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序在郡公府的书房,唤作求阙轩。
求阙者,取自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
少时谢常教诲,君子于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应持谨存疑,不轻言、不轻信。奉为圭臬,故作轩名。
轩的格局开阔,嵌了琉璃的高窗横亘了整面南墙,一大清早,光线通透,风也清狂。
时值夏末,满池荷香映入眼帘,接天连碧,芙蕖点点。
裴序站在窗前,复揉了揉额角。
表面上看,依旧是古井无波,亭亭山上松,书童、婢女却都十分熟悉他的臭脾气。
此前没回老宅的婢女菱角扯着栗言的衣脖子问:“昨晚上怎么着了,怎就不高兴了?是不是那位……”
昨晚上,栗言跟在公子屁股背后,还没走到院门口,就有寝院的姐姐把他拎走了。
他虽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不会!”
少夫人悄悄给公子过生辰呢。
菱角看着这小孩,无语半晌。
怎地越来越傻了?
公子不喜欢旁人替他擅作主张,看来就是因为这个,惹了公子腻味。
菱角告诉自己,可得记住了,免得触霉头。
当初,卢橘跟她都是二等婢女,卢橘那厮时有憨直,还是她隐隐更得重用来的,说她心思细腻,将她留下打理书房,结果就因为这份重用,没跟着回余杭,回来卢橘成了一等婢女!
月钱涨了不说,还能管着她了!
菱角扼腕,越发认真对待手头的差事。
多思无益,徒增尴尬,裴序在窗前站了许久后,心内吁出一口气,强硬地从脑海中摒去那双似笑非笑的促狭眸子和所有杂念。
还有更棘手的事情等着他。
茶香四溢,婢女泡了莲子心茶祛火,裴序抿了一口,微涩的清香使满心浮躁降下去了些。
坐回案前,看向泾渭分明的棋枰。
他沉思时,不似寻常人对着纸笔发愣,更习惯手上做些什么有助于发散思维的闲事。
譬如整理书架,譬如打谱。
裴序执白先行,于四角星位上落下座子。
庞稷此人,自与部旧联系上后,暗中筹谋多年,不曾轻举妄动,足可见其狡诈多疑。
白落一子,黑落一子。
棋枰上,渐渐呈现出错落的局面。
如此谨慎之人,最近却频频动作,必是收到了风声,知汴州军备此时正处薄弱关节,起事在即。
天子不当回事,他却做不到知而不为。
白提数子,黑又提数子。
局势变了数遍,手边的茶渐渐凉透,书房内,安静得唯有云子落下,与木枰碰撞的清脆声。
铁索军与寻常起义不同,比起那些乌合之众,早在之前便杀人如麻,也更懂官兵作战之术。
眼下,没有足够的兵力、后备,与他们硬耗并非明智之举。
最好,能不费兵戈化解……
手边摸了个空,裴序蓦地回神,看着眼前的终局,眸光微凝。
他竟下了盘模仿棋。
……
昨天熬了夜,桑妩将裴序臊走之后,又补了半个时辰回笼觉。
不用早起,不用请安,不用晨昏定省,真是……舒服呢。
其实还想再睡会,只是记挂小厨房里的状况,忍不住去看了一眼。
碗里的肉空了,水也舔了大半,阿鼬却不见猫影。
桃枝儿直愣愣将脑袋往灶膛里杵,叫桑妩忙给拽住了。
“别吓着它,挠你。”
桃枝儿仰头看她,眨眨眼,视线自然而然扫过房梁,愕然地“噫”了一声:“在那!”
众人都随她的话抬头。
屋顶一根横梁上,吃饱餍足的阿鼬半眯着眼蹲在那儿,悠然睥睨众人,已经瞧不出昨晚的紧绷了。
看来是已经将厨房当成了自己的领地。
桃枝儿:“嘬嘬嘬,嘬嘬嘬。”
阿鼬打了个哈欠,赖皮蛇似。一甩尾巴,屁股墩冲人。
樱桃嘲笑:“你逗狗呢?”
桃枝儿转过脸,对着她:“嘬嘬嘬。”
樱桃:“!!”
嘬了半天,桃枝儿抱怨:“怎不理,别不是只傻的?”
桑妩:“……拿块肉试试。”
郡公府大厨房手艺不错,桑妩跟裴序都不是重口欲之人,是以小厨房不常动火,没什么食材,还是樱桃去大厨房向厨娘“借”来了一筐肉。
桑妩让她们剁成肉糜,隔水蒸出来,又煮了鸡子拌匀。
阿鼬作为成猫,又是孕猫,太瘦了也。
照经验,这种毛色,这个岁数,体型应当有她小臂那么长。
“嗯!腥气!”
