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序一连来了数日,桑妩不曾接待过他,他便真的贯彻了她的那句“爱坐坐”,有一日,甚至将公文带来了门厅看。
桑妩知道了,也只沉默了片刻,便说:“随他。”
他不在意别人的议论,也不关她的事。
她依旧随遇而安,习惯得很好。
这天上午去了趟东市,回来按照自己的心意打理宅子,一点一点添置进属于自己的东西,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到了下午,看见条案上的枯荷摆设颇有意境,裁了新画帛。
新宅中的婢女见她在静心作画,不敢扰她,带拢了房门守在廊下。
一时十分安静。
一幅画,便随心涂抹,也是极耗费精神的。待画完,夕色已浓,桑妩眼睛都酸了,伸了伸腰道:“郎君,你……”
话音戛然而止,桑妩脸上微僵。
过了会,有婢女推门:“小娘子?”
桑妩抿抿唇,放落下手臂,道:“没事。”
她只是习惯了。
就像夜间习惯了枕边有人,所以才会一连几个晚上睡不好。
嗯,就是这样的。
桑妩起身揉揉脖子,走到窗边,眼神漫无目的,落在青山与炊烟交际处。
傍晚了。
又是皇城各署下值的时间点了。
裴序是个严谨自律的人,对时间的控制严丝合缝到每日抵达桑宅时,坊间报时鼓的点数不会相差十下。
桑妩站在窗前,听见坊间传来的鼓声,看见徐管事从庭院中走来。
她了然道:“不见。”
徐管事一顿,迟疑道:“小的是来问小娘子,西边的园子里也都换栽海棠吗?”
桑妩顿了顿,道:“嗯。”
徐管事说好,觑了眼她的神色,补充:“昨日裴少卿说,今天会晚一些。”
桑妩绷下唇角:“……我并未等他。”
徐管事嘿嘿一声。
习惯真是个不好的东西,所幸,她并非是因习惯就心软之人。桑妩道:“行了,没事忙去吧。来了告诉他,不见。”
只没过多久,徐管事又来了。
桑妩莫名。
几日接触下来,她知道徐管事是个妥帖的人。
“怎了?”她问。
徐管事道:“裴少卿领了个小丫头,说是您的人,看您要不要见。”
桑妩稍一动脑,算算从此处到郡公府的路程,就知道他今日晚的这两刻钟做什么去了。
亏他想出主仗仆势这个法子。
桑妩扯了扯嘴角,道:“只许桃枝儿进来。”
及见了几天没见的小丫头,小丫头憋了一脸的话。
桑妩问:“这几天都做什么?”
桃枝儿:“什么也不用做,可闲。”
桑妩意外:“他呢?”
桃枝儿:“少夫人问四公子吗?公子身边哪轮得着我呀,也就少夫人不嫌弃我粗笨,干活不厉害……”
桑妩捏捏她的发髻:“以后不叫少夫人了。”
桃枝儿:“哦。”
“您干脆把我要过来吧。”桃枝儿眼睛动了动,“我本也不是二房的人,怪尴尬的。”
桑妩意动。
新宅的婢女也不是不好,做事情妥帖,但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不由就使人怀念起话痨的卢橘、活泼的樱桃、天真的桃枝儿。
说起来,桃枝儿也算一直跟着她,若留在裴家,就是众多小丫头里最不起眼的那个,裴序……应当没有那么小气。
桑妩当即问徐管事:“他走了吗?”
徐管事虽没时时盯着,却心里门儿清:“早着呢。”
桑妩道:“你问他买桃枝儿的身契,给不给,我们遣人去取。”
徐管事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又颠颠地回来,出了一脖子汗:“裴少卿说哪用那么麻烦,他明日一并带过来便是了。还说桃枝儿就是特意留下给小娘子解闷的,今日也不必跟他回去了。还说他目前并不缺这些小钱,待缺了,再找小娘子讨。”
“……”
桑妩转头对桃枝儿道:“以后你跟着我,就替徐管事这个事。徐管事年纪大了,里里外外跑得累。”
桃枝儿一口应了。
是夜,桑妩让桃枝儿跟自己睡在一张榻上。
若不是认床,而是习惯了枕边有人,那,有个桃枝儿,也是一样的吧?
