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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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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夏时节,渡口杨柳堆烟,空闻杜鹃。拂面雨潮,染就一幅淡淡水墨丹青。

青山夹两岸,兰舟催发早,应为别离苦。

接过二夫人折下的柳条,裴序叉手揖了一礼,道:“母亲保重身体,待来日,便将母亲一起接回京城,与外祖团聚。”

二夫人眉眼寂寥:“行啦,行啦,还说这些惹我伤心干什么,真的是。”

她幽怨:“这句话,我几年前就听你说过啦!”

“结果呢?这次你不光自个走了,还把你妹妹一并薅走了!”

裴八娘闻言从桑妩身后探出头,一脸不情愿,欲言又止。

“说什么你大伯的意思,别以为我猜不到,必是你给你大伯写信告了状!”二夫人说着,生气别开脸去。

裴序抿抿唇,声音低了下来:“母亲的信件,必亲自给外祖与舅舅们带去。”

这个儿子,惯常是铁面无私地劝诫她,难得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跟她说话,宽慰她呢。二夫人捏着帕子沾了沾眼角,眼眶到底湿润了。

桑妩柔声道:“二伯母,您珍重,肯定……很快能再见的呀。”

二夫人给她披风兜帽拉上,只露出一张明丽面孔,摆摆手,抿唇一笑。

她道:“好啦,现在顺风顺水,快上船吧。”

目送一行人上了船,二夫人扭过头,擦干眼泪,精神为之一振,嚷嚷起来:“可算走了!可算送走了!”

“活阎王!”

“小冤家!”

二夫人甩手嫌弃。

这一个月,二夫人儿女绕膝,左脑疼完右脑热。

一个镇日孝道礼法,之乎者也,一个桀骜不驯,惹是生非。这性子天差地别,早知当初在她肚里怀个双胎,说不准还能拌匀些。

兜兜转转,二夫人又怪上了亡夫。

嬷嬷含笑道:“咱们还去那家茶馆?”

二夫人手指一竖:“不急。”

“待我先去老太太面前哭一回。”她道,“省得三弟妹回头阴阳怪气告状。”

“……”

裴八娘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待到了船舱里,到底忍不住号起来。

那声音,纵上房隔音不错,外面的人也不忍听闻。

裴序在甲板上做最后检查,行囊、物资、船体、船工……桑妩陪着她,宽慰道:“待到了京城,你阿兄有没空理你还不定呢,现在哭未免太早了吧?”

这安慰虽另辟蹊径,却着实有效。

裴八娘哭声一顿,瞪着红眼睛看她:“真的?”

桑妩一本正经:“自然,要不然他怎么几年不着家呢?”

她继续道:“况且我听说长安马球盛行,大伯父家的几位姐姐俱都擅这个,你不是最喜欢玩了吗?”

“咱们从官河北上,到洛阳才转车马,沿途靠岸补给,必是要停上几日的,到时候带几个奴仆陪你下去转一转,这一路能见识多少风物啊,这都是九娘、十一娘留在余杭不能经历的,多亏啊。”

“到时候写信给她们,还不得羡慕死你?”

她自己心情好,语气都见轻快,劝起人来感染力十足。

裴八娘眨眼:“好像……是这样?”

桑妩郑重告诉她:“当然是这样!”

裴八娘破涕为笑。

桑妩捏捏她头上小牛角般的鬏子,正色道:“是故,你这几日还是得好好做做样子表现,不叫你阿兄生气,到时候才好下去玩。”

“怎么做样子?”

“不是带了许多书来吗?你便寻些地方县志、文人游记,届时指着书上字句求你阿兄,他必不能拒绝你……”

好容易安抚了这小姑娘,转头出来,又碰上了人。

少年下意识眼睛一亮。

桑妩顿了顿,福了一礼:“曹郎君。”

桑妩没想到,曹九郎也随他们的船北上,一直到洛阳分别。

昨天曹长史邀请裴序便是为了这件事,只他没去。

下午,曹宅管事又登门,裴序在怀云山房见了对方,答应了下来。

这行为,桑妩实看不懂。

若说他未把青涩少年放在眼里,昨晚审她时候可不云淡风轻。

腰间、腕上的指痕由红转青,犹未消退。

大抵自己习惯了张口就来,对别人的嘱咐、建议也并不怎么看重,只是那种濒死的激刺,一次便教会了桑妩,眼下在过道碰见这位曹九郎,下意识就先退了半步。

行为、语气间的疏离是肉眼可见的。

曹九郎也顿了顿,随后才想起来,自己搭的可是裴四郎的船。

他讪讪道:“昨日是某唐突,说了些浑话,望桑娘子莫放在心上。”

桑妩还没说什么,他便揖了下去,匆匆回了客舱。

那脚步,活像身后有火在烧。

桑妩微微松了口气。

想是昨天裴序跟曹家管事委婉说了些什么,回去后,曹长史便将曹九郎耳提面命了一番,少年老实多了。

桑妩不再管他,回到自己客舱。

这一段水路须得走上月余,行船的舒适便极为重要,装饰都是林檎提前布置的,与怀云山房的卧房几无差别,倒冲淡了几分因离开生出的惆怅。

这便是高门出行的便捷了。

裴序回杭时乘坐的还只是驿船,需在官渡换船,但这次随行有女眷,为了安全清静,便提前包下了整艘民船,雇佣了靠谱的船户。

一路除了恶劣天气与补充蔬果淡水,便都无需靠港中断行程。

桑妩在舱内待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感觉到起锚了。

何为感觉?