一揭盖,几小婢哪里闻过这种不经处理的气味,忙捂口鼻连连后退。
桑妩笑了句:“桃枝,樱桃,看。”
却见阿鼬一跃而下,跳到灶台上,再一跃而下,跳到食碗边,左右嗅嗅,试探舔碗。
“这么腥的……吃这么香,少夫人还说它不是个傻的。”桃枝儿惊叹。
“傻吗?”桑妩笑了笑,给猫开脱道,“猫就喜欢偷腥。”
桑妩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裴序,用过午食,又煮了沆瀣浆,这回晾凉用冰镇着,让樱桃带路,一路溜溜达达往前院去。
阳光晒得人骨头都懒,十分快活。
桑妩眯着眼,忽然想到什么,问樱桃:“长安多久不下雨的?”
怎么从她入关中以来,就没见过阴雨天,脸都干了。
樱桃道:“秋燥嘛,连晴十天半个月都常见。”
求阙轩的南面,是一片水塘,栈桥架在水中央,两侧是菡萏跟荷叶层层叠叠,随风轻扬。
正午稍过,书房里只留了栗言研墨,菱角守在廊下,午间吃的炝肉索饼味儿十足,没禁住,多用了些。这会晒着日头,犯了饭晕,大脑都舒服得放空了。
迷迷瞪瞪间,冷不丁瞥见荷塘那头走来了人。
杨妃色的裙摆,羽衣蹁跹,娉娉袅袅,清艳好看得仿佛是刚刚化形的菡萏仙子。
菱角看得一愣,发现对方径直往求阙轩来的。
观年纪、观形容,必是那位无疑了!
桑妩一路脚步轻快,及到了求阙轩,却被一名与卢橘差不多年纪的婢女拦下。
她拜了一礼,盈盈的,问:“可是六少夫人?”
桑妩没见过她,想来,是一直留在长安打理事务。她笑了笑,问:“姑娘怎么称呼?”
婢女口齿伶俐:“菱角远牵衣,叫我菱角就好。”
桑妩打量对方的时候,菱角也在打量她。
即便有意带着审视的态度去看,却还是被天光之下的娇艳晃了晃眼。虽然没有长安贵女们欣赏的那种雅正矜持,但生得足够美,其他便都不重要了。
她看眼桑妩手中的食盒,暗暗想,栗言到底还是嫩了些,瞧,这不就赔礼谢罪来了。
赔礼心意是一回事,公子思考的时候,是极不喜欢被人打扰的。菱角主动道:“这是要给公子的吗?奴婢替您转交吧。以后少夫人有什么事,遣人或者吩咐奴婢就行,实在不必亲跑一趟。”
她说着,迎两步上前,伸出了手。
桑妩顿了顿,没立马给她,问:“你们公子……是在待客?”
菱角手尬在半空,但还是如实道:“没有。”
桑妩就明白了。
她客气地对她一笑:“那劳你通禀一声。”
菱角不大情愿。
公子本来就不高兴,这要是再进去,怪罪她没眼力见怎么办?
她告诉桑妩:“公子现在有正事忙,少夫人有什么话,让奴婢转告也是一样。”
桑妩道:“我知道,有劳你啦。”
即使现在,她无需再像以前一样看那些有体面的丫鬟的眉眼高低,也依旧不习惯对人颐指气使。
便这般轻轻软软,眼带笑意的态度,却让菱角一噎。
她现在的感受跟林檎第一次类似。
她可是好心提醒,怎么……怎么还不知好歹呢!
菱角也懒得管了,公子可不是五郎那种怜香惜玉的人,责备起府里的小娘子小郎君们来可都不含糊的。
她矜持地点了点,道:“那您先在这等一会儿,奴婢问一声。”
桑妩对她一笑。
及敲门,房中响起裴序的声音,“进。”
桑妩转而打量四周。
极致的清净。
庭院中,除了南窗外那一隅荷香,再没有多余布置……
屋里,菱角在这位顶头上峰跟前不敢耍什么心眼儿,老实道:“……奴婢已经说明了公子忙碌,不喜人打扰,还是拦不住少夫人。”
遇事不揽责,客观公正的情况下,将黑锅往外推,是菱角的做事信条。
裴序抬眸:“为何要拦?”
菱角便懵了。
裴序顿了顿:“没有人和你说过吗?”
菱角莫名:“……说什么?”
