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时仍不肯抬头,喷薄的热息洒在颈间,痒得桑妩肩膀缩起来,下意识就想推开。
但当她反应过来那些温热的水意是什么时,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唇瓣动了动,有一瞬的怔忪。
疏离矜傲的裴四郎,握着她的掌心在颤,贴着她的眼睫也颤。
这一刻,风好似静止。
半晌,桑妩摇了摇头,道:“知道是不是,又能如何呢?”
她自嘲地一笑:“将人从坟中掘出来,谴责他,问他究竟为什么?”
她的声音意兴索然,裴序放开了手,坐直身体,看进她眸子。
她轻轻地说:“郎君,这没有意义。”
她根本不关心那个人是怎么想的。
因为无论意外还是人谋,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裴序自然不是那等意气天真的少年。
实在他自己也没想到,见过无数刑案甚至灭门惨状之后,自己还会为了这一隅隐秘的、微妙的阴暗人性而难受。
比起他的恻隐,她冷静得像是局外人。
让人欣慰同时又隐隐酸疼。
天光将她的眉眼照得冶艳,裴序抚上她的脸,轻轻摩挲:“纵不能让你的母亲死而复生,至少,让那些嚼舌根的人闭嘴。所谓老实者,其实满腹诡计盘算,赶尽杀绝。”
“意义还在于让你清楚,你恐惧的来源,有可能是一直有人在刻意地、处心积虑地算计你们。”
他的手穿过她发丝,带着她的脸,看向窗外。
“你一直都不是那种情愿糊弄自己的人,从前是被恐惧蒙蔽,才不愿回想、探清真相。”
“可是阿妩你看。”
窗外,雨早便停了,风也轻盈。
柳枝拂过渌波,小童嬉戏水滨,因为捉起来尺长的鲤鱼高兴乱叫。
如不刻意盯着水面,桑妩看见也只觉诗情画意。
她凝视许久,心情复杂。
这种事,麻烦、阴暗,吃力不讨好。
裴四郎却告诉她,真相即意义。
这与他在她身世上的态度是一模一样的,或许是与他所任官职有关……不。
有人汲汲营营,有人急流勇退,却仍有那么一群人,立身行道,于家为国。
非是身在其位赋予了他这样的品格,而是因他有这样的品格,才能在其位谋其事。
他便是这样的人,事关心中的道义,再小的琐碎也认真不苟,尽所能地圆满两全。
桑妩从前也和其他人一起仰望他。
只今日,喉头窒闷,颈间温泪,忽令她窥见他的柔软。
旁人只看到他的持重练达,公正严明,却忘了他亦是这世间头等端方的洁净君子,没有想过,当他处在这个位置上,看遍人间不公、不义、不清事时,该多无力。
桑妩垂下了眼睫,遮住视线。
裴序以为她又在害怕。
他从身后揽住她腰肢,声音落在耳畔,徐徐漫开:“上巳祓禊饮宴,祈求祛病除灾,端午浴兰赛舟,中元河灯祈福……五谷耕作,亦离不开风调雨顺。水可济世安民,便你我眼下,也是因水载舟,顺风北上。”
有上次那样的危急情况打底,他在尝试用温和消弭她的恐惧。
她却转过身,回抱住了他。
“据说君子修身,越是惧怕什么,便越要逼迫自己直面、靠近什么。”
“譬如刚刚身临窗下。”
她很乖仰头,一笑,手下却开始不老实。
“郎君……帮帮我。” 。
自余杭一路向西北航行,这一段水流平缓,顺流而行,却因河道繁忙,走了五六日方入常州境,距润州尚有三四日的里程。
似裴序这等士族子弟,都十分注重养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每日的晨练不会落下。
只眼下没有条件。
多余的心力,便顺理成章要找出口消耗。
桑妩很是后悔,当日一时心软招惹了裴序,现下,一切的孟浪、轻狂,都能拿她的话当做借口。
纵年轻体力好,也经不起连日的浇灌。
倒不是不知节制,只对方仿佛在锻炼耐性般,总不紧不慢地厮磨,只偶尔贯。入,撑得人眼酸。桑妩被钓得不上不下,又提心吊胆,腹热心煎。
好处是纵然随着航行,河道渐渐开阔,两岸距视线愈来愈远,也真的没那么在意窗外的光景了。
除了做这些,大多数时候,便看书消磨时间。
裴序随行带了许多书,亦不吝啬借给她翻阅。
只他以为,她会更喜欢看些闲记、手札之类的。
因他的藏书涉猎广,郡公府的堂姊妹们亦都不时找他借阅。些许小事,自不必亲经他手,但每次谁借了什么、何时归还,林檎等人都会寻个时间汇总提一嘴,这是做事的章程。
是以他大概晓得这个年纪的女郎家喜欢看什么,便给她挑了一本自己觉得还不错、无甚伤风败俗情节的戏文。
却不想她只略翻了翻,便搁置一旁。
后一连两日,又捧着本什么看得专注。
好奇心起,便拿过看了一眼扉页——《景麟郡县志》。
裴序挑眉。
这本地志他少时读过,记载了国朝各州府的四至八到、户口、沿革、山川、城邑、关隘、古迹、物产、水利等。①于地志而言,内容还算是详实可信,只……
会不会,太枯燥了?