先是一种极为沉闷的轰鸣。

沉在河床中的铁锚被人力绞盘拉起,数百斤的链条在甲板上摩擦,动静缓慢而沉重,带得整艘船体都隐隐震颤。

而后船工吆喝声伴着这震颤的节奏传递到舱内,桑妩面前的茶盏蓦地晃动,溅出一大片水渍。

从舱窗望出去,不多会,两岸的景致便开始慢腾腾地移动。柳枝在微雨中连成绿浪,浪头拍打着船身,官河的水不似西湖温润,清音在耳中激荡。

人在船上。

船在水中。

俱都付与东风。

桑妩目眩。

那是一种紧绷、束缚了许久之后得到松脱的快意。

此后山长水阔,除去赠何九,更多或是对自己说。

情绪多得要溢出来了,便想做些什么消磨。便知道眼下的境况不是那么方便合适,她还是招来桃枝儿:“我那装颜料的匣子呢?”

船开了,船头、船工都自家相熟人,留了小厮在甲板上,裴序回客舱时,路过竟听见八娘清清琅琅的念书声,“烟花三月下扬州”。

联想对方上船前还在闹脾气的模样,裴序微感意外。

待回房间,与逼仄狭窄的走廊一下不同了。

推门见窗,清淡天光映入眼帘。

窗边有人。

人在作画。

专注得没听见他推门而入的声音。

裴序眉尖微微一挑。

小丫头要行礼,被他抬手制止,反招招手,让人都出去了。

因她落下的阴影,在船上自然也怕,裴序便安排了最中间的客舱,颠簸不至于那么严重。

此刻,舷窗映着湖光山色,日影在她眉间流转,那样静好。

裴序走过去,在她身前站住脚跟。

又过了片刻,桑妩终于肯抬头分他一个眼神。

裴序微微一笑。

他穿圆领袍,腰束蹀躞带,颜色俱都浩渺,玉佩坠下的丝绦,是比窗外渌波还要清丽的水蓝。

金质玉相的公子微微一笑,有明月清风之感。

那笑容在问她,你可高兴?

类似的情境,还有三相公点头婚事,遣人来桑家提亲时,裴六郎也对她挤眉弄眼地微笑。

当时桑妩回以温柔微笑,那笑容也是发自内心的。

眼下,她把脸一板,道:“郎君挡我光了。”

她眉尖竖起来,美人娇嗔的样子。

眼眸圆翘,似小猫。

裴序抬手,在她下巴上蹭了蹭:“在画什么?”

“这般专注,都画到脸上去了?”他作势道,“我看看。”

那语气温柔调侃。

桑妩看见他指腹上染的颜料,强撑的气焰便装不下去了,忍不住翘起嘴角。

但还是把画一遮,只紧紧抱住了他。

小时候玩家家酒,新妇总是不变的,男孩们则争着要当郎子,长大后帮衬老师经营画坊,生意总比别家更好,于是桑妩一直都知道自己生得好看。

她身无长物,若不自己争取什么,皮囊便是负担,如赵氏那样的算计只多不少。

但好在,红蓼十数年坚持让她读书明理,让她塑造了一个还算清醒的头脑。

她身无长物,“好看”就是可以利用的资源。

但她也知道,有些人,并不缺这种资源。至少裴四郎初见她时,对此并不以为意。

她身无长物,偏得他用心对待。

纵她将虚荣跟虚伪坦露,还能放弃自己的清高骄傲,体谅宽容她。

她身无长物,对他的付出暂时无以为报。

桑妩坐在窗边,环着他的腰身,仰颈看他。

这个视角,只能看见他清晰下颌,锋利喉结,便显得更高大了。

“郎君。”

裴序低了头,她眼神盈盈,道:“不给你看。”

又抿嘴一笑:“等画好了,再赠予你。”

虽然无以为报,但总还是要报答一些什么的。

裴序垂眼看到的是她撒娇卖俏,眉眼弯弯。

裴序看她比裴八娘要更透彻些,知道她的这种轻快从何而来。

因彻底远离了桑家。天高水阔之后,更有花团锦簇。以后也不必再谨小慎微地讨好长辈。

是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笑带轻松,神情灵动。

这样的改变,让裴序满足。

原本因离开故园生出惆怅的心情就愉悦了许多。

他捏住她的手,眼神看向窗外:“好,这一段水流缓,两岸村镇多,景色不错,你还能慢慢画。”

他只当她在画船外的水景。江南水草丰美,沿河景色秀丽,的确赏心悦目。

桑妩眨眨眼,也不解释:“船上要待那样久,什么时候不能慢慢画了?”

裴序道:“等船行过润州,风浪便难测了。似你这般没坐惯船的,必会晕眩。”

他想了想,又道:“到时候我们提前靠港,开些晕船止呕的药。那里临江有个北固山,山上景色颇壮丽,还有诸多名胜,似刘备试剑狼石、东吴时期古寺,都很值得去逛一逛……只是要带齐人手,小心莫走散。”

天光里,俊俏郎君声音缓缓,不疾不徐,桑妩听得很新奇,很专注。

因读书,夫子只会只教些书本上的内容,这等见闻,须得自己亲自走过、见识过,才能娓娓道来。

这等见闻,桑妩从前是没有机会见识过的。

裴序说完,却察觉怀中的人许久没有反应。

这不应该,若八娘,听说能下船游玩,早该高兴得蹦起来了。

他再低头看去。

日光从窗照了进来,少年人眸中有百转千回,不再是连微笑都刻意成习惯的弧度了。

那仰慕毫不掩饰地流露在了脸上。

窗外又吹来了风,裴序心间一动。

待回神,已将人架在小几上,抵着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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