裴序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推开。
看到桑妩站在那里,一手搭在额前,正打量着这小小庭院。
听见窗户开合的动静,回头察看,对上裴序的视线,她歪头笑了一下。
“我可以进去了吗?”
栗言扯着菱角的衣袖将人拽出书房,到了廊下,得意道:“我就说不是吧!”
菱角:“……”
这不是桑妩第一次来裴序的书房,之前在余杭,她很去过几次怀云山房。
但还是觉得新奇。
因这里比起怀云山房,生活气息更浓些,处处都是使用痕迹。
少年裴四郎在这里读书学习,伴着窗外的春光秋雨,轮转四季,每一寸每一息,都是他成长的印记。
裴序把手上的信稿最后检查一遍,整理好,抬眼看见桑妩正对着墙上的一幅枯荷打量。
是他少时随手涂抹所作。
她看得细致认真,甚至没留意到,裴序已经看了她好几息了。
早上遗留的那点不自在重新席卷而来,裴序难得生出了一点踌躇。那种感觉,既期待又紧张,虽然明知以她体面的处事态度,不会点评什么。
半晌,他还是走到她身后,轻咳一声:“看出什么来了?”
桑妩回过头,笑道:“这就是外面那片荷塘吧?”
那时候还没有水上栈桥,景致便更加开阔。
裴序颔首。
桑妩笑道:“郎君作画时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分明是枯荷图,笔触却温柔细腻,仔细看,能感觉到淡淡的宁静隽美。
品画一道,亦如品字,作者留下的不仅是当时的风景,还有心境。
借景,抒情。
裴序的视线投落在画上,这一刻,与少年自己心境相通。记起了当时的种种,不由微微一笑。
“是及第那年。”他道。
竟也过去这么久了,想想真是感慨。
那年秋季通过礼部试,虽于绛郡公、谢常来说是意料之中,下场之前,自己也胸有成竹,但依旧令人欣慰。
虽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设家宴庆祝,但自己在书房,还是空出了一天的时间,对着窗外的湖景,放空,休息,作画。
桑妩道:“郎君眼下的字画,却再没有这样的宁和了。”
裴序闻言微怔。
因入仕以后,发现朝堂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单纯,更多人,是为自己利益谋,上及天子,下至官宦,纵他已经身居高位,比起底层一些官吏百姓,能更随自己心意做事,但……终究,还是会忍不住失望的吧?
桑妩转头,与他对视:“这些年,郎君可曾怨过?”
她的眸子清亮,在风轻云淡的天光里,探究地看向裴序。
裴序与她四目相对,竟有些答不上来。
不能像昨夜那样坦白,但又无法违心。
他揉揉额:“醉酒后,说了许多胡话,你听过忘了就好。”
他抿唇:“那种大不敬的话,以后也不可再说。”
桑妩盯着他半晌,笑道:“好,我不说便是。”
她道:“渴了。”
裴序的目光落在她带来的沆瀣浆上。
她道:“那是给郎君备的,毕竟,我又没——”
“想喝什么?”
裴序知道她要说什么,及时地打断了。避免说出来让气氛更加尴尬。
桑妩抿唇一笑:“我要郎君给我沏茶。”
使唤了裴序沏茶,自己则在他书案边面对坐下。
他的书桌整齐不乱,桑妩的目光自然而然就看见了手边刚刚整理的信稿——《论铁索军谋逆案对策》。
说是信稿,不如说这是一篇策论,制式十分标准。
桑妩眨了眨眼,略有些好奇,伸手,拿起了那张轻飘飘的信纸。
开头便凝住了目光。
一目十行地扫过,看到中间,心跳微微加速,又重落回第一行,仔细通读。
读完两遍,她抬眸,心情复杂地看了茶雾后,那个光风霁月的青年一眼。
对方垂着眸,面容看起来沉静澹然,不惹凡尘,已不为烦心事俗事所扰。
清香满室,裴序今日拿的是荷露给她烹茶。
这等叶上清圆,无根之水,用来烹茶是极致的风雅。
只露水可遇不可求,需得是夏季晴日清晨以前的清露才好,故今年一整个夏天,也才得了这么小小一罐,正好拿来款待她。
忆起以前两次为她沏茶,却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便更显得眼下岁月静好可贵。
裴序眉眼柔和,沏了一盏,先推到她面前,“试试。”
“……叆。”
桑妩从心不在焉中醒神,平复了下呼吸,伸手,却还是不妨险些泼翻。
裴序微感意外,映入眼帘的,是有些颤抖的指尖。
莫名抬眼,由此看见了她手里拿着的,自己才写好的,将要寄往润州的信稿。
裴序呼吸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