她驱使的男子。

似他这种人,你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好处,是要拿等价的诚意出来交换的。

而她,一无所有。

心里的想法复又坚定了,桑妩就觉得,少年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还带点赤诚,不会有让人看不透的感觉。

余杭的秋季漫长,自七月底来,断断续续一阵瀌瀌的雨,扫光了枝头的落叶,送走了最后的燥热,终于迎来了天高气爽的日子。

八月初七,裴序受旧友邀请,共同去看望另一位世交家的长辈。

那位长辈信道,这两年搬到了栖霞山中修行,裴序与友朋乘马车出城,一路上阳光明媚,融散了前些时日的阴冷迷离。

今日出城散心的人不少,拜访过长辈,两人徒步下山时,便挑了一条人少的小径。

山腰的枫叶都红了,错杂着常青的绿树,一眼望去,艳丽斑驳,风景正佳。

见到这样的景致,便一直以来都对家乡没有什么特别留恋的裴序,心情也不禁舒展了几分。

又想起儿时随长辈来栖霞山踏春,那时候,亦是这样漫山遍野的花海,桃杏缤纷。

果然是长安难有的景致。

大概更因是儿时的记忆,没有掺杂任何的尔虞我诈,更让人觉得放松、安心。

他安静欣赏着这片携着回忆的美景,身侧,友人却饶有兴致地“咦”了一句:“那是不是你们家小六?”

因都是世交,互相都认识。甚至他这几年远在长安,友朋跟六郎接触的时间比他都长,自然不会看错。

裴序顺着他的话看去,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山脚,一对并肩而立,正帮扶一位老叟的少年男女身上。

那老叟应是摔了一跤,伤了腿脚,二人搀着他下了山,老叟道谢时,那女郎微笑着抬起了脸,迎着明媚的秋光,比那天朦朦雨雾中的样子,更娇艳了些。

裴序顿了顿,挪开了视线。

少年的脸红,却不知是因老叟道谢而起,还是什么别的。

友朋亦调侃:“许久不见,小六也长大了啊。”

说完,却是想起自己这故交的性子,恐怕看不惯这样少年怀春的场景。

他侧头看去,果然见对方脸色淡了下来。

二人缓步行至山脚,那两人还没离开,便碰上了。

裴忻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四堂兄,不由得一愣,过后忙向两位兄长问好。

那紧张跟心虚写在了脸上。

身畔的女郎却没什么反应,只随着他给二人行礼,面对裴序,这次她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微笑着唤了句:“四公子。”

那柔柔的声音,比上回底气稍足了些,不再是一息烟。

像一缕风。

清风明月,心旷神怡。

友朋都惊艳了一瞬。

不过他比裴序更年长岁余,已经成了家,当然不可能对个没及笄的小姑娘,还明显是世交家弟弟的好感对象的人生出什么想法。

得知裴忻让车夫送那老叟回家后,笑道:“走吧,载你们一程。”

而那天,裴序亲眼目睹她和两人牵扯不清,比私相授受更为恶劣的行径,自然不会再对这样的女子抱有任何好感,甚至下意识地排斥,看见她和自家子弟站在一起,觉得碍眼讨厌。

此时面对她的问好,只矜淡地微微颔首。

于裴忻眼里,两个人不认识,四堂兄又一向是冷清性子,这反应也正常。

趁二人转身背过去后,他凑近了低声解释:“四堂兄一向如此,待我们还更严厉的。”

桑妩只一笑。

待上了车,在下席跽坐定,恰好又与裴四郎面对面。

那清冷萧疏的气质萦绕在身周,纵马车十分宽敞,氛围也使人感到拘束。

余光感受到裴四郎的目光掠向她,桑妩微微垂下眼帘。

一直以来,她都很明确自己在做什么,但面对这样的审视,还是感到了脸热。

她还很年轻,既不能借助自己的力量实现想做的事,也不能坦然地无视礼法的约束。不打算接近裴四郎,除了自知之明,更有因为他是裴六郎兄长的缘故。

她强压下了这种浮躁的感觉。

裴序没说什么,只是在回到裴府后,将裴忻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怀云山房里,屏退了下人,裴序瞥了这六堂弟一眼,平静道:“坐。”

裴忻臊眉耷眼地过去坐下。

四堂兄沏茶的手艺没得说,只裴忻顶着那道淡淡压迫的视线,根本没心思气品鉴。

抿了没两口,便沉不住气,磕磕巴巴地解释:“四兄,我……我今日是出城跑马,经过栖霞山,想着阿娘近来有些失眠,便想为她求道符回来……不曾想,遇上了桑小娘子,和那老叟。”

