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稷谋逆的意图由来已久。
对方打着庞钧的名号,陆续招募了数万帮众,但除了那些平日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的水匪,剩下多数,却都是些为了衣食,被蒙骗的无辜百姓。
其中就包括了三年前那场旱灾中南下逃荒的关内流民。
即使对皇家再失望,心底那根名为生民的底线尚在。
当杀不杀,大贼乃发。
然庞稷生性谨疑,身边众多拥趸。杀之,必是要使一些手段的。
待他一死,再祸水东引,让那几个副统互相猜忌内讧去吧。
桑妩第一次窥见这样的裴序。
或假力于人,或嫁祸于人,或借刀杀人。
杀伐果断,狠辣缜密。
眼神飘忽的这一瞬,听见他问:“怎了?”
桑妩欲言又止。
手中的纸,还染着他身上的清雅梅香。
一抬眼,他的面容淡隐在乳色茶雾中,身后是荷塘与远岫,一如那日在翠微山巅的禅房外,眉目映着青山,如诗如画。
就……格格不入。
裴序看见她手里的信稿后,微抿了下唇,伸手,抽了回去,再仔细折好,放入了信封。
他道:“别看这些。你还年轻,容易移了性情。”
桑妩:“嗯。”
他道:“茶凉了。”
桑妩:“嗯。”
之后,两人都有一瞬的沉默,屋子里静得呼吸可闻。
桑妩垂着眼啜茶,裴序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看得出她脊背跟肩膀都有些无意识的绷直,被长睫遮去的目光也眇眇忽忽,若有所思。
裴序唇抿更深。
过了会,他问:“吓到了吗?”
桑妩意外抬眼。
刚才他的反应,明显是想揭过不谈的,现在怎么……她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有一点。”
因她看完这份对策,竟想不到那几个匪首任何可能的生路。
他们的结局,已经牢牢钉在了这张薄纸上。
且,裴序的目标不止于铁索军,还想借庞稷之手,将附近的水匪一网打尽。
利用庞稷的野望,待吞并其他帮派后,利益驱使下,几股不同势力之间必将暗流涌动。
摩擦不断时,他安插的暗探再以训练作战为借口,说服庞稷由自己训练军纪,借此树立威信。
待发号施令的统军、副统几个都死了,那个平日带领自己操练的少主带头投降,剩下群龙无首,是要怎样?
兵不血刃,反客为主。机关算尽,他依旧不失风度,坦荡又大方。
桑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欲言又止。
裴序收到她这小心翼翼、如同生疏的几眼,不解其意,又听见她说,“有一点”,握着信封的手就一紧。
心情特别复杂。
若从前,他做事是不会对人解释的。因愚人不能理解,能理解的,无需解释。
忍了忍,但还是忍不住。
他道:“那几个都是该死之人。”
他并未滥杀无辜。
“啊?”
