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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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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妩并非是个厚颜的人,当裴序数次表示朝堂上的事情无需她过问之后,她就没再关心过了。

只一直以来,她眼中的裴序,都是游刃有余的模样。纵被自己逼至盛怒的时候,也是强势而体面的,不曾流露出这样的脆弱。

夜风将他哽涩的呼吸吹散,她定了定不知所措的心绪,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问:“那……你想和我说说吗?”

她指一指旁边:“可以将我当成它,我不会多说什么。”

裴序按按眼角,循着她的指尖看去。

榴树生了虫,未能及时治理,便在树干上留下了拳大一个洞。

幽幽的,没有回声。

裴序怔忪。

榴树的枝桠上,挂着风灯。

夜风温柔,灯影也温柔。

她的声音也在此时温柔如水。

裴序从不依靠她,是不愿,也是不能。

但此刻,或是因情绪起伏,又或是酒意驱使,躺在桑妩的怀中,仿佛这样的柔软能包容住他所有的脆弱不堪,让他有了想倾诉的念头。

裴序握住她细细的指尖,置于胸口,涩声道:“浮白居的清酒,非是我所喜。”

桑妩蓦地听见这个,“啊”了一声。

“林檎说……”

他叹道:“是为了缅怀恩师。”

桑妩便沉默了。

唯一投其所好,还投错了,怎么不让人尴尬。

裴序闭眼,道:“我的老师,一生的志向,便是选贤举能。先帝看重他德行,临终前,欲托付他为辅政大臣,教导今上,他却推辞了吏部的任命。”

这是他头一回提起他的老师。

桑妩不解:“为什么?”

她看过《景麟式》了,知道国子监祭酒虽为从三品,却只有名头好听,并无太大实权,朝廷多是安放将要致仕的官员在此养老。

官员若想成为宰辅,吏部、户部这类任重而实权的官职才是最直接而快速的渠道。

何况,为朝廷选贤举能,不正是吏部职责所在么?

一时间,桑妩不禁猜测,或许这位也是因不想卷入党争,所以宁愿只做个图有清名,而无油水的闲官。

裴序道:“因他期望真正的盛世,是如‘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①的尚贤之世。”

桑妩怔了怔,隐约猜到。

国子监,虽为接收官宦子弟或勋贵恩荫子弟的学府,但下设机构除国子、太学外,四门、律、算、书等四学仍可招收资质出色的庶人学生。

桑妩微微感慨:“我记得,你的老师是陈郡谢氏,谢玄谢车骑后人。”

裴序嗯了声:“老师与祖父是至交,但他并未因此便额外照拂于我。我与师门中旁人一般无二,因他对人,从不藏私。”

“他从不自矜出身,座下的学生都是寒门士子,或科举无路又的确有天分之人,我……反倒才是他破例收下的。”

除了年岁,还有出身上的破例。因在谢常眼中,世家大族从不缺好的家学,都会为自家子弟延请出色的西席,并不会出现怀才不遇这样的情形。

桑妩听着,忍不住向往。

但想想这样德才兼备的人已经去世了,便觉唏嘘遗憾。

裴序是他唯一收过的大家公子。

桑妩的眼神更软:“原来是这样,难怪。”

难怪她总是觉得,他比旁的裴家人都更通脱,即便是绛郡公夫人,也没有这份宠辱不惊。

即便在没有产生情意的时候,也不像那些人一样,因出身而打量她。

真的是很难得。

从前她以为是傲骨使然,但现在,大概明白了。

裴序抬眼:“难怪怎样?”

桑妩摸摸他的脸,柔声道:“难怪你被教得这样好。”

裴序却被戳中。

平复的语气瞬间哽涩:“我……不及他良多。”

握着她的手收紧,隐忍用力到指节都泛白。

桑妩怔忪。

手心被濡湿,那酸楚仿佛能透过连心的十指,感染她。

心中蕴起百感交集的,因这份脆弱而共振的窒闷,堵得她不知所措。

安慰人于她来说,并非什么难事。

桑妩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闷闷不悦,只能给他一份沉默的依靠。

但好在他不似以前那样,只肯将情绪憋在心里了。发泄过后,再浓墨重彩的情绪终究得到平复。

裴序声音微哑:“让你见笑了。”

桑妩垂眼看他,那双眸子被洗刷得干净润亮,夜色中,没了平日的锐利,显得特别温良。

她笑了笑:“郎君只是醉了,明天醒来就忘了。”