裴序将他的忐忑尽收眼底。

他“嗯”了一声,并没有就这个话题与对方继续讨论桑妩这个人,这件事。

因他考虑到三叔父身体不好,若他强硬地在家人面前揭发六堂弟的行为,不合适,三婶与母亲的关系也会更加尴尬。

而六堂弟也非是那些混不吝的纨绔,至少还知道羞耻,便证明他清楚自己的不对。

裴序心中有数,转而考起了他的功课。

明明是八月清秋,风里没有一丝燥热,裴忻却被考出了满头的大汗。

他满了十六,裴序问的都是些自己十四五岁时所学,还有明显的放水,结果仍不尽人意。

“你有孝心、善心,这很好。”过后,裴序缓缓道,“只诗书实在是不扎实,以后,每日辰时到我书房来吧。”

裴忻愣住了,懵懵抬起头:“啊、啊?”

裴序反问:“怎了?”

裴忻怎么也没想到,四堂兄会如此关心自己的学问,欲哭无泪,却又找不到回绝的借口。

能得状元郎日日亲自指点,这可是旁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他拒绝是多不知好歹呢。

但裴忻还是不死心地讨价还价:“能不能、能不能隔日……”

剩下的话音,在四堂兄撩起眼皮看来时,不由自主就灭了。

裴忻乖乖一低头,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他每日都得早早起来,一上午,被拘在怀云山房,许久不曾这般勤奋刻苦过了,一过午食只想倒头睡觉。

别说出门玩了,就连裴八娘来寻他,也十有八九寻不到人。

但还是记得自己答应桑妩的事,在中秋节前两日,终于趁这天四堂兄不在府里,得空出了门。

桑妩儿时学画的宋画师,自从不再教授徒弟之后,便搬到了夫子庙赁住。她头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需要人照顾,桑妩一旬里至少会过来两到三次。

上一次桑妩过来时,看到大殿中的壁画结满了尘网,还掉了颜色。

那壁孔子讲学图是多年前建庙时宋画师亲手一点点画上的,耗费数月心血,曾经为这座庙吸引来许多香火,桑妩不想让宋画师清醒时看见了心疼,便想着清理后由自己填上掉落的部分。

这是件大工程,她一人难以完成,再加上,此前补画、还伞、偶遇,几次下来,有心营造一次和裴忻更长时间的单独接触,便想到了请他帮忙。

在栖霞山和裴忻提出请求的时候,对方几乎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结果那日回去后,对方又托人给她带话道歉,说这几日没空,需得另择日期。

桑妩尚不知道他被裴序约束在眼皮底下读书的事情,只看眼前的少年,眸子里有歉然,有忐忑,还有捺不住的羞赧和笑意。

这一点,打消了她这几日的诧异,轻笑安慰:“是六公子你帮我忙,自然照顾你的时间方便,我怎会生气?”

“走吧,我们去夫子庙。”

夫子庙后院还借住着许多家贫无舍或想要专心考取功名的士子,平日里,大家相安无事,各自读书。只今日,却见大家都聚在大殿内,连打杂的仆役都不见踪影。

大殿的门窗闭着,看不见具体情形,只听出仿佛是有人来此讲学答疑。

那声音低沉冷清,隔着门窗,与嗡嗡的讨论声、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听不太清。

只知道一时似乎不能进去。

桑妩便先进去看了宋画师。

宋画师刚醒,坐在床上搓脸,桑妩便向她打听:“是谁来了呀?这么大阵仗呢?”

宋画师想了想:“什么什么状元。”

桑妩一怔。

在这余杭,能称之为状元的,那不就是……怎这般巧,又碰上了。

宋画师拽着她袖子:“我要吃状元糖。”

桑妩被她拽回了神,柔声哄道:“那个不好,你吃了牙疼。”

待安抚了宋画师,给她梳好头发,便听见庭院里,裴忻愕然的声音:“四、四堂兄……你怎在这里?”

那些士子散了,此刻,庭院里只剩堂兄弟二人隔着台阶对视,裴忻好生心虚。

溜出来一次,又被撞见了。上次还可解释是偶遇,这次当真是分说不清。

裴序看着他:“受刺史相邀,来此讲学答疑,你呢?”

他问:“六弟,你来做什么?”