桑妩眨眼,“我不是觉得他们可怜。”
“我只是,”她垂下脸,耳尖都透出薄红,“忽然真的觉得,自己之前都是在班门弄斧。”
她道:“诛一人,是以全千万人,我明白的。只是觉得,郎君这般步步为营,真是……迫不得已。”
一直以来,都是他怜惜自己,怜惜世人,眼下,窗畔娇荷犹未凋,亭亭净植,她却有些自不量力地怜惜他。
原来是这样。
裴序吐口气,可松一口气的感觉却并没有出现。
他一直知道,在桑妩眼里,多少有些将自己当作师长一类的引导的角色。
从前他不以为麻烦,甚至隐隐乐在其中,但他发现,她最先对自己产生的“情”,是仰慕,出于对一个见闻广泛、光风霁月的年长者的折服。
裴序不知该欣慰,还是患得患失。
垂眼看向信笺,滴下鲜红的蜡封,加盖印章。
他听见自己淡淡开口:“若我说,我本就是这样的人呢。”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但他还是想诛杀这些人。分明罪大恶极,落在天子手里,轻轻放过,未免太便宜了。
何况。
“你大概不知道,一开始答应三叔父,也是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这些,都算不得迫不得已。”
在余杭,完全松懈着,蓝天白云,青山碧水,漂亮温软的美人,他耽溺于这份美好。
但回到长安,肩负责任,需要呼应这趋名逐利的浮华境,他便不可能温和、淡泊,月白风清。
这样的面目,的确算不得皎洁端方,她迟早要发觉这一点,颠覆心中仰慕的形象。
既然如此,今日撕开了这个口子,他不介意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裴序一双深幽眸子,定定望住了桑妩,试图从她脸上找寻失望、后悔的痕迹。
桑妩果不其然愣在了那儿。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无奈一笑:“那样也好。”
温良恭俭让,固仁人君子,但治理天下,还得是先文德而后以智武服众。
她以前不得不对上刺头裴八娘的时候还知道,一味忍让是没有用的呢。
只看结果,能免去许多烦恼。裴序终究是为的民生,而她,也切实得到了好处。桑妩于是嫣然一笑:“君子论迹不论心。”
她的态度坦然,如春风化雨,裴序的心里,漫起了丝丝绵绵的酥意。
大概是一种心意相通的满足感。
娇弱却不软弱,柔软而坚韧,这是他阿妩。
其实按他以往的习惯,检查完就应该将信稿叠放,避免被她看到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太松懈了,在她面前。
这样很好,他做事,不必对她遮掩什么,她也敞开心扉,这样才叫伉俪夫妻。
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既然看过,桑妩也就直问了:“可不是说,水营里多剩些老弱病残?会不会,他们看见这样,相信富贵险中求……”
裴序道:“不会。”
他语气轻松笃定,看不出半点昨天的疲惫,又是游刃有余了。
桑妩好奇死了:“怎就这般确定?”
裴序微微一笑,告诉她:“提前以严明的军纪训练他们,除了树威,更是为后面不费兵戈的诱降打基础。”
庞稷笼络的人里,许多都前半辈子过着安稳的小民生活,只一时倒霉,走上了岔路。
古往今来的帝王,奉行的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那套。①所以人性思维里,习惯了遵守谁制定的规则,就会下意识服从。
这时再听见官府从轻发落的条件,除了那些骨子里穷凶极恶的,在可选的情况下,谁会想背上逆贼的罪名与官兵抗争。
先驯化,再给选,每一步都似曾相识。
不正是庞稷收拢这些帮众的手段吗?
裴序做事,依旧喜欢双全。
他道:“铁索军惯爱在雾夜起事,我想,介时借周边渔村民船,船上摆稻草桩,列阵后方,虚张声势。”
雾大夜黑,看不清楚,摇晃不清的渔船灯火,影影绰绰的稻草人,便像是万千官兵。
裴序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沏了盏茶推到她面前,微微低头,对上桑妩专注的目光。
在阳光里,瞳孔墨中含绿,光华间杂。
裴序不由得多看了几息,再笑:“在想什么?”
桑妩捧过茶盏,呷了一小口,清冽得眯起眸子。
眼尾自然舒展着,微微上扬,复又蕴起明光粲然,折服地看着他:“四郎缜密,无人能及。”
被心仪之人如此直白称赞,裴序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只略略自矜地一笑。
眼底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去,却听见她问:“叆,可我不明白。”
“公廨下面发展的探子,不都是江湖上的人?平日给钱买消息也罢了,这个谁,郎君这么信他不会反水,莫非是相识的故旧?”
她眨眨眼:“是……上次放我们走的那个人?”
“那个时候,郎君其实就联系上了,对吧?”