偏桑妩目不转睛,睡前还意犹未尽,就寝都晚了小半个时辰。
裴序好笑,轻叩书案提醒:“阿妩。”
桑妩眼皮也没抬:“嗯?”
他温声劝导:“天色太晚了,仔细伤眼,待明日再看。”
“……”
“……”
直到有颀长阴影靠近,挡了烛火,桑妩才茫然醒神,抬头看他:“嗯?郎君刚说什么?”
裴序:“……”
不问还好,她这一开口,险些将他气笑。
大抵是生平第一次尝到被忽视的滋味。
裴序越过书案,直截取书,倒扣在了桌上。
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忽然腾空,桑妩惊得搂住他:“等我看唔——”
在船上,稍微大点动静都有可能被隔壁听见。
其实这间客舱紧邻的船舱无人居住,但他们既然偶尔能听见裴八娘跟曹九郎的动静,便说明对方亦有可能听见他们。
所以裴序每次都有意克制了动作。
今日却凶了些。
洗完干干爽爽躺回被衾中时,桑妩连手指都懒得抬了,更不想说话。从身后伸来的手却拢得更紧。
他追问:“又在心里骂我?”
桑妩被他捏得发软,有气无力地谴责:“小气……”
裴序这才满意,在她肩上咬了一口,轻笑:“亲夫妻,明算账。”
第二日醒来,腰腿格外酸软,桑妩便取了书歪枕在榻上看。
恰看到《水利》这一节。
她看向书案前磨墨的裴序,想了想问:“我们这一路让行的漕船,也都是去洛阳的吗?”
裴序顿了顿,抬眸。
桑妩好奇:“我看书上写的,天下漕粮,汇聚于洛。一直就很好奇,含嘉仓为何不设在长安呢?关中平原,又为何依赖漕运调粮?”
天光映在她眸子里,折射出光彩。
难得她露出这样的求知欲,裴序嘴角勾了勾,招手:“过来。”
桑妩搂着书走过去,在他身边不甚规矩地跽坐下。
就着刚刚磨好的墨汁,裴序略一润笔,在素宣上数笔寥寥勾出一幅地形图。
“关中产粮有限,需要供养军队、皇室、官僚……无法自给自足,故从春秋起,各朝天子便陆续遣人开凿兴建河道,既可灌溉农田,又供漕运。今长安人口数百万计,先帝亦想过在京郊修筑如含嘉仓那样的粮仓,只,不划算。”
他指着图纸一处道,“你看,这是我们所在江南运河。”
桑妩忙凑近了些。
视线随他指尖,掠过宣纸上墨痕,来到另一处:“这是长安。”
他点在某处:“此是三门峡,漕运入长安必经之路。”
“此处河道狭窄,水流湍急,礁石险峻如鬼门,船毁人亡是常态。用斗钱运斗米,效率低,损耗大。”
“东都则不然。”他道,“东都处于通济、永济两渠交汇处,粮船可不经险段,直接驶入城内码头。”
“粮食存于含嘉仓,再根据长安需求,即时、小批地西转至太仓、渭南仓。”
与桑妩解惑,不似面对天子或长辈时需要打叠精神,裴序语气放得随意轻松。
只这等知识,不比地方风土见闻,语气再随意,说来也枯燥。
一低头,看见的是她若有所思的眼神。
“可听得懂?”裴序忍不住揉揉她脑袋。
因几乎不出船舱,桑妩便可以连发髻也不梳,摸起来手感十分顺滑。
桑妩眨眨眼:“那若是……此处被切断。”
她伸指点在二都之间的路段。
“长安,可还有旁处周转?”
裴序看着那细细的手指一顿。
没想到她闺阁女郎,这么快就能联想到这点利害。
真的十分敏锐了。
三年前关中大旱,长安粮价一度抬至斗米三百钱,天子又在周边兴建了两座粮仓。
他抿了抿唇,告诉她:“只要河道通畅,天下清平,无战事、无匪祸,便不大有问题。”
桑妩默默点头。
忽又笑问:“郎君科举时试策,答的便是《问漕运对策》吧?我记得,便有如何治匪平乱之策。”
裴序诧异:“你如何得知?”