裴忻吭哧了一下,没敢说话。

裴序负手看了他片刻,了然地朝厢房一瞥,开口道:“六弟,你须得明白,凡自尊者,未有不能自立,自爱者,未有不能自治。”

隔着窗纸,桑妩不能看清二人的神情,却清楚听见了他的话。

依旧是淡淡嗓音,语气却锋利了起来。

让人头皮有一瞬的发麻。

不知怎的,总觉得对方不光只是在教育弟弟。

裴序对这六堂弟说不上失望,但也不会欣赏对方这飞扬浮躁、按捺不住的性子就是了。

他严肃起来,面色比枝头枯叶上挂的薄霜还更寒凉,裴忻低头臊红了脸。

便是这般畏畏缩缩的样子,让裴序更蹙了眉。

此刻,他深深地觉得,三房叔婶的确将这独子惯得太过娇气。

正当他想开口再说什么时,厢房的隔扇门被缓缓推开,从屋暗处走出来一个人。

裴序抬眸凝视。

“四公子,”她轻声解释,“是我麻烦六公子,来帮忙清扫填补壁画的。”

她两手交叉,深深拜了一礼:“这件事,实是我唐突了,不怪六公子。”

少女在晨光里,脸上布了薄绯。

认错倒还算坦然。

裴序的视线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垂了下去,落在她裙摆上。

大约为了方便干活,她今日穿得比初见还更朴素。

也侧面印证了她并未说谎。

裴序也的确留意到了适才大殿中的壁画,画工精美,却因年久,有些地方缺失了,尤其孔孟身上,还留有前阵子阴雨连绵后斑霉的痕迹。

这夫子庙里的仆役也不管,就任壁画这般损坏。于熟读圣贤书的士人来说,其实是挺不尊重的一个行为。

裴序原本打算结束后联系庙主人修补翻新,不意这女郎今日约裴忻过来,便是为的这个。

他沉默了一下,问:“这壁画,一直都是你在维护?”

女郎摇摇头:“是我的老师。只她这两年时犯糊涂,不好再动笔了。”

似怕他不信,又抬手一指:“她平日就住在夫子庙,四公子……可以问问这里的杂役。”

看着他时,又是那般试探小心的眼神。

裴序抿了抿唇。

他没有不信,只是问:“你的功底,比之你的老师如何?”

桑妩闻言一怔。

裴序捺着性子,问:“若你来修补,能恢复原样的多少?七分?”

裴序记得小时候,离杭北上前,就来过此处拜祭。那时候,夫子庙刚落成,壁画精美恢弘,吸引来无数人参观,与现在的落败不可同日而语。

裴忻还在发傻的时候,桑妩已经明白了他的顾虑,顿了顿,抬起眸子:“我画技不差的,也很想试试。四公子,要看看吗?”

邀请他,是顺水推舟,表态二人没有见不得人的行为,亦是给裴忻递台阶,揭过刚刚的话题。

分明看穿了对方那点小小的心思,裴序却仍然可有可无地点了头。

回到大殿,先让人将尘网除去了。

桑妩则先净手。

水珠滴滴答答流向盆中,挽起一截的袖口下,手腕纤细莹白,手指修长美好。裴序莫名就想到那天,她也是小心地告诉自己,她试戴首饰之前有净手熏香,那怯怯试探的语气,是在怕他因她商贾的身份嫌恶不喜。

再联想适才,她出来道歉解释的时机也是刚刚好。

裴序就发现,这女郎的确很懂怎么圆滑行事。

她年纪不大,家境殷实,竟这般会看人眉眼高低。

所以短短数面之缘,六郎就已经被她俘获了。现下更愧疚得跟在她身侧,替她拿着暂时用不上的画笔工具,自觉担起了跟班仆从的角色。

这不能完全怪六郎心志不坚。

是这女郎。

她太懂这个年纪的男子了,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慰藉。

裴序心内摇摇头,只看她细致地将原本残缺的壁画描绘完整。

纵对方自证了“画技不差”,裴序原先也没想过,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来修补这样宏大的一幅壁画,成品能好到哪去。

可大半天下来,最后呈现的效果,竟意外地令人惊艳。

裴忻已经见过了她的技艺,但那也只在画帛上,处理了一块被茶水浸坏的笔迹,这却是铺满一整壁墙面的饰画。

何况还有极具压迫感的四堂兄在一旁看着。

裴忻简直太佩服桑妩了。

带着这种佩服,他殷勤地问:“桑小娘子,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桑妩将手中的画笔往他怀里小罐中一丢,抿唇一笑:“烦请六公子弄些井水,将这些笔洗净。”

