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说她一言不发,出手伤了他吗?
还是指控她过去这么多天,连一句交代也没有。
桑妩手指垂在身侧,蜷了蜷,抿住唇角,声音冷冷:“身为捕贼官,自己却做梁上君,裴少卿就是这样居官守法的?”
刚刚他们在外间说的话,他全听到了。
她对裴忻温声细语,心软落泪。
对他却只有冷言冷语。
裴序缓缓叹了声,嗅见她的发丝香。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气息,因她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不要,身上的一切,都彻底脱离了一个“裴”字。
这就是她所求。
裴序眼底染上一丝涩意,又很快敛去,问:“是怎么发现我的?”
熟悉的气息拂过发顶,桑妩抵抗着因这种“熟悉”而下意识的心软。
她垂眼道:“是雪中春信。”
刚刚一进门,闻见一丝梅香,还以为是错觉。但她坐在铜镜前,面对妆奁,脂粉的味道那样浓郁,她却还是一直闻见这味道。
这个味道,这个人做事的风格,她太熟悉。
裴序将她的纠结看得分明,更抱紧了些,轻叹:“阿妩聪慧。”
桑妩抵着墙角木架,微微后仰身体,凝视他的眼睛:“裴少卿来干什么?既来了,有话便一次说清了吧。”
他欲比六郎亲近,她便刻意地拉开二人身份的距离。
裴序无奈地笑了笑:“什么时候才肯回家?”
家……桑妩脸孔上只剩漠然,问:“你听见我刚刚的话了吗?”
裴序摇了摇头:“那只是借口,骗骗六郎和你自己可以。”
他道:“阿妩,你骗不了我。”
身体相贴的亲密,时常让裴序错觉,两个人心跳也是共振的,否则思绪怎会这般同频。
他道:“你若真芥蒂与兄弟牵扯不清,开始便不会答应与我在一起,纵出于对三叔父的愧疚,也不会使心计招惹我。”
桑妩道:“这不一样。那时都以为裴忻死了,谁想过他会回来?三个人的关系混乱不堪,世人也只会谴责我是个祸害。”
裴序反问:“现在怎么与我说这个,当初难道不是明知祖母心属何九,而何九恋慕六郎?这种关系,与现下有何分别?”
桑妩浑身一僵,颤声:“裴明伦!”
她挣扎推他。
裴序许久未见她,又听了半晌的墙角,见她为裴忻落泪,心里酸涩空落得厉害,不肯就这样放手。
“你妄称喜欢我,却拿从前的事羞辱我。”桑妩的眼泪终是没忍住,“你明明……知道的。”
知道她那样不堪的闺中。
曹九那些人,又哪个是良配。
指尖覆上那片盈润水光,裴序叹道:“不是,不是羞辱你。阿妩,我只是在说服你。”
桑妩透过泪光看他。
他道:“我想说的是,因风月一事,要两心相悦才能称情好,眼下六郎便譬如彼时何九,你心里没有他,这只能说是他一人的纠缠自缚。”
桑妩怔怔听了片刻,突地意识到,自己竟又在跟着他的思绪走。
她立刻抽离了出来,板起脸:“裴少卿未免太自负,我何曾说过心里没有忻郎?”
她道:“我原就与他情好,他健全回来,又有了功勋,你怎就确定我不愿与他重修旧好?”
听着她的反驳,裴序忍不住轻笑一声。
桑妩拧眉看他。
“因他犯了比我更严重的错。”裴序缓缓道,“阿妩,他在你面前描黑我时,仍未反思过,是自己的冲动才导致的眼下这一切。若非他莽撞,瞒着旁人行事,又怎会令你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若非余杭那些时日难熬,你又怎会这般决绝?”
“你不会想与他重修旧好。”
裴序看着她的眼睛,说得笃定,眼神自信而轻描淡写。
他毫不怀疑,自己所描述的正是裴忻说完以后,桑妩垂眸啜茶,不接话时心内的感受。
桑妩沉默半晌,轻轻冷笑了下:“你们还真是兄友弟恭。”
裴序不以为忤:“那自然。”
“我于他,也算得上再生之恩,我想过了这段时日,他便能转过弯来,不再自缚,真正祝福你我。”
桑妩被他的理所当然噎住,还想说什么,门前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随后隔扇门被推开。
是婢女端着熬好的汤药来了。
桑妩一下推开了裴序,瞥他一眼,出去对婢女道:“放着吧,一会我自己喝。”
婢女应是,垂手退下。
裴序待婢女离开后,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阿妩?”
他的目光扫过漆黑如镜的药汤,又落在桑妩单薄的衣裙上,沉凝了几分,“你病了?”
“府里的下人懈怠你?”
桑妩刚想解释,顿了顿,目光复又变得幽幽。
这个人,太自信。
出现在自己面前,又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诚然他说的是对的,却令人不痛快。
桑妩放下药盏,告诉他:“这是御医开的堕胎药。”
看着裴序一瞬僵直的身体,她似笑非笑:“裴少卿不会觉得,我会留着这个无名无分的孩子,让他日后同我一样遭受出身上的非议吧?”
裴序定定看着她。
未曾从那张脸上再看到任何情绪,桑妩意兴阑珊。
自己扯了扯唇角,嘲道:“也是,裴少卿年轻力盛,自然不缺这个孩……”
话音未落,桑妩重新落入熟悉的怀抱。
“我不信。”
他轻轻地道,“阿妩,你嘴上再厉害,我也不信。”
桑妩抬眸:“怎么不信?”