裴序微怔。
她好聪明。
他语义含糊了一下:“算是吧。”
桑妩心想,果然。
至于那时为什么跟她说“不知道”,她也自然而然地找到了理由替他开脱——是因为朝堂上的事,觉得没必要跟她说。
她实实在在地叹了一声:“好厉害。”
“我们才在汴州驻了一日半,郎君那时候就布好了局,竟方便了现在。”
只那时,没有察觉这一层,只是为了更彻底剿匪。
他一个从来公私分明的人,明知自己职责不在,偏偏要插手汴州的事,跟四相公联手,自然是因为六郎。
桑妩又叹。
这跟一些因情爱便醋性上头,失去理智、操守崩坏的男子完全不同。
她之前隐隐说不上来,现在却意识到,因那些人所谓的爱,其实更多是一种欲,以占有为名,当出现自己可能无法掌控的情况时,便无法包容。
这种欲并非全然不好,有欲才有爱,不好的是,视心上人为自己所有,缺了分尊重。
是以贤人遏制,庸人放纵。
如珪如璋的裴四郎有了欲后,当然也介意,甚至在某种时候“逼迫”她做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承诺,少年人般好胜。
但他并没有因此就兄弟阋墙,仍想着为弟弟报仇,还主动带她去扫墓拜祭。
桑妩的心被这一池春水泡皱,发涨。
有些话题,她很清楚地知道不能在裴序面前提,一提就不好收场了。
但她还是抿唇一笑:“其实刚办完丧仪的时候,我还做过梦,梦到……没死,而是被挟持了。只后来,一直没有消息,心下渐渐落定,便知道,也就是个梦了。”
相识一场,且将要成为自己夫君的人乍死,各方面的压力堆积起来,那段时日,尤容易做梦。
现在想想,仍觉得很艰难。
以前是在深宅后院,耳目闭塞,被迁怒跟怨怼缠身,只能独善其身,现在见识过,亲遇过,便更恨这些人目无王法,灭绝人性。
“所以我跟郎君是一样的。”她道,“一点也不怜悯他们,只觉他们该死。”
“公爹跟婆母听闻,一定快慰。”
“郎君,多谢你。”
桑妩说来,语气其实是很平静的。因于她来说,事情过去了,便不会再去悲伤烦恼,徒徒浪费心力。
只是谈及铁索军,难免想到相关的人,偶生唏嘘罢了。
她看着裴序,眼里还揣着真心实意的情愫。那句真厉害,也是叹的他。
裴序却有些听不下去。
看见她自嘲的笑意,难受的感觉,似落水窒息,或者时刻有人拿刃抵着他喉间,总之不能呼吸,也很难张口说话。
半晌,起身走到她旁边,俯下了身。
从背后环住了纤弱的她。
“好了,不要再想这些影响心情的东西。”
气息同阴影一并笼罩下来,他压着闷涩却不容抗拒的嗓音,轻声道,
“在这里陪我,要只想我。” 。
中元这日,举朝放假,便连国子监也休沐。桑妩坐在马车里,隔着竹帘,贪看坊间烟火。
中元的灯会果然比乞巧瞩目些,这才午后,还没亮灯,但街口搭的灯山架子肉眼可观比那日更大许多。
但他们今日非是出门闲逛的。
车马一路驶出城门,青山长郭,渭水绕田。
谢公祠便建在水岸,去城一十五里。
边上原是间小破城隍庙,因这几年来拜祭谢公的人络绎不绝,香火顺带也繁盛不少,庙里的道士投桃报李,将平日清扫落尘以及更换贡品的活计都包揽了下来。
拜祭完谢公,城郊小道不好走马,干脆走着去数里外谢家。
当年安葬谢公后,谢师母不愿住城内旧宅,觉得整日面对旧人生活痕迹,只徒增伤怀,便在城郊置办了一间农庄,独自拉拔一子二女。
谢公年轻时颇有些前朝名士的放浪不羁,拒恩荫,结交寒门庶族,拖到而立之年才肯成家,娶的亦是落魄旁支庶女,气得自家祖父牙痒痒,结果这副做派偏入了先帝的眼。
与裴老相公相交时,已经在国子监磨练得温和了许多,只骨子里的清傲仍不曾改。
裴序简单给她说了下谢家如今的情况:“师兄早已定亲,之前在为父守制,今已出孝,打算参加今年的科考,想来婚期也将近。”
“阿禾未及笄,穗穗年幼,是以师兄平日会在家开设私塾,一是为附近村童开蒙,也兼收些束脩贴补家用。”
这便是读书人的可贵可爱之处了。
若他们想依附旧交情谋生,裴序绝不会撒手不管,但无论谢师母还是谢大郎,都没有将旁人的托底当成救命稻草,就此消沉。
可见即使落魄,也只是暂时。
可叹一身风骨。
“我们此时过去,应该正好撞上师兄授课……”
裴序想了想那个场面,有些头痛,提前宽慰了句,“你别怕。”
虽然没说什么,可话里话外,难免露出几分士族的清高。
桑妩似笑非笑,斜乜了他一眼:“我怕什么?”