裴忻听吩咐当即去了。

桑妩近距离再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想离得远些看看整体,后退了半步。

但她忘了自己是踩在椅子上。

当她后脚踩空失去平衡,从高处歪倒下来的时候,遽然失重的感觉让她下意识闭上了眼。

但在惊叫出口前,就有东西及时抵住了她的背后,使她恢复了重心,得以平稳站在地上。

桑妩尴尬看了眼眼前冷淡收回手臂的青年,攥住衣摆,垂眸轻声道:“多谢四公子。”

奇怪,他刚刚不是在壁画另一端……也不知道怎么一下过来的。

对方矜持地点了点头。

空旷安静的大殿,距离一下近了,却没人交谈,气氛难免有些尴尬。

桑妩检查了壁画整体,转头,看见对方也在打量她修补的地方,看得认真,不由顿了顿,问:“我觉得还好,四公子觉得呢?”

又在试探他了。

裴序回神,看了她一眼:“我觉得……”

正当桑妩竖起耳朵等待他的点评时,他却停顿了话音。

桑妩忍不住扭头,看他,想催促又不敢。

这时候,倒少了些世故的圆滑,显出几分年少的可爱。

裴序终究忍不住勾了下嘴角,又绷住,目光回到壁画上。

“很好。”他淡淡道。

得到了认可,桑妩笑了。

且她能感受到,这一刻,裴四郎身上的那种善意好像又回来了。

果然还是有用的吧?阿娘让她学的这些东西,纵不能改变她的出身,至少可以拉回一些世人眼中的印象。

裴四郎更是裴家未来的掌权人。

桑妩对他没有接近的想法,但也不想让他对自己抱有反感的念头,因她如果真的和裴六郎谈婚论嫁,她总不可能凭靠他一个人的喜欢,在大家族中站稳脚跟。

幸好裴四郎不是那种眼睛生在头顶上的人。

裴序虽没有去看她,余光却能感受到,有一瞬间,她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以及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双眼睛都笑弯了起来。

裴序微微有些出神,却很快清醒。

纵她有着不错的才情、性格,但她三心二意,周旋于不同男子之间,是他亲眼所见的事实。

裴序从小接受礼法规训,最厌恶就是虚伪的人,是以很快遏制了那些许的动摇。

桑妩不会以为得到了裴四郎一句认可,就代表他同意自己和裴六郎的事,但至少说明,对方是不讨厌自己的。

但自那天后,莫名地,在她有机会跟裴忻接触时,裴四郎身边的人总会那么恰好以各种理由将他召回去。

就很微妙。

桑妩很确定对方是故意的。

她明显能感觉到裴忻的喜欢,只是还没碰到一个足够开口表明心迹的契机,这种契机,可遇而不可求,太刻意催化也不好,原本有一次,氛围时机都很好,偏被裴四郎给打断了。

因和裴忻的关系停滞不前,桑妩心内不由生出了微微的怨念。

裴四郎,裴四郎他不是在京城做官的?

他怎地还不回去?

又过了两天,桑妩便从裴忻口中打听到,秋初开始,长安因春夏的干旱闹起了饥荒。天子率宫妃宗亲就食洛阳,朝廷无人主持,城中烧杀抢掠迭起,饿殍数不胜数。

郡公府那边随后来信,要裴四郎暂时不必回去。

桑妩闻言一怔。

难怪。

算算日程,饥荒开始时寄出的信件,抵达江南时,长安已陷入了混乱。

纵她不懂朝政上的事,却读过史。天下太平时,人们讴歌天子圣明,乱世来临,则需要人顶罪。

无论是出于对人身安全还是未来仕途的考量,裴家人都不会希望裴四郎此时搅入这种混乱中。

桑妩其实奇怪,但是对上裴六郎不以为意的神色,又将疑惑咽了回去。

民生社稷,实在不是她需要关心的。

她需要关心的,是渐渐临近的及笄日期。

桑万千已经开始在考虑那时宴请的宾客了。

桑妩咬唇,道:“六公子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若没别的事,还是赶紧回去吧,不然一会四公子发现你不在书房用功,又要生气了。”

女孩子垂着眼,长睫微微颤动,遮住了眼中的情绪,虽则装作若无其事,语气里的幽怨却是听得出来的。

委屈的样子,看得裴忻心痒痒。

话都没说两句,哪里舍得就回去呢?

