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下的两仪殿,瓦泛金泽,映衬着空荡的大殿,显出一段略为浑沉的暮色。
其他觐见的官员们已经离开了,杨孟忠忍着倦意来到偏殿,唯剩下一名青年官员。
绯袍玉带,姿仪俊雅,面容与淑妃一分神似。
在他进来之前,对方垂着眸,目光落在身前空气,似在沉思。
算算时辰,他已等候近数个时辰,却仍保持着正襟危坐的仪态,未有半分懈怠。
杨孟忠搓了搓脸,堆起个笑:“裴少卿,陛下这会得了空。”
片刻后,对方的目光投了过来,道:“好。”
非是大朝会日子,李茴是不去太极殿那地方的,坐在那宝座上,总觉有股子隐隐的血气。
非是他怯懦,毕竟宫变时他尚年轻,亲眼目睹了杀戮,惊魂难定,从此就留下了梦魇的毛病。时常夜半惊醒,梦见皇姊流着血泪质问他魏祸可除。
常常因此彻夜难眠,只能叫御医开些助眠除梦的汤药维持精神。
裴序进来时,李茴刚正端药入口。
他摇头吹了吹药碗,瘦白的面庞隐在薄雾后,若忽略有些浮肿的眼皮,便是龙章凤姿,清贵天子。
裴序是知晓他精神衰弱的毛病的,但以前,他还不知道这种药对身体的危害,眼下,他施礼后,道:“陛下,是药三分毒。”
李茴微笑:“是四郎啊。”
听见这过显亲近的家常称呼,裴序微微抿唇,没说什么。
李茴还是将药一饮而尽,苦得咂了下,方笑问:“说吧,有什么事要找我?”
裴序看了眼殿阶下的杨孟忠。
李茴摆摆手,道:“无妨,阿干不是外人。”
阿干在鲜卑语中意为阿兄。
李茴宠信从小陪伴长大的内侍,这没什么稀奇的,裴序只是忽然想到,太后、先帝等李茴至亲,皆没有鲜卑血脉,倒是那位晋陵公主生母,出身鲜卑皇室。
裴序赴长安前,晋陵公主已死,但也听说对方生前与天子关系亲厚,如同胞姐弟般,最后也是因扶持天子,反魏氏,清君侧,于太极殿外被诛杀。
祖父对此曾摇头评价:“惜乎。”
天子的声音在殿上再次响起时,裴序收敛了思绪,从官袍袖笼中抽出一份奏疏:“请陛下过目。”
杨孟忠接了过去。
李茴打开奏疏,映入眼帘的,疏题便让他的目光狠狠一颤——《铁索军谋逆实录》。
若没记错,这是通济渠水匪祸患中最为顽固难除的势力。
快速过了一遍,李茴唇角紧抿,质疑地看向眼前青年:“这该是你叔父的奏疏,不该由你上奏。”
“是。”裴序承认了。
“汴州刺史的奏疏,十日前递至了陛下案前,但,您一直未有回复。”他道,“事关社稷,臣斗胆越俎代庖,甘愿陛下降罚。”
李茴面皮微僵。
因汴州近几个月的奏疏,无非就是请剿匪,或调回水营兵力。
这两件事,他早表了态度,对方却依旧不厌其烦地上疏,以至于他一看见汴州就腻味,刺史府的折子,已经堆了好几封没拆了。
裴序并非不能猜中天子的心思,只此时,他不想争论这件事的对错,只凝肃道:“此封实录,为汴州……一名司法暗探冒死所撰。此人假意投诚,潜伏铁索军内部数载,内容详尽,与臣在外所查,也对应得上,不可不重视。”
李茴捏着手里的奏疏,裴序的视线,端端落在那奏疏的封面上。
这当然不是裴忻那一版原稿。
原稿在裴序手里,他推测,裴忻写下时大概处于情绪失控边缘,语句多有错乱,不能直接作为证物呈献天子。是以他结合那些探子收集的线索,归纳整理,重新誊抄了一版。
见李茴沉吟了数息没有表态,他忍不住提醒:“陛下,庞稷此人,早年……”
“我知道。”李茴打断,揉着额角用奏疏敲敲桌面,“这些,你都写了。”
早年,庞稷只是泗州水营中一名小将。
因失误导致战败害怕刑罚而逃至汴州,投靠了水匪,这么多年反对朝廷,一直以前朝大将军庞钧曾孙自居。
身世编多了,甚至连自己都骗了过去,妄想推翻梁廷复兴旧朝。
于是将劫持来的金银拿出来筹谋,如今已有帮众数万,楼船百艘,又扶持当年一同逃逸的部旧在润州经营,暗中磨制利矢,又布善乐施,实为架空官府公信,意图起兵之后能一举控制西津渡。