这里可不是他的主场,只他一个“异类”。
裴序顿了顿,低头哄道:“我的错。”
桑妩这才转过脸去,从鼻子里“嗯”出一声,带点小骄矜模样,真是……裴序忍不住笑了笑。
因中元节性质,又是去谢家,便没带那许多仆从,只叫他们远处跟着。
踱步在郊野小道上,阳光格外晴好,忽地却有一阵没头绪的怪风扬过,裴序“唔”了一声,手中拎的都是节礼,一时有些麻烦。
桑妩会意,抬手替他整理了恼人的发丝,又接过一些东西,揣在怀中,十分顺手。
两人衣饰都清淡,俨然一对平常夫妻。
过于耀人的容貌吸引来路人的侧目,陆续有“登对”、“璧人”等词汇钻入耳畔,裴序耳力好,走出数步,还能听见那些啧啧称羡的闲碎议论。
分明往年走的也是这条路,却从没觉得风景这般好过。
真叫人心情好。
谢家开设私塾,远远便听见一群童子念千字文,待走近,隔着院墙,又听见一道清朗的年轻男声道了句“散堂”,随后一群小童撒丫跑了出来,没头没脑地往外冲。
“菘菜!菘菜!”
院子里鬼吼鬼叫的,直要掀翻茅屋顶。
“……”桑妩忍不住揉了揉泛麻的耳朵,咦了句,“私塾平日还管饭么?”
裴序没来得及解释,谢大郎从堂屋出来,看见院门口二人,笑了下,扭头朝厢房内道:“阿娘,明伦来啦。”
谢师母有些暑热,这两日在卧床休养,基本寒暄后,裴序与谢大郎回避去了外间叙旧。
谢大郎比裴序略年长些,一身雁灰的襕衫,气质儒雅,被生活琐碎磨砺得少了些矜贵,却很有书生气。
裴序所述谢公,在小辈面前是个不啻于裴老相公的严肃老叟,桑妩便以为,能教养出谢大郎这般温柔性子的,谢师母也一定是个温柔人。
却不想,眉眼灵动,喜欢打趣。
三年过去,莫大的悲伤也已经走了出来,谢师母眼睛大亮,笑吟吟揶揄:“穗穗,这是谁呀?”
最小的师妹穗穗还在梳垂髫的年纪,偎在脚榻上,怕生。
谢禾促狭催促:“穗穗,叫人。”
“哦。”小姑娘脸红红的,羞得举着他们带来的糖糕,挡住半张脸,慢吞吞道,“阿嫂。”
桑妩不由莞尔,捏了捏她头上小羊角:“乖穗穗。”
说着,自一愣。
阿禾,穗穗……都是期盼五谷丰登的名字。
民间给小孩子起名晚,一般都过了五岁,真正立住了,才会给起正式大名。
谢公风骨可叹,可是家道中落的时候……她们还那么小。
桑妩看懂事的小孩子,总是更容易心软,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好穗穗。”
谢师母靠在床头看她逗穗穗,阳光落了满身,眉眼柔和,蕴着淡淡的怜爱,心念一动:“咳咳咳咳咳……”
“师母?”
谢师母压着八卦,貌似正经打听:“我这都病气,你是新妇,不要紧吧?”
什么呀,桑妩被问得一愣,细品,粉面渐渐涨红:“没事的。”
谢禾听不懂了:“什么什么?”