他摩挲了一下指尖,轻笑:“不急,不急。”

因为长安的事,四堂兄最近没空理会他,裴忻难得能出门喘口气,还没人随时逮自己回去。

前几天他都稀奇了。

真的,若非知晓四堂兄为人光风霁月坦荡磊落,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对桑小娘子有什么意见了。

不过他今天来寻桑妩,确实有正当的由头。

桑妩听了他的话,不由一愣:“……我?”

原来是八月里,二夫人过生辰,虽守寡不能热闹,裴四郎却送了件十分符合对方心意的寿礼,令三夫人私下好羡慕。

三夫人的生辰跟二夫人也就差了月余,裴忻做儿子的听了进去,便也想投其所好。

三夫人是标准的江南淑女,素日里雅好抚琴、丹青、茗茶,于裴忻来说,一架好的古琴太贵,找人新斫又赶不及工期,而茗茶在江南简直太常见了,三夫人日常喝的都是最新鲜的好茶,没什么新意。

他便想到了此前,自己不慎泡坏了母亲收藏的名家丹青,令母亲心疼,便托人四处打听找到了桑妩帮忙修补。

修补后的成品令母亲也赞不绝口。

裴忻邀请她给三夫人、三相公画一张工笔像,记录下夫妻的日常。

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接触的机会吧,桑妩想了想,便答应下来。

九月初十那日,桑妩被仆妇一路请至了三房院落。

院子里,袅绕着淡淡的药香。

今日天气微阴,光线其实不大适合作画,但于三相公的身体来说,却是最舒服的状态。

画的是三夫人制香的场景,三相公持书坐在一旁,目光落在三夫人身上。

少时为了练习,也与同门互相画过对方,画多了后,桑妩对人眉眼间的神态感知极为敏锐。

今日虽是为了作画刻意摆设的场景,但明显可见,三相公眼神中的爱怜是装不出来的。

结发夫妻,伉俪情深。

桑妩用了大半天画完了这副像。

可以说是她最用心的作品,完成得堪称完美。

三夫人、三相公当场看过,赞不绝口,看向她的目光含着温和欣赏,裴六郎冲她挤眼睛。

她竟没觉得多开心。

甚至有些虚无的空洞感。

桑妩不知道这种空虚从何而来,大概是从没在家见过这么和乐的氛围,所以发自内心地羡慕,却清楚自己很难有这样纯粹的情意。

这一点羡慕,延伸成了无法融入的自卑。

裴忻只以为她是累着了,又有些不舍这么早送她出府,主动提议:“不若去园子里逛逛吧?”

桑妩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裴府的花园,便是标准的江南庭院,小桥流水,草木葳蕤,亭台楼阁错落其中。美景却并没有让人忘忧。

光线比晨间更加昏蒙,低沉的气压笼罩下来,有一种风雨随时欲来的逼仄。

过不多久,果然下起了雨。

裴忻愣了愣,他适才遣散了随身的奴仆,便是为了单独与桑妩说话,这下倒好,连个使唤取伞的人都没有。

四下看了看,当即解下身上的披风,挡在两人头上,护着她跑进一处石亭暂避。

雨势渐大,一时没有止息的势头,天色愈暗了下来。

桑妩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裴忻看着浩大的雨幕,又看看她。

他了解过她家里的一部分情况,知道她担心什么。

裴忻犹豫了一下。

抛开所有,今日是他邀请对方来帮自己准备给自己母亲的生辰礼,若让对方因此晚归挨骂,他也过意不去。

等下人找来这里,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裴忻拢了拢拳,转身做了自从相识以来,最大胆的一个举动——将自己的薄披盖在了她的肩上,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回去取伞。”

桑妩愣了愣:“不必了,怎么能让你淋雨……”

话未说完,对方已经跑进了雨幕。

身形渐隐在茫茫中。

桑妩指尖抚上那一抹鲜亮的布料,微微出神。

出神的空隙,身后传来脚步声。

还以为是雨势太大,逼得裴六郎不得不折返。

回头看去,却不想,来人身着白袍,矜贵疏离,面容隐在伞下,握着伞柄的指骨修长。

分明是个及冠男子。

对方迈入石亭,在距她不近不远的距离驻足,收了伞,露出清隽精致眉眼。

她最不想在裴府遇上的人。

偏偏这个时候,单独遇上了。

撑着伞,非是为了避雨,便是因她而来了。

桑妩垂眸行礼:“四公子。”