看到这,李茴觉得这庞稷这些年倒也没光干水匪,还是读过几本书的,竟知道前朝隆庆年间,民间徐恩起义便是这个打法。
只那时,都城建康,润州便为重要之地。而今,去长安相距千百里,纵他们占领了西津渡,一时扼住漕运,也不过数万乌合之众,对长安造不成威胁。
眼下那些水营里的兵丁……却不能还。
他面色松缓了一分:“我知道你叔父的请求,无非又是想借此机会请军剿匪,可你也知道,今值动荡之际,长安随时都有可能……”
天子的气势,忽就弱了下去。
杨孟忠觉得不妥,抬起头,飞快扫了一眼,觑见裴序抬头,目光盛着不可置信,令天子脸臊,说不下去。
从不可置信中平复,裴序想起李茴登基前的生平。
不受宠皇妃所出,家世一般,资质也一般。童年时受其他皇子欺负,得晋陵公主庇护。后来,魏家平定疆外有功,翻身回朝,封了国公,逐渐势大,遭到先太子的忌惮和谋害,魏国公领南衙禁军发动宫变,于先帝病榻前诛杀了先太子与几个心腹党羽。
因先太子当时亦有谋逆之心,又在那情境下,魏国公的逼宫罪名便成了护驾之功,先皇顺水推舟,改立李茴为储君,不几日便撒手人寰。
少年李茴在舅舅扶持下登上了宝座。
此次虎口脱险,诛杀先太子的事被称为庚子宫变,晋陵长公主与驸马暗查先太子谋逆证据,亦有出力。
此后朝廷稳定了数年,之后就是……更为惨烈的,也是彻底撕开舅甥情深假象的景麟宫变。
那时,裴序这一支族人远没有现在出众,祖父与大伯父在朝中与外祖家舅舅一样,担任的都是清要的职务。
是魏氏清扫晋陵余党之后,奉明一派独大,天子想扶持能够与之对抗的势力,渐渐才形成今日的局面。
这般看来,裴序应当感谢眼前的天子,他对自家有知遇之恩。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来,肃然问:“陛下……难道只在乎长安之危,不管顾汴州军民之安么?”
还是给天子留了一些颜面,没直说他怯懦自私。
李茴一愣,继而脸皮更僵。
只是臣下不能直视天颜,裴序垂着眼,未曾看见。
“你是在指责朕?”
他沉声,“朕倒不知,裴卿身上还担着言官之职。”
裴序道:“臣未敢,臣只是……”
李茴不耐地打断了他:“难道不是你叔父将人逼太狠了,把他们赶尽杀绝,逼上的梁山?反观先皇在时,都是些小打小闹,还从没闹出这种事。”
“这些年,汴州要将领,朕拨了,要军饷,朕批了。可朕要的功绩呢?”他略有些烦躁地将奏疏扔至一旁,“他不好好思己,有什么颜面一而再再而三拿这件事烦朕?”
说到后来,语气已显出一种疾厉的、恼羞成怒的况味。
“朕为天子,朕的安危,才是江山之重,这没什么可质疑的。你裴氏自诩社稷之臣,便尽心辅佐朕就是了。”
裴序语塞。
非是他被天子说服了,而是他从天子的话中听出了不满,与轻蔑。
原来那些看似与他们一致的政见,只是眼前这个平平庸庸、被旁人联手推上位的天子,想在后世评价中留下几句可圈可点的实绩,不那么难堪。
从来不是为了百姓的安居乐业。
所谓的知遇之恩,也不过是看中他们这些清臣,好拿捏,放心利用,不易像魏氏那般失控。
沉默了片刻,他道:“……臣的恩师教诲,民惟邦本。社稷之稳,在乎天子,更在乎百姓。此匪寇,无论是小打小闹,还是谋逆事,皆关乎民生,请陛下审慎处置。”
这番话,等同于承认了他不会为魏氏收买,但也绝非他李茴的追随者。
李茴冷笑几声,拂了碗。
殿中内侍俱跪成一片。
天子再势弱,恼怒起来处置他们这些人,也是眨眨眼的事。
裴序也跪下,他仪态坦然,神色平静。
只手在袖中,拢了拳。
他当然清楚,坚持己见会激怒天子。
今上大多时候以温和示人,但盛怒之下,也曾重罚过几个臣子。或许他会因此遭到贬斥或者夺官,甚至……但过往所接受的教育,让他不能苟同对方的行径。
他不惧落魄,但脑海中浮现出桑妩的脸。
下意识就想,如果自己因此……她可会嫌弃?