“小孩子别瞎问!”谢师母将两个姑娘赶了出去,再拿胳膊肘拐她,“真的没有呀?”
“……”桑妩强调,“真的!没有的事。”
“好吧,”谢师母遗憾,又抿唇一笑,“你们年轻呢,不急,迟早。”
这都是新妇见长辈必要的打趣了,人没有恶意,桑妩红着脸“嗯”了句。
谢师母看了看她,笑道:“明伦真的很喜欢你呀。”
桑妩:“嗯?”
没防备谢师母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对方打趣道:“刚刚他跟大郎说话,好几次往我们这儿瞟,总不能是在看我吧?”
想起从前,忍不住感慨:“小年轻,感情真是好。”
两人都第一次见面,话题除了围着裴序,也没别的可聊了。谢师母兴致勃勃给桑妩讲他少年时的趣事:“他打小就这样,别看脸上冷着,其实可好分辨了。喜欢什么东西,眼神根本控制不住。”
桑妩顿了顿,好奇:“他以前喜欢什么?”
谢师母随手一指:“喏,那只懒猫。”
隔着窗,院子里,趴着一只懒动弹的白猫。
谢师母道:“还是他捡回来的呢。”
嗯?桑妩眨眼,不大敢相信:“郎君吗?”
谢师母眉毛一抬,平平“嗯”了声,“可不是!”
“……说是路过见被打得可怜,揣在衣襟里就来上课了,让大郎替他养着。结果一堂课下来,走神走到天边去了,气得他师父罚了大字。”谢师母哈哈大笑,“他师父很少罚他的,那回罚得特别重。”
现在完全看不出来了呀。
桑妩仔细回想,他对阿鼬,完全就平平无奇的态度嘛。
谢师母道:“嗯,他是大人了,要持重嘛。可我看呀,心里还是那个明伦,从来没变过的。”
少年时期的裴序,不同于现在的高冷形象,桑妩听得很新奇。
将要离开时,走到门口,看到院子里两个男人俱在夕光下,一站一蹲,周身落了一圈的光线,看不清人脸。
蹲着的那个,姿态散漫,伸手挠着猫下巴,道:“菘菜今晚活泼不少,必是闻见你身上气味了。”
桑妩这才意识到,刚刚进门时听见的那几声“菘菜”,不是谢家在做菜,而是叫这只猫。
这名字……桑妩有点一言难尽。
站着的那个,视线从猫身上移了过来,目光一瞬柔和。
从谢家回去,马车上,桑妩笑着抱怨:“怎么给人家起这样的名字?”
裴序态度十分理所当然:“因遇见它时,正因啃坏人家后院的菘菜被打了出来。”
“……”
“怎么了,不好?”他问。
桑妩笑了笑:“没事,贱名好养活。”
只是从谢师母口中无意窥见少年裴四郎鲜活的一面,觉得很新奇,很有意思,临回去了,却还想……再多听一点。
桑妩一抬眼,看见裴序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莫名:“怎么了吗?”
“阿妩,你的乳名是什么?”
“我的告诉了你,你却从未与我说过,嗯?”
裴序捏了捏她的手掌,语意谴责。
桑妩一愣。
回想了一下,莫名有些羞耻。
倒不是她脸皮变薄了,是真的许久没人用这称呼叫过她,不习惯。
借着车轮碾压砖石的声音遮掩,她飞快地动了下唇。
裴序顿了顿,念了句:“枣枣?”
车里空间狭小,他声音也低,似故意贴着人说,让人耳朵痒。
桑妩解释:“我阿娘说,是因为孕中爱吃蜜枣,又生在十一枣月,觉得刚巧……”
裴序点了点,道:“枣枣。”
“嗯。”
“枣枣。”
“……怎了?”
裴序轻笑:“很合你。”
桑妩疑惑。
裴序勾勾手,让她附耳。
“……就很甜。”
大白天,说这些。
桑妩唰地通红。
一个没忍住,马车里踹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