大半夜的,桃枝儿面红耳赤:“少……小、小娘子,你搂我干嘛。”
桑妩:“噓。”
过了会,她松手,有些挫败。
便连平日的睡姿都试过了,怎地就是没有睡意。
桃枝儿眼神滴溜溜,忍不住道:“是不是觉得我太瘦了?若高大一些、身上硬朗一些,像四——”
“桃枝儿。”
隐含威胁的嗓音,桃枝儿闭了嘴。
桑妩不信什么习惯是不能克服的。
第二天,是休沐日。
结果一大早,裴序就在宣阳坊门外碰见了裴忻。
对方相见仿佛不识,捏紧缰绳,口中吁了声,便骑马当先,插在了他的前路。
裴序面容只平静,不疾不徐地悠马跟上。
二人都来到桑宅,裴序已经很得门房的眼熟了,直入门厅如入自家般流畅,还在自报家门的裴忻见了,也不知想到什么,蓦地沉了脸色,提脚跟上。
桃枝儿顶着两道锐利目光,面露难色:“四、四公子……小娘子说,身契给我拿着就行了。”
裴序言而有信,并未为难她,递过身契后,指一指食盒:“樱桃毕罗。”
桑妩口欲轻,未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吃食,以前,西市的酥山与长兴里的樱桃毕罗算是两样。
他细细嘱咐:“秋凉,她有孕。你在她身边要记得提醒,酥山寒凉,不宜过食。”
裴忻见他被拒之门外,脸色才刚好些,又忍不住翻白眼。
桃枝儿抱着食盒颠颠地走了,一去一回,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又将食盒原样送了回来。
裴忻无声嗤笑。
裴序脸上没什么丧气的意思,只问:“你家小娘子可说了什么?”
桃枝儿硬着头皮:“小娘子说,无功不受禄,她亦不缺这些小钱……让裴少卿不必再破费。”
“还有……”
“还什么?”
桃枝儿吭哧了一下:“小娘子请六公子移步水榭。”
裴序顿住。
这下,裴忻嗤笑出声。
少年人心情好,走路都带出来,掸了掸袍服,笑吟吟示威般看着他:“四兄,慢坐。”
裴序未说话,瞥了他一眼。
只是待桃枝儿引人走后,面沉似水。
静坐了半晌,遽然起身,抬脚向外走去。
门厅里的小厮这几日已经习惯他静静坐在那儿,不到宵禁前一刻不走的。便自家小娘子不曾搭理,也未见气馁。今日骤然见他提前离开,还有些惊讶。
这是被对比,刺激到了?
徐管事目送对方离开,他自己是官奴婢出身,想起从前偶然于皇城见过裴四郎一面。
那时的状元郎,是个多么骄矜自负的人啊。
一连受了几天的冷待,又被当众卸了脸面,觉得恼怒,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这边裴序悠马离开众人视线,拐个弯,进入副街。
桑宅附近一带也都是官员住宅,没什么商铺,白日街上便显得冷清。
裴序循着记忆中的路径,来到宅西墙外,栓了马在树下,面墙而立。
谢宅水榭建在花园里的人工湖上,背靠一片茂修竹林。
此处,与竹林仅一墙之隔,仿佛还能听见裴忻与桑妩的说笑声音。
裴序当然知道那是幻觉。
他眼底微澜,堪堪退后了数步。
靴尖轻点,无声无息。
水榭分了赏景待客的前堂,与起居休息的内室。前堂三面临湖,湖的周围,是垂柳亭台,内室窗外是一片竹林,环境幽静而雅致。
桑妩今天在这里读书。
才看了两页,桃枝儿就说裴家两位郎君在门口遇上,都来了。
桃枝儿请示地问:“小娘子不见四公子,我是知道的,那六公子呢?”
桑妩默了默,道:“请进来。”
少年一身粉彩胡服,鲜亮粲然,因自己这一份优待,眉间郁气一扫而空,脚步都轻快。
看起来,就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桑妩恍惚了一下,旧时光扑面而来。
她沏了茶,推到他面前:“那日心不在焉,忘了问你,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她的消息来源,是裴府三房的管事。当时裴家上下既惊且痛,顾得上遣人通知她就已经不错了,话并未说的特别清楚,后来,她更不可能去问三夫人打听痛处。
裴忻低下头去:“落水撞上礁石,昏了过去,醒来只知道是被人救了,旁的一概记不清楚,认贼作父……后来才慢慢想起来。”
桑妩看了一眼他的手:“你的右臂,是有伤?”