裴序摇摇头:“我很清明。”

他轻轻地说:“我时常以为,如老师这般真正高风亮节之人,身后,便该受万流景仰。百姓为他立了谢公祠,落成之后,陛下还曾亲去拜祭……只今日面圣,陛下的权衡,让我想起些陈年旧事。”

“你此前问过我,长安断了含嘉仓的周转会如何。”

桑妩点点头。

那时候他沉默了一下,说没什么大碍,让她不必瞎担心。

裴序这次没再搪塞她,低低道:“我见过……”

“死者相枕,疫病横行。”

他给她讲了三年前那次大旱,适逢漕运枯水,整个关中粮价飙升,数月后,更到了有市无价的地步。

桑妩愕然:“朝、朝廷不管么?”

裴序告诉她,宫城人口庞大,存粮最快捉襟见肘。天子、太后率宫妃就食洛阳,寻常百姓却负担不起长途跋涉。群龙无首,没了朝廷的控制,秩序更加失控。

起初如裴家、崔家等一些尚有存粮的世家还会在城中施粮,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后来频发粮店被抢砸的冲突,京兆府控制不住局面,也没人敢再做善事了。

饶是之前就有此担心闪过,桑妩还是惊诧于一国之都,说崩乱就崩乱。

对比眼下的繁华,也才过去短短三载。

简直……不像一个时代。

回忆起来,实是痛苦黯淡的一段经历。

裴序坐了起来,复将壶中的酒饮尽,呼吸才稍稍轻快一些。

那时裴序刚调任至大理寺,就听说万年县一位县尉值宿时因阻止翻墙进入县廨粮仓偷盗的窃贼而被杀害。

绛郡公夫妇听了,庆幸后怕不已。

裴序难受又无力。

这等痛苦被绛郡公知道,对方只告诉他,乱世之下,独善其身已是不易。

这个时候,老师找到他,向他借钱。

“老师早在五年前致了仕,两耳不闻朝堂,平素寓情山水。饥荒开始时,刚刚从终南山回城。”

他喃喃道,“阿妩,你需得明白,他出身名门,是不缺银钱的。”

大概是醉意浓了,他的语序有些乱,但桑妩还是听得懂。

她问:“他做什么了?”

裴序道:“他的门客想了个法子,若将三门峡的礁石炸开,可避洛阳河段,让漕船从江南直通长安。”

桑妩吸气:“就是那段鬼门。”

“嗯。”他道,“河道险峻,原就损耗大,又要运送足够一城百姓的粮食,实是笔不小钱财。老师的本家与姻亲都不赞同他的做法,他便散尽家财,抵押了自己名下所有田产,只留一处安置家眷的宅邸。不够的……寻我凑了些。”

因其他的学生或门客,家资也不丰,自保尚难。

桑妩握住他的手,小声道:“想必谢祭酒那时十分庆幸自己当年的一次破例,收了你这个学生。”

她实是个很会说话的女郎。

裴序忍不住就笑了一下。

只是想到后来结果,他没了说故事兴致,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变卖了父亲在长安置办的宅邸,与铺面。数额太大,亦没有重来的机会,老师放心不下,亲自跟的船……独他那一艘头船,翻了。”

桑妩没想到是这样。

顿时,眼眶也有些酸胀。

裴序也不说话,安静饮酒。

适才那坛空了,又新开了一坛。

好一会,桑妩道:“天子亲自拜祭了他,至少,他的作为会在青史留名,为后世所记。”

似他们这般清臣,最大的荣光,便是这个了吧?

裴序轻笑:“我从前也这般慰藉自己。”

桑妩抬眼看他。

他面上的绯意浓得好似晕了朝霞,将清冷眉眼都衬得秾艳,笑着,却又恹恹。

这是非常不对的一种状态。

但他提起旧事时,又毫无怨怼。

桑妩清楚他的为人,兼爱、尚贤、济世、抱朴,是以才会将“推天地于一物,横四海于寸心”这么一句话送他。

绝非是懊悔自己出钱促成了这件事。

她仔细回想他每一句的语气,以至于空气沉默了许久,裴序又饮了数杯。

朦胧间,有一双手按住了他的酒盏,贴近他小声道:“有个事,想让郎君评判一下。”

裴序转眼看她。

桑妩斟酌着道:“小时候在画坊,老师常常夸赞我的画作有天分,旁的学徒也都恭维我,这让我很受用。后来,突然有天老师改夸了旁人,被恭维的人成了他。”

“虽然只那一日,我却觉丢脸,因此暗暗迁怒了那人,在心里与旁人面前蔑视他……”

裴序整个人都顿住。

而此时,桑妩问他:“郎君,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太过狭隘自私了?”