裴序很淡地笑了下:“因你如今已经不想,也不需要再通过依靠一个夫君,来维持这种安逸轻闲的生活。”
“你心里明白,与天子联系上,认祖归宗是迟早的事。宗室的婚姻总牵连利益,便和离过,也许多人盯着。但若你有孩子,旁人考量得便多些,你便少些麻烦。”
“还有就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这话由我说来,未免自大,你我心里清楚明白就好。”
她需要一个孩子,与其日后过继宗室中那些资质未知的孩子,裴序裴四郎的孩子,各方面绝对都不差,身后还有一个有力的父族。
即便出于理性和利益的考量,她也不会舍得。
桑妩这回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一眼十分地直白不文,裴序垂眼笑了下,主动端起药盏:“晾好了。”
太苦了,桑妩忍不住蹙眉,闭眼一口闷完。
有幽幽的甜香钻入鼻腔。
睁眼,裴序打开带来的食盒,夹了一枚毕罗递到她唇边。
桑妩:“……”
樱桃毕罗的甜香冲淡了舌尖的苦涩,桑妩重新开口:“那又怎样,我愿意留下这个孩子,是因他来的时机合适,并不代表我就愿意与你再有牵扯。”
她道:“裴明伦,我不会因这些小恩小惠心软。”
裴序又夹了一枚毕罗喂她。
桑妩:“……所以你不必每日在门厅白坐着,浪费时间了。”
裴序看着她鼓鼓嚼动的腮肉,一边强使自己以一种平静的语气说这些话,好笑。
“怎会是白坐?”他道,“我觉得充实。”
“这几日,我亦有反思,本想着给你一个解释,却发现我没有任何理由自辩,我错得太离谱。”
桑妩看着他。
裴序缓缓道:“因你从小的经历,造就了你谨慎的性子,便有什么想法,也很少会直接表明,所以看起来是我一直在强求。”
“但其实你早就做出了回应,而我将自己的情怯一并归咎于你曾经对我的欺骗上,一直在患得患失,却忽视了你的真心。”
“你气我所为与你之前伤害我的行径并无分别。”
“气我怯懦,更气自己轻易错付,对我生出了在自己看来是‘不应有’的情愫。”
本来说得好好的,桑妩也并未否认,忽地拐到最后一句上,她忍不住反驳:“裴明伦,你少厚脸皮。”
裴序向前一步,逼得她又抵住了桌角。
“阿妩,你既然无情,夜里还睡不着吗?”
他的指腹抚上桑妩眼底,擦掉了原先的脂粉,眼下淡淡的青色暴露无遗。
桑妩一顿,强撑道:“只是一时不习惯罢了。”
裴序问:“你见裴忻,却不敢见我,难道不是怕自己气消了心软?”
桑妩:“谁说我不敢见你?”
裴序缓和了面色:“既然没有,那日后,便不要再将我拦于门外了吧?”
桑妩愣了愣,险些气笑:“这大门只防君子,防不住裴少卿,我拦不拦,影响你翻墙了?”
裴序沉默了半晌,抬起眼睫看她:“阿妩,你要如何才肯承认,你与我,其实是两心相悦。”
他这一句没了任何咄咄逼人的追问,游刃有余的掌控,只是近乎无奈的询问,语气低而温柔。
桑妩怔了怔。
两心相悦吗?
她抿唇:“因我并不觉得你说的那些……就叫做喜欢。”
“我并未抓心挠肺,也并未肝肠寸断,喜欢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态度缓和下来,似乎困惑。
裴序不再逼她,牵着她过去窗边坐下,问:“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桑妩道:“除了布置宅子,便画画、看书,与平日没分别。”
裴序问:“没有想我吗?”
桑妩默了默,没有正面承认:“我说了,当然有不习惯,只这些不习惯都能慢慢适应。”
转头见裴序一直看着她,幽黑的眸子比往日更加深邃。
她抿唇。
裴序道:“我这几日,除了上值以外,在门厅里,便想以前的错,想我见到你,该怎般道歉,还想以后……”
桑妩:“以后什么?”
裴序的目光柔和下来:“你嫌我名字起得不好,我便多想几个啊。”
桑妩:“……”
裴序问:“你想了没有?”
睡不着的时候,心中总有种浮躁,现下却在他这种注视中,摆脱了那些浮躁。
桑妩点了点头。
她实则从没考虑过这个孩子的去留。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十分有道理,但桑妩的心里,其实并没有想到那么多。
单纯只是,没想过另一种选项。
水榭里的光线格外朦胧,好像又回到了余杭的怀云山房里。桑妩垂着眉眼,听他继续说:“大伯父现在还没能开导六郎,三兄回去汴州后,他便暂住在郡公府,昨日,八娘想像从前一样同他玩,却受了我的迁怒……呵,来寻我告状。”
桑妩问:“你怎么安慰她的?”
他道:“我问她,可知受迁怒的滋味不好过了吗?”
桑妩就忍不住笑了。
适才的氛围并不合适,眼下,她问:“我其实不明白,你若想让六郎死心,为什么不直接在他面前戳穿我的面目?”
那天他面对裴忻,话里有一瞬的停顿,桑妩冷静下来觉得,他其实是想挑明的。
过后却全揽了下来,故意用那样淡然的语气说些挑衅的话。
她垂眼道:“你早就与他有联系,如果早向他挑明,或许……不会有那一天。”
“裴明伦,你想独占我,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