这个事,之前在裴忻心里一直是根刺,因他一心想做回从前的士族公子,可右臂一日不好,便一日提醒他,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好在,现在不是了。
他展颜一笑:“二姐姐叫御医给看了,说能养好。”
桑妩也笑了,发自内心地说:“那就好。”
她这一笑,不是从前那种浅浅淡淡、温柔而模糊的笑意,裴忻看得呆了,忍不住眨眨眼,又眨眨眼。
阔别一年多的时间,裴忻对她也有太多的空白:“你娘是京城人士我知道,可是阿妩,你怎么会和天子扯上关系?”
桑妩言简意赅地道:“我娘从前是晋陵公主身边的女官,晋陵公主托孤,她带我逃了出来。”
她顿了顿,顺着这个话题说:“所以忻郎,我不能……”
适时下人靠近禀报:“裴少卿没多久离开了,面色不虞。”
桑妩顿了一息,道:“知道了。”
回过眼神,正要续上刚刚的话,一瞬却对上裴忻灼灼的目光。
他道:“阿妩,我跟那个人不一样,我无所谓的。”
“我爹我娘对我没抱大期待,无论你是余杭商贾的女儿,还是如今有隐情的遗孤,于我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我跟那个人不一样的。”他强调,“他生来便高高在上,说得好听,一听你与我叙旧,便自己生气走了,还想着自己能拿捏你不成?明知你与我的关系,还瞒着你我的事,实际半点不尊重你。”
桑妩没接这话,垂眼啜了口茶,过了会,状似岔开话题:“那几个匪首武艺高强,没伤着你吧?”
“那没有。”少年见她不接茬,虽失望,但听见关心自己,到底心暖,面上又有了笑意,“我的刀法如今不同往日了,便左手,也使得利落。”
桑妩只看着他,眼里渐渐有了粼光。
少年微怔:“是、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桑妩摇摇头。
裴忻听见她轻声道:“你以前,连见到雏鸟的尸身都会吓着。我只是在想……”
“难为你了。”
她垂了睫,含在睫下的泪便如一颗颗断了线的琉璃珠似。
“没有,真的没有。”
裴忻眼目一酸,几想上前将她抱入怀中。
桑妩却又抬头问:“我想听你是怎么做到的,忻郎?”
裴忻看着她水濛濛的眸子,心神都乱了,压根不作他想:“有用迷香,是甘棠弄来的。也是我屋里一直都有焚香的习惯,才未让那贼匪起疑……一刀毙命。”
“你别哭了,能回来,还能再见到你,和你这样坐着说话……都过去了,该欢喜才是。”他低低哄道。
桑妩点点头,含泪而笑:“我倦了,你今天先回去吧。”
虽没说上几句,但知道她不会对自己避而不见,裴忻便也没太不情愿。
她将裴序拒之门外,却愿意见自己,还因自己落了泪,这让裴忻又有了信心。他走出几步,终究忍不住,复又回头:“阿妩,随我回家吧。”
桑妩垂睫:“你不气恼吗?”
裴忻抿住唇:“生气的,可我想了几日,还是想与你重修旧好。”
“你若是怕尴尬,我们回到余杭,见不到四堂兄,待过几年便淡忘了。”
“我会重新说服爹娘、祖母,让他们打消对你的成见。”
未得到便已失去,这种意难平,桑妩不是不能理解。
但这种话只能哄哄小姑娘,哄不了桑妩。
她抬起眼,道:“可我不想。”
“忻郎,”她道,“我如今的生活很好,长安才是我的家。”
“我不想,也没道理非要和同一家里的两兄弟纠缠不清。”
裴忻走后,桑妩没了看书心情,转身回了内室。
婢女守在外间,她坐在铜镜前,擦去脸上的泪痕。
铜镜映出她身后素屏,素屏上投落窗外的竹影,正随风微微地摇动。
桑妩盯着那丛竹影,出神了片刻。
而后她脱下大袖衫,来到角落的木架前挂衣服。
木架的高度略高于她,伸长手的姿势,手肘也自然地抬了起来。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只在衣服挂上的瞬间,她突地屈起手臂,向后撞去。
关节撞上了一堵硬硬的、温热的什么,桑妩自认毫无保留,随之上空闷出一声低。喘。
桑妩听见这个声音,遽然转身,盯着眼前这不速之客。
刚刚哭过,她的眼里还带水光,泪痣被浇灌得益发秾丽,看起来冷艳。
裴序胸口撞得钝痛,却反将人揽进怀里,无奈地笑了:
“一句话都没有。”
“枣枣,好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