裴序看着她,心情复杂:“……是。”

桑妩沉默了一下,垂眸:“可我狭隘,是没什么所谓的,因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一国之——”

话音被捂住,修长的手覆上她的唇,裴序哑声警告:“桑妩。”

疯了,这怎么能说?

他手背微颤,显是心绪起伏得厉害。

“这里只我们,不会有人听见的。”

桑妩仰头,声音在手掌下模糊不清,眼神却澄澈。

她道:“我已经猜到了,剩下的,憋在心里也难受,不能跟我说吗?”

裴序与这样的眼神对视许久,终究头脑热得厉害,竟鬼使神差地松了手。

一如她说的那样,最大逆不道的,她都已经替他说了。

裴序破罐子破摔,将两仪殿中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又道:“当年天子就食洛阳,本就被诟病,后来老师的事,两下里相衬……有文人写进诗里,戏讽他是‘逐粮天子’。”

这件事,没法和绛郡公说。

这次回来,他很明显地感觉到,大伯父论及天子时的态度不一样了。

这也很正常,一代家主有一代家主的方略。

因为淑妃和皇嗣,再一味清高,反倒不伦不类。

让裴序忧心的是,李茴这个人本身,最大的缺点,并非软弱,而他发觉,他和大伯父的观点不同。

桑妩听了,无语半晌。

裴序看着她嘴唇动了又动,欲言又止的模样,忽地一笑。

好像说出来,确实没那么憋屈了,真的。

她是个胆大妄为的,裴序刚刚被她震慑到了,此刻反倒好奇,她会是什么样的观点。

想骂不能骂的感受实在不好,他道:“你说吧,我醉了,明天醒来就什么都忘了。”

其实很早在船上给她解疑答惑的时候,裴序发现自己所谓的底线就已经很模糊了,此时他也分不清,究竟只是想倾诉,还是寻求什么支点。

桑妩本就没他们讲究的臭毛病,说实话,从前为讨好人故意委婉,有时自己都腻味。

既然不用顾忌,她支支下巴,道:“我小人之心,最惯揣测这种心思,将自己庸懦的由头迁怒到比自己高风亮节的人身上,只怕早在谢祭酒拒任辅政大臣的时候就暗暗埋怨了。”

她“嗤”地一声,点评道:“舅如此,侄如斯。”

一脉相承。

虽有心理准备,裴序还是被她的不客气给噎住了,半晌,失笑:“你啊,你啊。”

他操心地摇摇头:“你这张嘴,总要吃亏的。”

桑妩抿唇:“是郎君让我说的。”

裴序长长吸气,吐气。

身体塌下去,声音闷在她膝间:“是,我把你惯坏的。”

这般躺了着,酒意又开始灌脑,朦朦胧胧,感觉到桑妩在拿手指戳他的脸:“没有你的天子坏……我都知道,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②”

桑妩手指被他捉住,细细摩挲。

裴序抚平了内心的煎熬。

她跟天子,不一样。

譬如同是私心,天子可以罔顾人命罔顾得理直气壮,但她其实是很内耗的,且于大是大非上一向很清醒。

情投意合,于是非上观点一致,这是比水乳交融还更美妙的感受。

以及她对皇家直白不文的嫌弃,也感染了他。

裴序嗯了一声,承认道:“不堪效忠。”

他认了,桑妩却稀奇地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裴序问:“怎了?”

桑妩眨眨眼:“那你还能忠于谁?”

唯恐天下不乱的问题……裴序幽幽看着她:“忠社稷,忠生民……”

“!”

蓦地天旋地转,视野变成一片月空。

桑妩心跳还没缓下来,朗如玉山的俊颜便倾了下来。

酒酽花浓,近在咫尺。

他眸中流光溢彩,情意动人。

桑妩看得愣住,什么也没做,脸色不醉自红。

裴序看着她这副模样,轻笑,对着她耳朵凑了过去,轻声道:“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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