问罢,自己又反应过来。
还能如何,自是六郎。
“……怎地连这个都跟你说过?”神情间,掠过一抹不自在。
因莫名地出现在他们的过往里面。
还不知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角色、形象。
桑妩只一笑,不答。
裴序神色复杂:“还跟你说了什么吗?”
问的自然是他自己。桑妩垂眼笑笑,“说他实则羡慕郎君。”
裴家上一代,差距其实还不大的。纵三相公身体差些,却将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二相公再优秀,到底没活到岁数。
可到了这一代,旁人都还好,竟出现了裴四郎这昆山之片玉,桂林第一枝。
人比人,太气人。
如天下其他父母一般,三相公三夫人也会拿他来激励裴六郎。
若裴六郎再娇惯一些,似裴八娘那般,大抵会产生逆反心理,偏他内心纯挚。一直都将四兄当成了仰望的存在。
十七岁进士及第,为长安县尉,次年就堪破数起大案,不知自己十八岁那年能否也立下这样的功绩,被旁人铭记在心。
少年不想,十八岁成了永远,也确实是被铭记在心了。
可其实,因为清楚地知道自己资质平平无奇,这个梦想他放下过,再度拾起是为了什么,裴序跟桑妩心知肚明。
一时间,气氛凝滞了片刻。
抚在桑妩发丝上的手掌有些僵硬,似难以为继。
裴序想,早知该不问的。
但人心不是棋盘,泾渭分明、非黑即白。
一方面,他介意、嫉妒,又隐隐想窥探他们之间的过往,那是一种如鲠在喉,但生吞下去又能从酸痛中品味出缕缕爽快的扭曲情愫。
这与他坚持的道义完全背道而驰,却毫无抵抗办法。
另一方面,他又的的确确惋惜、愧疚六郎之殇。
如果他能多关心教导一下这位堂弟。
如果他的策论不只是纸上谈兵。
如果……他没有站在当下的高度。
没有被羡慕,没有被觊觎拉拢,也就无从回到余杭,无从被三叔父惦记,无从……
但他一垂眸,对上了桑妩的目光。
也就无从认得她。
无从有【以后】。
心口漫起湿潮的、钝钝的窒闷。
什么叫情不自禁,他想,大抵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干脆利落地给出一种态度了。
桑妩抿唇,问:“江南粮食丰足,漕船也繁忙,就没有水匪吗?怎么三堂兄他们要去通济渠治匪?”
裴序怎么不知道她这是在转移话题,避免尴尬。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还是道:“正是因粮食充足,百姓安居,才不易滋养匪患。似前朝几次起义,都伴随长期饥荒、天灾,另,江南运河两岸的村镇稠密,官府控制力强……”
起初,桑妩的确是为了转移话题,随口一问。
但裴序随口一说,亦是循循善诱、条理清晰,比她从前的夫子厉害多了,后来便听得认真。
“……那么邗沟不患水匪,是因为盐漕吧?我见过一个盐商,听他提过,朝廷十分重视盐漕,所以官府管控强,也便安全?”
光线里,女郎眼神又恢复了清亮,不再纠结于那点尴尬。
清风吹动她的长发,衬得她远山芙蓉般,她却嫌影响“听课”,随手取了支毛笔绾在脑后。
裴序顿了一息。
本从不对内宅女眷多嘴政务的人,心软了。
什么叫求知若渴,什么叫孺子可教。
从没这么耐心指点过谁的状元郎,遇见了最令人欣慰的学生。
她也实是个聪慧的女孩子,一点就透,一教就能记住,还很会举一反三。
有天分之人,大多恃才傲物。
曹长史将曹九郎托付给裴序,其实不光是为了搭便船这件小事,他也清楚。
如今朝堂上对那些旧勋贵的态度暧昧,便走过场,到底不好太差,难看。
这两天,裴序考校点拨过那个少年,说不上蠢笨,普通人而已。眼下,竟生出了“还不如她”的想法。
却又觉得,本该如此。
裴序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淡淡的骄傲。
他挑了好些书,拿给她看,“有不懂的地方,我教你。”
舟行太无聊,裴序又实是个很好的老师,什么问题都能接上,旁征博引,深入浅出,讲解起来不枯燥也不轻浮。
桑妩喜欢听他讲。
对一个博见洽闻、有丰富阅历的年长者、引导者产生仰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桑妩的仰慕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偶尔她目光里的仰慕太盛,令人难以忽视,那教学渐渐地变了味。
裴序一手轻点字迹,道:“这一笔,力道还不够。”
他徐徐道:“要这从这里起笔,运腕……”
桑妩咬唇,听从他的指引,另起空白处。
只笔尖刚刚落到纸上,身子蓦地一颤,忍不住捺下重重一撇。
整个人几乎瘫软在他身上,被扣着腰。
原本清亮的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瞪人也是盈盈的。
裴序轻笑一声,道:“又错了。”
“阿妩,知道该怎么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