裴序手掩在袖中,攥拳,又张开。
绸缎皱乱。
有那么一瞬间,李茴确实是恼羞成怒,想把他贬出长安,让旁人看笑话。
但下一刻,他想到淑妃腹中的皇嗣经不起折腾惊吓,终究是强压住了怒气,拂袖欲走。
内侍又哗啦啦起来一片,杨孟忠为首的,紧忙跟上。
经过裴序身边,李茴垂眼看向这清傲孤高的状元郎,又停下了脚步,冷冷道:
“这件事,不是你大理寺该插嘴的,具体定夺,自有汴州刺史操心。你若再上疏,便是违抗圣意。”
这便是在威胁他,再争论,就不是一个人的罪过了了。
裴序在他的注视下,终究压下那许多的劝谏:“……是。”
那声音听起来,又冷又沉,十分生硬。
李茴这才笑了。
他虚扶起对方,问:“你的恩师,是谢常谢恒之?”
裴序道:“是。”
李茴笑道:“四郎,你比你老师年轻,头脑,当更清醒才是。太执着,不好。”
裴序突地抬眸,怔忪看他。
李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朝外走去。
乞巧节前,裴序便已将数月堆积的要务处理完毕,是以那次休沐结束以来,这几日下值都不算晚。
桑妩估摸着时辰,在庭院中摆好了方案蒲团。
看一眼环境,月辉清透如水,桌上酒菜精致,白瓷花瓠里,斜斜伸出几朵晚开的蔷薇,粉白姣好,花苞在风中漾开,桑妩目露一丝满意。
布置好一切,又过了两刻钟,月洞门外终于出现了一道清隽身影。
他步子缓,走过落了一地清辉的小径,身姿皎然,如竹似玉。
垂着眼,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郎君。”桑妩唤了声。
裴序先是看到她坐在树下,而后才看到周遭的布置。
一转身,发现四下都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明显被桑妩刻意地遣开了。
“是有什么喜事吗?”他问。
桑妩眨眨眼,脸上的笑意止不住扩大了些,嗔道:“光记着公务,自己生辰也不记得了吗?”
裴序微怔,“今天是……”
他反应过来,垂眼笑了笑,“我忘记了。”
桑妩道:“不到子时,还不算过去呢。”
裴序看着精致用心的布置,终究,不忍拂她心意。
他走过去,看到尚未启封的酒坛,上面贴着“浮白居”的封条。
“还有这个酒……”他笑了笑,“那很好了。”
桑妩的笑容却淡了,静静看着他:“郎君?”
裴序道:“没事。”
他说了没事,但桑妩还是觉得,他怪怪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不是温柔的低语,飘在风里,有一种脱力的疲惫。提到生辰,兴致不怎么高,反倒是看到浮白居的新酒后,一杯接一杯。
就算喜欢……也不是这么个喝法啊。
前几日找来林檎询问,桑妩才知道七月十三是他的生辰。
桑妩猜想,绛郡公夫人应是想让她表示什么,便继而向林檎打听,往年都是怎么过的。
林檎却迟疑:“公子已经很久不过生辰了。”
林檎说,并没有什么伤怀的缘由,纯粹只是裴序不在意生辰,他自己时常都会忘记,从没特意在这日休沐过。
桑妩这才明白为什么绛郡公夫人欲言又止了。
她摇摇头,又问林檎:“那他可有什么喜欢的物件?”