距离上次夫子庙见面,已经过去了将近一月。对方冒雨前来,携了一身清寒水意,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不再回避,便越发显得冷淡。

桑妩垂着眼,任他审视。

即便避雨及时,衣衫也还是不可避免地淋湿了,她肩上搭着六郎的披风,鲜亮的粉色与略显褪色的旧裙映衬着,格格不入。

半晌,裴序缓缓开口:“女郎似有困境。”

他说的,并非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桑妩只微怔,便明白了过来。眼皮颤了颤,轻轻“嗯”了一声。

裴四郎要是想调查些什么,自己那点处境,根本遮掩不住,是以桑妩并不意外。

她一向好脾气。

面对家人不公的待遇,面对势大奴仆的欺主……就连这一声“嗯”,也是极轻极细的,天然便失去了气场。

面对这女郎柔弱的做派,裴序其实费解,连带着竟生出了一丝恼怒。

为什么不自立?

明明读过书,聪明灵秀,为什么不反抗这样的境遇,要选择用最不堪的方式来逃避。

紧接着,裴序对自己因她而产生的这一刹情绪起伏感到了诧异。

为什么,她是什么样的选择,本也和自己无关。

他过来,只是想告诫她,把话说开。

“桑小娘子,”他的声音隔着雨幕,重新冷淡疏离了起来,“那日某在夫子庙的提醒,想必你也听见了。”

凡自尊者,未有不能自立,自爱者,未有不能自治。

桑妩拢着披风的手紧了紧。

四下无人,裴序喜欢干脆利落,说得便更不留情面些:“于我看来,你二人差异颇多,并非良配,六郎心性天真,浮躁未泯,亦不堪你的托付,望你思虑周全,日后,莫再白费功夫……知道了?”

桑妩垂着头,许久没有回应。

是说得太重了吗?

裴序抿了抿唇角,终究还是开口:“若有什么难处,不妨相信公廨的处理。州内新上任的司法参军,舒正青,是某的同年。他处事公允,你……实不必如此。”

她终于有了反应,抬起眸子,“四公子……”

“与我说这些,是出于什么立场?”

裴序莫名。

她道:“因我先认识四公子时,觉得四公子非是那种鄙薄商贾之人。所以想不通,为何您要阻拦我和六公子的事?”

桑妩疑惑地看着他。

裴序顿了顿,道:“自然是作为兄长,希望他莫错付真心。”

他看着她青涩却不失秾丽的脸庞,淡淡一哂:“桑小娘子别有选择,退路不止六弟这一条,不是吗?”

桑妩僵在了原地。

原来是这样。

全部都明白了。

对方急转直下的态度,以及一直刻意约束裴忻的缘由。

因他那天的视角,先看见了她和秦十一郎的互动。

……但他一直忍着不说,没揭穿她,只静静看着她在裴忻面前表演虚情假意,又是要怎样?

桑妩动了动唇,忍不住嘴硬道:“四公子放心,我现在是真心喜欢六公子,却也不至于主动贴上去。”

“四公子若出于关心弟弟,只管约束好他就是了,没必要单独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实在让人误会。”

裴序拧眉:“误会什么?”

他自认光明磊落,只不过从书房里又瞥见二人亲昵相处,觉得不妥,过来单独告诫她两句罢了。

若有人因此误会,当真可笑。

“四公子自己不觉得矛盾吗?”

她仰头看他,语气幽幽:“一面刻意阻拦我和六公子,一面又关心我的境况,是要怎样?”

他的善意不假,却也真的阻碍她想做的事。

若放在平时,桑妩或可体面地接受,但今天,原就低落的心情被对方言语间的高傲刺激得羞恼,忍不住反唇相讥。

适才还因这女郎过于温驯的姿态生出了不满的裴序,蓦然被质问,且还是这般刁钻的问题,不由得一顿。

阻拦可以是因为操心弟弟,打听她的处境,则是了解她的动机,未免自己冤枉了人。

忍不住提供建议,却是刚刚一瞬间跳出原本准备的说辞之外的心软。

这其实也没什么,因她是个颇有才情的聪慧少女,自己才产生了怜悯和怒其不争的情绪。

这些在裴序看来分明很正常的想法,却被她三言两语渲染得暧昧了起来。

令人不好作答。

见他怔在了那里,桑妩忽地轻笑了下。

“难道说,四公子看不惯六公子和我接触……”

“是因为四公子其实也有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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