林檎也摇头。
“……”
这种看似什么都不挑剔的人,才是最难伺候的了,桑妩抿唇。
他送过她一间铺子。
但送裴四郎,当然不能是这等俗物。
对方不缺,再者,她也送不起。
画……之前已经送过了。
若是有什么偏爱的古籍一类的,桑妩算算自己的私房,觉得咬咬牙还是能送一件的。
这个时候,林檎灵光一现:“哦,这几年中元,公子都会遣人去浮白居买一坛刚上市的新酒。”
初秋,是各大酒肆新酒上市的时节。
桑妩松了口气,让林檎买一坛回来,待林檎领命转身,又被叫住:“等等。”
桑妩顿了顿,道:“多买一些。”
那时,她想的是一雪前耻。
她在裴序面前醉了两回,很丢脸,更好奇他醉酒是什么模样了。
只她不知他酒量深浅,第二天又还要上值……为此还很苦恼要怎么说服灌醉他,毕竟他既不在意生辰,那这个借口指定是用不了的。
哪知道这人回来,一坐下,对精美摆布的酒菜看也不看,数十杯酒下肚,眼看着,一坛便要空了。
平时向来修身养气的人,忽然之间这么不顾身体。纵他再说自己没事,桑妩也是不信的。
有心事喝闷酒买醉,这跟桑妩想灌醉戏弄他的念头,是两码事。
她想了想,从对面坐到了他身边,拽拽他袖子。
裴序转眼看她。
空腹、冷酒,本就比平常易醉,他又饮得这般急切。
月华下,看着她眼神已似隔了一层轻雾,微有缈意。
桑妩笑了笑,从桌案下方掏出个礼盒:“问了林檎,也不知道郎君偏好什么,但……文人应当都喜欢这些吧?”
她还花心思准备了生辰礼。
礼盒上盖了“天成”的章,裴序认出来,这是长安最大的文房四宝铺。
拆开,是一方八棱澄泥砚。
质细如肤,色如蟹青,宽沿上,雕着覆竹、兰草、寒梅,线条精细,栩栩如生。
裴序收藏有十数方名砚,只一看,便知价值。
他抚过表面的纹理,轻声说:“我会时时用它。”
他郑重揣进了怀中。
这对于送礼人来说,当是最欣慰的道谢了吧。
桑妩抿唇一笑:“还有件生辰礼呢,要现在看吗?”
他们坐在榴树下,她仰着脸,眼底盛着一汪盈盈月色。
也是这个时候,裴序借着朦胧的醉意发现,她的瞳孔在光下如山玄玉般,泛着黛青的璃泽。
是故总显得温柔多情。
刚刚是凉酒下肚,夜风吹来,他的视线却有些发热。
“嗯。”他说,“要看的。”
桑妩往他身边再靠了靠,从袖中掏出一枚香缨:“这个……”
她放在了他的膝上。
深绯的官袍映着素雅的香缨,拿在手上,犹带着她的体温,靠近鼻端,是淡淡的雪中春信。
因为两人靠得太近,裴序一时不能分清,是她身上沾染了他的熏香,还是香缨自带的气味。
“里面放了香丸,”她略有些自矜地笑道,“林檎说,味道合得八九不离十呢,郎君觉得呢?”
裴序摸着针线连结处的明显凸起,不答,反问:“香缨,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
“这上面的字……也是你挑的吗?”
“嗯。”
裴序久久注视。
——横四海于寸心。
半晌,翻来覆去检查她的手。
“做了多久?手,累不累?”他声音喑哑。
就这么一个小香缨……至于么?
桑妩有点尴尬:“没多久,就是,这是第三个了,前两个……做的不大好。”
其实这个也只能算是“可看”,还没到“好看”的程度。
裴序抱住了她。
他叹道:“多谢你。”
桑妩笑道:“郎君予我太多,这些,不算什么的。”
裴序俯下一点身子,头抵着她的肩膀,声音便显得闷:“其实不必为我费心,今日……险些让你白等,扫了你的兴致。”
桑妩轻拍他的背,摇了摇头。
其实何至于忘记,只是没有值得庆祝的人,也不想麻烦绛郡公一家,所以每逢生辰都会故意错开休沐日罢了。
明明被对方教导长大,该亲似父子,却疏离,有敬重,却无孺慕之情。
桑妩越觉得之前自己和那些仰望他的人一样,对他太多误解。
她语气柔和:“那以后,我都提醒郎君。”
裴序的呼吸停住。
少顷,在她颈间缓缓出了一口气。
桑妩感觉到痒,还没挣缩,他便直起了身体。
又全部塌了下来,躺在她的膝盖、跟草地上。
这样好似才找到一些可以支撑的点,他悄悄喘了口气。
七月的夜间,炎热还没褪去,纱裙依旧轻薄。有风拂过的地方,濡开温热的水意。
桑妩怔了怔,心里。闷闷的难受。
掌心触及的脊背,亦在轻颤。
她叹气:“这么……累么?”
裴序呼吸有些乱,带着酒意发酵后的热度。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让我靠一靠,”他道,“我……需得,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